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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霜降   霜降这 ...

  •   霜降这天,月落镇的青石板路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天还没亮,鹤归之就起来了,推开灶房的木门时,冷风从歪脖子柳树方向灌进来,把他围裙的系带吹得轻轻晃了晃。他点亮油灯,从米缸里舀出三碗糯米粉倒进那只旧陶盆里,单手揉面的动作已和段九龄一模一样。今天是霜降,秋季最后一个节气,过了霜降就是立冬,段九龄以前每年霜降都会在桂花糕里多搁半勺糖,说秋末的桂花最香,但再过几天就被霜打落了,得趁香的时候多吃几块。
      照月蹲在归源苗下,用尾巴轻轻扫去花瓣上隔夜的霜。归源苗的第四簇花在霜降前夜如约绽开,和前三簇一样,花瓣是极淡的月白色,花香清冽。四簇花同时开着,把整棵归源苗点缀得像一树凝固的月光。她凑近闻了闻,说寒露三簇,霜降四簇,立冬的时候应该能开出第五簇,到时候归源苗就是满树月白。归云蹲在旁边,把斧头插进土里,仰头看着那四簇月白色的花,说以后每年霜降都开四簇,初代阿祖在天道接缝深处也能看见——他守了数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夏至蹲在歪脖子柳树下画圈。他如今画圈已经不用再让人担心了,虽然还是歪,但歪得很有章法,和他阿娘当年画的一模一样。他把阿娘那枚刻着“略”字的铜钱放在石子正中央,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灰,仰头对着柳树上那两条红布条喊了一声“娘”。
      鹤归之从灶房里端出新蒸的桂花糕,把最上面那块放在商略的碑前,又把茶壶拎起来往老槐树下所有空碗里续了新茶。晏小楼蹲在旁边,用那截烧焦的炭条歪歪扭扭地记下霜降的新账,写完把炭条夹回耳朵上,站起来端着茶壶往段九龄碑前的空碗里续了新茶。
      沈烬靠在偏房门口,手里端着那壶新沏的桂花茶。谢疏在寒露之后正式搬进了偏房隔壁那间窗户朝南的空屋。今早他正在整理北境药材标本的最后一批归档数据,听见灶房方向传来揉面的声响,抬头时正好看见沈烬从偏房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刚倒好的桂花茶,一碗放在他书桌旁边,一碗自己端在手里,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沈烬说药太苦。谢疏的手停在半空,嘴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说下次少搁黄连。沈烬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那碗茶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谢疏上次留给他的那包止血散,说这包快用完了。谢疏看着那包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亮的油纸,从药箱里取出两包新配的止血散放在桌上,沈烬把两包都拿起来,一包放进怀中,一包放回谢疏的药箱里,说这包你留着——不是只给自己用的。谢疏没有推辞,把止血散放回药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桂花搁得比寒露时又少了几分,苦味已经几乎尝不出来,只剩极淡的甜,温度刚好,不烫嘴。沈烬没有再说话,谢疏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书桌两旁,各自喝着自己碗里的茶。
      午后,苏照雪和顾凉微从苍梧城策马赶到。苏照雪翻身下马,把一份北境霜降巡视报告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说青丘小狐女在霜降前夜完成了秋季最后一轮独立巡逻,所有数据正常,镜面稳定。她在报告末尾照例附了手绘地图,右下角依旧画了一棵歪脖子柳树。鹤归之接过报告,说戍边营秋季集训圆满结束,新兵们昨天刚返回苍梧城。他又说无欢的事三长老已经知道,让戒律堂不要追得太紧,说一个人愿意画歪圈是好事——画歪的圈里能放下东西,太圆的圈什么都放不进去。
      苏照雪点了点头。霜降之后是立冬,立冬之后北境开始大面积封冻,巡逻线会缩短,但她今年冬天不休假——不是不累,是她想等立冬之后去一趟北境古道深处。无欢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寒露那天,青丘小狐女递给他粉笔之后他往南走了,走之前在冻土上画了那个歪圈,把铜钱放在圈心。寒露到霜降这些天里,他应该还在古道附近,她想亲自去看看无欢画的圈还在不在。
      谢疏把霜降这天的生长数据记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背好药箱朝偏房走去。他告诉沈烬,过几天就要动身去昆仑祖庭——归源苗的三种新药需要在长明灯附近做最后一轮比对实验,确认药性是否稳定。沈烬擦剑的手停了一下,说长明灯在昆仑祖庭正殿,那里比北境古道暖和得多。谢疏说入冬后第一场雪封山之前就能赶回来,又说长明灯的灯焰在秋分之后一直是暖金色,和归源苗的月白花瓣遥相呼应,他想亲眼看看。沈烬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路上有雪,小心些。
      谢疏点了点头,走到偏房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说那间空屋的窗户朝南,入冬之后日头好,等他回来就可以开始整理长明灯附近采集的对比数据了。沈烬没有回答,但谢疏知道他在点头。
      苍梧城西市尽头那间小米铺,温禾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旧绒布擦拭柜台。那只瘸腿橘猫趴在柜台上,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她的手腕。苟安蹲在铺子门口剥毛豆,他如今剥毛豆的手艺已经比从前利索得多,最好的几颗挑出来放在碗边留给猫,剩下的放进她手边的碗里。
      自从谷雨那天他在医馆门口喊了“住手”之后,他再也没有在温禾面前抖过。上次立秋时他说要带她去看西城外荒坡上的野花,后来真的带她去了。野花已经谢了大半,但温禾在荒坡上蹲了很久,用一截枯枝在泥土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问他像不像。他说像米铺后院那棵桂花树落下来的花籽发了芽,她当年也是这么随手一埋,后来长成了一棵小树。
      温禾低头看着那只橘猫,又看了看蹲在门口剥毛豆的苟安。她说霜降了,米铺后院的桂花树今年最后一批干桂花已经晒好了,明天给他装一小袋,泡茶喝。苟安手里的毛豆停在半空。他这辈子帮人做事都是交易,唯独在温禾这里不是——泡茶是免费的,毛豆是免费的,连看花也是免费的。他沉默了片刻,剥完最后一把毛豆把最好的几颗放在碗边留给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说那明天来拿。
      暮色四合时,老槐树下的灯笼亮了。霜降的暮色比寒露又早了几分,太阳刚沉到歪脖子柳树树梢以下,天色就迅速暗了下去。归源苗那四簇月白色的花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和昆仑长明灯的暖金灯焰隔着千里之遥遥相呼应。归云把斧头从篱笆桩上拔出来扛在肩上,和照月并肩站在归源苗下。他说初代阿祖守门,云月姐和鸢戾哥守镇,段叔和商略姐守人,现在轮到他们守着归源苗,守着月落镇,守着老槐树下的每一把椅子和每一碗桂花茶。照月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归源苗的花瓣,说霜降了,再过几天就是立冬,归源苗第五簇花应该能赶在立冬前开出来,到时候满树月白,和初代阿祖守门时长明灯最开始那个颜色一模一样。
      夜深了,歪脖子柳树上那两条红布条还在霜降的夜风里轻轻飘着。霜降已过,立冬将至,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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