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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寒露   寒露这 ...

  •   寒露这天,月落镇的青石板路上覆了一层极薄的白霜。天还没亮,鹤归之就起来了,推开灶房的木门时,冷风从歪脖子柳树方向灌进来,把他围裙的系带吹得轻轻晃了晃。他点亮油灯,从米缸里舀出三碗糯米粉倒进那只段九龄用了二十多年的旧陶盆里,单手揉面的动作已和段九龄一模一样。今天是寒露,秋意从这一天开始真正转冷,段九龄以前每年寒露都会在桂花糕里多搁一勺糖,说天冷了,吃甜暖胃。
      照月蹲在归源苗下,用尾巴轻轻扫去花瓣上隔夜的寒露。归源苗的第三簇花在寒露前夜绽开了,和前两簇一样,花瓣是极淡的月白色,花香清冽。三簇花同时开着,把整棵归源苗点缀得像一树凝固的月光。她凑近闻了闻,说寒露的花比秋分的更香——不是因为开得晚,是因为天冷了,花香凝得住。归云蹲在旁边,把斧头插进土里,仰头看着那三簇月白色的花,说秋分两簇,寒露三簇,以后每年寒露都会多一簇。照月用尾巴轻轻扫了扫花瓣,说等霜降的时候应该能开出第四簇,到时候归源苗就是满树月白,和昆仑长明灯一个颜色。归云把自己的尾巴轻轻搭在她尾巴上,说以后每年寒露,归源苗的花都和长明灯同一个颜色,初代阿祖在天道接缝深处也能看见。
      夏至蹲在歪脖子柳树下画圈。他用粉笔在树根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从兜里掏出许多枚小石子排在圈心,把阿娘那枚刻着“略”字的铜钱放在所有石子正中央,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粉灰,仰头对着柳树上那两条红布条喊了一声“娘”。白雾在寒露清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很快被晨风吹散了。鹤归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和圈心那枚铜钱。夏至画的圈已经不太需要他帮忙了,虽然还是歪,但歪得很有章法,和他阿娘当年画的一模一样——不是用尺子量的圆,是用心画的圆。
      鹤归之从灶房里端出新蒸的桂花糕,把最上面那块放在商略的碑前,又把茶壶拎起来往老槐树下所有空碗里续了新茶。晏小楼蹲在旁边,用那截烧焦的炭条歪歪扭扭地记下寒露的新账,写完把炭条夹回耳朵上,站起来端着茶壶往段九龄碑前的空碗里续了新茶,说段叔,寒露了,灶上蒸了新糕,第一块搁在老地方。
      沈烬靠在偏房门口,手里端着那壶新沏的桂花茶。谢疏在北境药材标本归档完成后本该回苍梧城,但他没有走。他说归源苗的三种新生药材需要在寒露前后完成最后一批生长数据记录,留在月落镇多住了几天。沈烬没有问他到底哪天走,只是每天早起把偏房门口的枯枝扫干净,给归源苗浇一瓢水,然后把豁口茶壶搁在石桌上,倒两碗茶,一碗推到谢疏够得到的位置,一碗自己端在手里慢慢喝。
      谢疏蹲在纪微生碑前,把寒露这天的生长数据一笔一笔记入《百草注》补遗。归源草、归门藤、归祖花——三种新药,每一种从发芽到开花的完整记录都已接近完成。他合上笔记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端起那碗桂花茶喝了一口。桂花搁得比秋分时又少了几分,苦味已经几乎尝不出来,只剩极淡的甜。他低头看着碗底沉着几片还没完全泡开的桂花瓣,忽然意识到沈烬在等他开口说什么时候走,然后才能决定下一碗茶是搁在窗台上等他回来,还是直接倒给他。
      “寒露之后是霜降,”谢疏说,“霜降之后是立冬。北境入冬之后药材补给暂停,我整个冬天都不出外勤。”沈烬擦剑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说苍梧城的冬天比月落镇暖和。谢疏说月落镇的桂花茶比苍梧城的好喝。沈烬把剑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偏房还有一间空屋,以前是段九龄堆柴火用的,后来归云把柴火挪到了灶房后面。他顿了一下,又说那间屋子窗户朝南,冬天日头好,比北境古道暖和得多。谢疏端着茶碗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沈烬从来不会跟任何人提任何要求,这番话换一个人说大概只是一句普通的介绍,但从沈烬嘴里说出来,已经是邀请。
      “那等霜降之后,我把北境的药材标本全部整理完,就回来。”谢疏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背好药箱,走到偏房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说那间空屋的窗户朝南,正好可以晒药材。沈烬没有回答,但谢疏知道他在点头。
      午后,苏照雪和顾凉微从苍梧城策马赶到。苏照雪翻身下马,把一份戒律堂的秋季协查通报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青丘小狐女在寒露前夜巡逻时,在北境古道入口处再次发现了无欢。和前几次不同,这次他没有画圈,也没有压铜钱印,甚至没有在冻土上写字。他蹲在古道入口处的冰碛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的红线被寒露的风吹得轻轻飘着。他看见青丘小狐女,没有躲,只是问她能不能给他画一个圈。青丘小狐女把自己的粉笔递给他,他用粉笔在冻土上画了一个圈——歪歪扭扭,和夏至在歪脖子柳树下画的那个差不多,和他自己以前画的那些精准到毫厘的圈完全不同。画完之后他把粉笔还给青丘小狐女,说以前画的圈太圆了,怎么画都是空的。这个歪的,好像没那么空。青丘小狐女说歪的圈里能放下东西,太圆的圈什么都放不进去。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枚铜钱放在歪扭的圈心,然后站起来往南走了。
      鹤归之接过那份通报,看着青丘小狐女附在报告里的那幅画——她把自己递给无欢粉笔的那一瞬间画了下来,画得歪歪扭扭,但粉笔的传递方向画得很清楚。他把通报放在商略的碑前,说商略,无欢终于画了一个歪的圈。他在你那枚铜钱旁边蹲了太久,在秋分拓本上写了“谁来止我的裂缝”。现在他终于知道,裂缝不用止——只要圈里能放下东西,裂缝自然会愈合。
      陆清尘和裴霁尘从昆仑祖庭策马赶到。陆清尘把一份昆仑祖庭的秋季巡视简报放在石桌上,说长明灯的灯焰在寒露前夜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预警,是灯焰自己跳的,跳完之后颜色从暖金变成了极淡的暖白。守灯弟子说这不是任何灵力波动的结果,是灯焰感应到了什么。裴霁尘把一包野花籽放在段九龄的碑前,说无欢画的第一个歪圈,灯焰跳了一下。初代掌门等了数千年等来后来者,无欢等了这么久等来一个肯递粉笔给他的人。青丘小狐女递粉笔的那一瞬间,灯焰用最后一点余力替所有人回答了他——“谁来止我的裂缝?”有人递粉笔给你,就是有人在告诉你,你的裂缝我来帮你补。
      暮色四合时,老槐树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苏照雪和顾凉微并肩站在归源苗下,仰头看着那三簇月白色的花。苏照雪说无欢大概还会再来,下次他再来,也许就会自己画圈了。顾凉微嗯了一声,又说画圈不是坏事——商略画圈护住了月落镇的排水沟,夏至画圈护住了阿娘的铜钱,无欢画圈大概只是想护住点什么。苏照雪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剑鞘上最后一片从北境带回来的碎冰拈下来放在归源苗的树根旁边,碎冰在寒露的夜风里慢慢融化成一小滩水。归源苗来年开春又能多抽一片新叶,无欢来年寒露大概能多画一个歪圈。歪圈里迟早能放下东西——比如一枚铜钱,比如一朵桂花,比如一个愿意等他回来的人。
      夜深了,歪脖子柳树上那两条红布条还在寒露的夜风里轻轻飘着。寒露已过,霜降将至,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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