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晚》星禾不吃茄子

65、我不敢再失去你 😗

　　深夜，病房里傅肖坐在床边，没有处理桌上那些从傅氏送来的文件，而是拿着傅晓溪临走前交给他的相册。

　　相册保存得很好，只是封面的边角已经有些旧了。傅晓溪把东西交给他时没有解释太多，只说里面都是这些年的照片，让他有空自己看看。

　　傅肖翻开第一页。前面的照片还算热闹，沈闫、楚泽川、傅晓溪都在，沈郁宸抱着刚得到的奖杯站在中间，一头金发比少年时期留得稍长一些，对着镜头笑得很好看。

　　傅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失踪以后的第一年。从那一页开始，后面的照片里都没有他。

　　有国际比赛领奖时的沈郁宸，有演出结束以后坐在后台卸妆的沈郁宸。傅晓溪偶尔会在照片旁边留下日期和几句很短的记录，其中一些并不是与演出有关，而是沈郁宸在不同国家得到过的消息。大多数最后都没有结果。

　　傅肖没有一张一张停留太久，只是越往后翻，动作越慢。有一张是在医院走廊里拍的。沈郁宸穿着浅色风衣坐在塑料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脸色明显不好。照片应该是傅晓溪偷拍的，旁边只写了一句话——刚结束演出，饭没吃，又跑来了。

　　傅肖盯着那几个字，眉头渐渐皱起来。以前沈郁宸练琴超过时间，不肯吃东西都会被他亲自盯着吃完。沈郁宸小时候还会不高兴，觉得他管得太多，后来知道反抗没用也就渐渐习惯了。

　　如今再看这些照片，他才真正知道自己不在以后，沈郁宸究竟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再往后，是一场欧洲巡演结束后的后台照。沈郁宸靠在椅子里睡着，演出服都没有换，桌上的餐盒没有打开，手机还握在左手里。

　　屏幕虽然只拍到一部分，他还是认出了聊天界面。最上面是自己的名字。那是事故发生之前，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去的那段聊天记录。

　　傅肖看了很久，最后没有继续往后翻。他合上相册放到桌边，重新看向病床上的人。沈郁宸已经不是他记忆里十八岁的少年了。

　　六年时间留下了太多东西。那些变化平时并不明显，真正全部摆到傅肖面前，他才发现自己错过的远比想象中更多。

　　病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傅肖立即伸过去握住。沈郁宸像是确认到了熟悉的触感，皱着的眉慢慢松开，却没有醒。

　　傅肖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再碰那本相册，只把椅子往病床旁边挪近了一些。

　　第二天沈郁宸精神比前一天好了不少，医生检查过伤口以后，也允许他下床稍微活动。只是傅肖明显把医嘱听得过分认真，沈郁宸刚准备自己坐起来，他已经伸手扶住了人，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护着他的右臂。

　　“我只是手受伤，不是腿断了。”沈郁宸靠在床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傅肖替他把枕头调整好：“昨天是谁起身的时候碰到伤口？”

　　“那是意外。”

　　“医生说少动。”

　　“医生说的是右手少动。”

　　傅肖看他一眼，没有继续争辩，只把水杯递过去。沈郁宸刚想接，他又先试了一下温度，确认不烫才交到沈郁宸左手里。

　　沈郁宸看完整个过程，终于忍不住：“傅肖。”

　　“嗯。”

　　“你以前也没有这么夸张。”

　　傅肖语气平静：“以前你也没差点把右手砸废。”

　　沈郁宸顿时安静。这件事显然暂时没有商量的余地。病房门就在这时候被敲响。傅肖以为是护士，随口应了一声，门打开以后，站在外面的人却让病房里的气氛短暂静了下来。

　　墨恺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果篮，身后没有跟任何人。沈郁宸原本还在喝水，看见他的那一刻，动作明显停住。傅肖却清楚看见沈郁宸的手指一下收紧，原本还算放松的肩背也跟着僵住了。

　　墨恺曾经陪在失忆后的傅肖身边整整六年。这个事实对现在的沈郁宸来说，始终不可能真正毫无影响。尤其是在他亲眼见过墨恺与傅肖相处以后。墨恺了解傅沉这六年的生活，知道他的习惯，甚至知道那些沈郁宸从来没有参与过的过去。

　　沈郁宸没有说话，只看着站在门边的人。傅肖没有让那阵沉默持续太久。他自然地伸手从沈郁宸手里接过水杯放到床边，随后握住他的左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郁宸转头看他。傅肖没有刻意解释什么，只说：“我在这里。”声音不大，沈郁宸紧绷的手指却一点点松开了。

　　墨恺把这一幕完整看在眼里，没有立即走近，反而主动停在距离病床还有一段的位置：“如果现在不方便，我可以晚一点再来。”

　　沈郁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关系。”

　　傅肖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是真的愿意，才重新看向墨恺：“进来吧。”

　　墨恺将东西放到桌边，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坐到傅肖附近，而是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郁宸一直没有松开傅肖的手，傅肖也没有抽走。

　　墨恺看见了，却没有移开视线。他这次来医院本来就是为了把剩下的话说清楚，有些事情即使难堪，也不该再绕过去。

　　“你的伤怎么样？”他先问沈郁宸。

　　“医生说恢复以后不会影响弹琴。”

　　“那就好。”简单几句话以后，病房再次安静。

　　墨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片刻后重新抬起眼：“我今天过来，不只是探病。”

　　沈郁宸看着他。

　　“我欠你一句道歉。”墨恺继续说道：“六年前，我救下傅肖以后，最开始确实不知道他的身份。后来查到的时候，外面还有人在找事故中的伤者，我没有马上公开，是担心那些人再次找到他。”

　　这一部分沈郁宸已经听傅肖提过。真正让所有人无法忽略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墨恺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全部如实说出来，“后来危险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严重，我也知道傅家、沈家和从来没有停止调查。我甚至知道你是谁，也知道傅肖在事故以前和你的关系。”

　　沈郁宸的脸色明显白了一点，傅肖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墨恺停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话说完：“可我没有告诉他。”

　　此时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响。

　　“这件事是我的错。”墨恺看着沈郁宸，“不管当时我有什么理由，后来隐瞒的那些年，已经不只是为了保护傅肖。我有自己的私心。”

　　沈郁宸垂下眼，没有马上回应。其实这句话他早就猜得到。也正因为知道，他才会在看见墨恺走进病房的时候下意识害怕。

　　他害怕的并不是墨恺会在这里做什么。而是傅肖人生里确实存在一段完全属于“傅沉”和墨恺的六年。

　　他没有参与过，也无法补回。

　　墨恺继续说道：“如果我当初早点告诉他真相，很多事情或许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至少你们可以更早知道彼此都还活着。所以这句对不起，我应该亲口对你说。”

　　沈郁宸终于抬起头，他没有立刻说原谅，也没有表现得愤怒，只安静看了墨恺一会儿：“我以前确实怪过你。”

　　墨恺点头：“应该的。”

　　“现在也不能说完全不介意。”

　　“我知道。”

　　沈郁宸顿了顿：“但你救过傅肖。”

　　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如果六年前没有墨恺，傅肖可能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沈郁宸没办法单纯地恨这个人。
　　感激和介意同时存在，并不矛盾。

　　“你救他的事情，我会记得。”沈郁宸声音很平静，“至于其他的，我需要一点时间。”

　　墨恺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郁宸却没有因为这场谈话结束而彻底放松。尤其是墨恺与傅肖偶尔说到傅沉那几年的情况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安静下来。

　　墨恺提到傅肖以前复健期间脾气差，连续几天不肯配合医生。

　　沈郁宸听着，忽然看向傅肖：“你还会不配合治疗？”
　　傅肖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墨恺倒是难得露出一点笑：“不只是一次。他刚能自己走的时候就想回公司，医生让他多休息，他当天晚上就把文件拿到病房。”

　　沈郁宸眯起眼。
　　傅肖面无表情地看向墨恺：“你今天是来道歉还是来揭短？”

　　“都有。”

　　沈郁宸刚才还有些紧张，这会儿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墨恺也笑了。

　　笑完以后，他看见傅肖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自己，而是低头确认沈郁宸有没有因为笑得太厉害牵动伤口。

　　“慢一点。”傅肖扶住沈郁宸的肩，“手还疼不疼？”

　　“没有那么严重。”

　　“刚才不是还说有点疼？”

　　“那是刚才。”

　　傅肖显然不相信。

　　沈郁宸有些无奈，又因为墨恺还坐在旁边，不想表现得太娇气，只能小声说道：“真的没事。”

　　傅肖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医生留下的止痛药放到更顺手的位置，又重新帮他拉好被子。整个过程做得自然。

　　墨恺坐在对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曾经陪傅肖度过最困难的六年，也见过失去记忆的傅沉面对所有人的样子。那个人依旧会照顾身边的人，也会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手，可傅肖对沈郁宸从来不是普通的关心。

　　即使什么都想不起来，区别也一直存在。如今记忆全部恢复，那种区别更加明显。

　　傅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少事。他只是习惯性注意沈郁宸的表情，注意他有没有疼，注意他水喝了多少，连对方因为墨恺出现而产生的一点不安，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墨恺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以前那种强烈的不甘了。或许不是今天才开始放下。只是直到亲眼看到这一幕，他才真正接受自己和傅肖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其他可能。

　　他救过傅肖，也陪伴过傅沉。这六年并不是假的，但陪伴并不会自动变成爱情。

　　墨恺站起身。
　　傅肖看向他：“要走了？”

　　“嗯。”墨恺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比进门时轻松了许多，“本来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再待下去，某个人可能又要开始胡思乱想。”

　　沈郁宸一愣，傅肖立即看了他一眼。沈郁宸耳根有些发热：“我没有。”

　　墨恺挑了挑眉，没有拆穿。傅肖却明显想起刚才沈郁宸看见墨恺时的反应。

　　“真的没有？”傅肖问。

　　沈郁宸瞪他：“你闭嘴。”傅肖低低笑了一声。

　　墨恺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最后那一点复杂情绪也慢慢散了。

　　他转向傅肖：“墨家那边还有些事情，我过两天回去。”

　　傅肖点头：“需要帮忙告诉我。”

　　“不用了。”墨恺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后应该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经常见面。”

　　这不是故意疏远，他们都需要重新回到各自真正的生活里。

　　傅肖没有强行挽留，只认真说道：“这些年，谢谢。”

　　墨恺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笑：“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

　　“行，我收下。”墨恺转头看向沈郁宸，沈郁宸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曾经存在过太多没有真正见面的较量。沈郁宸介意这个陪伴傅肖六年的男人，墨恺也曾经嫉妒傅肖即使失去全部记忆依旧会被沈郁宸吸引。现在终于都可以停下来了。

　　“沈郁宸。”墨恺叫了他的名字，“之前那些事，对不起。”

　　这一次不是解释，只是很正式的道歉。

　　沈郁宸沉默片刻，轻轻点了头：“我听到了。”

　　墨恺没有要求一句原谅，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他转身走到病房门边，手碰到门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傅肖仍旧坐在沈郁宸床边，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

　　墨恺忽然笑道：“傅肖。”

　　“嗯？”

　　“以后要好好的。”

　　“知道了。”

　　墨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话，推门离开。房门关上以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墨恺站在门外几秒，没有回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想到傅肖而停留太久。这一次，他真的准备离开了。他依旧会记得六年里跟“傅沉”所有的相处。那些日子属于他人生的一部分，他没必要否认，也不需要强迫自己遗忘。只是到这里已经足够。

　　病房里面，沈郁宸一直看着门口。傅肖很快发现了，“还看？”

　　沈郁宸收回视线：“没有。”

　　傅肖盯着他几秒：“刚才怕什么？”
　　沈郁宸不回答。

　　“怕他把我带走？”

　　“傅肖。”

　　“嗯。”

　　“你今天话很多。”

　　傅肖嘴角压着一点笑，也没有继续逗他。他知道沈郁宸现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种事被当成玩笑，所以很快收起笑意，重新握住他的手。“不会。”

　　傅肖看着他：“没人能把我带走。”

　　沈郁宸安静了片刻：“如果是你自己想走呢？”

　　“那我会先跟你说。”傅肖已经知道他害怕什么。所以这个答案不是一句夸张的保证。

　　沈郁宸明显放松下来。他怕的是毫无预兆地失去联系。所以傅肖不会再用那些听起来很好听却无法证明的承诺安慰他。

　　以后去哪里，会告诉他；有事离开，会告诉他；临时改变安排，也会第一时间让他知道。这些才是沈郁宸真正需要的安全感。

　　沈郁宸靠回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墨恺说你以前不配合治疗，是真的？”

　　傅肖沉默。
　　沈郁宸立刻明白了：“看来是真的。”

　　“当时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没有人管。”

　　沈郁宸看着他，傅肖也看着他。几秒以后，沈郁宸终于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现在有人管了？”

　　傅肖很自然地回答：“嗯。”

　　“谁？”

　　傅肖没有说话，只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沈郁宸耳根立刻红了。

　　傅肖这才真正笑出来。“知道还问。”

　　“我就想听。”

　　“那等你手好了再说。”

　　沈郁宸不满：“为什么？”

　　“怕你得意忘形，等一下又乱动。”

　　“傅肖。”

　　病房里终于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压抑。傅肖把人重新按回枕头上，顺手把相册收进抽屉。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会记住，却不会每天拿出来反复提醒沈郁宸。现在更重要的是先把伤养好。

　　沈郁宸也没有再追问墨恺。刚才的不安确实存在，可在傅肖握住他的手以后，那种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他已经能够一点点确认，过去六年不会突然从某个地方出现，把眼前的人重新带离他的生活。

　　墨恺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傅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应该回哪里，也知道身边这个人的每一点情绪意味着什么。

　　沈郁宸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左手仍旧被傅肖握着。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力。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