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晚》星禾不吃茄子

64、药瓶 💊

　　病房里很安静。沈郁宸已经睡熟，受伤的右手仍旧固定在身侧。傅肖坐在不远处处理从Y国送来的文件，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旁边还有几份需要亲自确认的集团资料。这几天，他几乎把所有能够远程完成的工作都搬到了医院，董事会议改成线上，重要文件由秘书送来，需要长时间通话时便去隔壁休息室。

　　傅氏刚刚重新进入清算阶。照理来说，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尽快回到Y国重新掌握整个局面。可傅肖没有这样做。

　　那天从Y国处理完事情回来以后，他便重新留在了医院。不是因为沈郁宸离不开人照顾，而是他自己不愿意离得太远。

　　六年前，他离开时也以为只是短暂分别。结果这一走，就是整整六年。

　　所以现在，即使只是去隔壁开会，傅肖都会提前告诉沈郁宸。手机不会静音，病房门也不会完全关上。沈郁宸醒来找不到他，只需要发一条消息，他便会立刻回来。

　　这是两人重新在一起以后，傅肖给自己的第一个要求。

　　他不能消除沈郁宸过去六年的恐惧，却可以从现在开始，让那些恐惧一点点变得没有必要。

　　电脑上的文件翻过一页，傅肖却迟迟没有继续往下看。他习惯性抬眼望向病床，原本只是想确认沈郁宸有没有踢开被子，却发现床上的人眉心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沈郁宸的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额前渐渐渗出冷汗，左手无意识抓紧被角。傅肖立刻放下电脑走过去，刚俯下身，便听见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傅肖……”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不安。

　　傅肖动作停了一瞬。沈郁宸没有醒，像是被困在一场很深的梦里。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毫无方向地摸索着，嘴唇微微发白，随后又低低说了一句：“别走……”

　　那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傅肖胸口狠狠一紧。他没有强行把人叫醒，只在床边坐下，将那只无意识寻找他的手握进掌心。

　　傅肖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低声安抚：“我在。只是做梦，我没有走。”

　　也许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沈郁宸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放松。傅肖没有停下，掌心始终稳稳包着他的手，偶尔轻轻抚过他的发丝，让他能够确定身边真的有人。

　　这样的画面让傅肖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的沈郁宸也会做噩梦。那时他还小，遇上雷雨天气，明明怕得厉害，偏偏不肯承认。半夜抱着枕头跑进傅肖房间，还要一本正经地说只是睡不着。傅肖从来不拆穿他，只会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等人自己钻进被子。

　　现在却不一样。困住他的噩梦，是傅肖。是那场没有归期的失踪，是一次次落空的寻找，也是过去六年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傅肖垂下眼，看着沈郁宸即使重新睡稳以后依旧没有松开的手，心底最后一点处理工作的心思彻底散了。他将电脑合上放到一边，就这样坐在床边陪着。

　　很久以后，沈郁宸的眉心才彻底舒展开来。傅肖却没有睡，他知道沈郁宸已经接受过治疗，也看过那些过去的病历，可病历上的文字与真正亲眼看见是完全不同的。

　　“睡眠障碍”“焦虑”“反复噩梦”，写在纸上不过几个字。真正落在沈郁宸身上，却是一个又一个无法安睡的夜晚。而这些，都是他缺席的六年。

　　第二天楚泽川过来查看沈郁宸的恢复情况时，很快便发现傅肖状态不对。沈郁宸还没有醒，傅肖坐在床边，眼底明显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楚泽川替沈郁宸检查完伤口，确认恢复情况没有异常，才低声问了一句：“昨晚又做噩梦了？”

　　傅肖抬眼：“以前也经常这样？”

　　楚泽川安静片刻，没有隐瞒：“最严重的时候很频繁。刚开始接受治疗那段时间，他睡着以后经常梦见你出事，或者梦见自己已经找到你，醒过来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后来治疗慢慢稳定，情况已经改善很多，但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还是可能反复。”

　　傅肖没有出声。楚泽川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沈郁宸，继续道：“你回来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但别以为人找到了，过去留下的东西就会马上消失。他等了六年，突然真的把你等回来，有些情绪反而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因为太在乎，所以失而复得以后才会更加害怕。

　　过去的沈郁宸已经习惯了没有结果的等待，现在傅肖真正回到他身边，甚至两个人已经重新确定了关系，他心底最深处却依旧会害怕这一切再次消失。

　　傅肖明白楚泽川的意思。他没有问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恢复，也没有急着追问还有没有更快的办法，只低声道：“之后的治疗和复诊，你帮我一起安排。”

　　“可以。”楚泽川看着他，“但不是你替他决定。等郁宸醒了，让医生和他谈，再看现在需不需要继续药物或者调整治疗。”

　　傅肖点头。这一次，他不会用自己的愧疚替沈郁宸做决定。他只需要陪着。

　　楚泽川离开后，傅肖把散在病房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沈郁宸这次来曼谷原本是为了演出，行李并不多，住院以后很多生活用品都是临时送来的。

　　傅肖拉开床头柜准备取备用充电线，一个药盒却随着动作掉了出来。他弯腰捡起，看清药名以后，动作慢慢停住。是沈郁宸过去使用过的抗焦虑药。

　　盒子已经过期几个月，边角也有明显磨损。傅肖没有立刻动里面其他东西，只是看了一会儿，随后又发现旁边放着一个分装药盒。

　　这些显然不是沈郁宸这几天住院才拿到的药吧而是一直留在行李里的。

　　傅肖忽然想起那份治疗记录。过去六年里，沈郁宸接受过长期治疗，也曾经需要药物帮助控制焦虑与睡眠问题。后来情况稳定，治疗方案经过数次调整，药量逐渐减少。

　　可眼前这个已经过期的药盒，还是让傅肖心里沉了下去。他不知道沈郁宸为什么一直留着。是忘记扔了，还是偶尔仍然会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拿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沈郁宸现在究竟有没有按照医生的方案继续复诊。傅肖握着药盒站了很久。

　　六年前的沈郁宸，只要身体哪里不舒服，第一反应永远是找他。练琴练得手指发疼会找他，胃口不好会被他发现，连偶尔睡不着都能抱着手机跟他说很久。

　　后来却变成了一个人看医生，一个人记住复诊时间，一个人学会分装每天需要服用的药。这种成长，没有任何值得傅肖高兴的地方。因为那是沈郁宸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被迫学会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傅肖回过头。沈郁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刚睁开的眼睛还有些茫然，可当视线落到他手中的药盒时，神情明显僵了一下。“哥哥……”

　　傅肖看着他，没有发火，只把药盒放回床头柜，走到床边坐下：“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固定复诊的？”

　　沈郁宸安静了几秒。“之前已经稳定很多了。”

　　“所以这些药是以前留下的？”

　　沈郁宸点了点头，又很快补充：“我没有乱吃。”

　　傅肖紧绷的神色稍微松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放心。他知道精神类药物不能凭自己的判断随意使用，更不可能因为自己现在回来了，就认为沈郁宸以后不需要继续治疗。

　　他伸手摸了摸沈郁宸的头发：“昨晚做噩梦了，记得吗？”

　　沈郁宸怔了怔，显然记得一些。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仍然牵着的手上，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梦见什么了？”

　　“以前的事。”沈郁宸不愿意细说，傅肖也没有逼问。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傅肖才开口：“等手上的情况稳定一点，让医生重新给你做一次评估。该复诊就复诊，需要继续治疗就继续，不舒服也不要自己扛。”

　　沈郁宸低着头，轻声道：“其实已经好多了。”

　　傅肖看了他片刻，这一次没有反驳。“我知道。”

　　三个字反而让沈郁宸抬起了眼。

　　傅肖伸手握住他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指节：“我知道你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也知道你这几年一直很努力。可好多了，不代表什么都必须自己解决。”

　　沈郁宸鼻尖微微发酸。

　　傅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可以依赖我。”

　　这句话让沈郁宸安静下来，他们确实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小时候那个永远跟在哥哥身后的孩子，也不再是六年里只能靠回忆撑下去的沈郁宸。

　　傅肖现在是他的恋人。

　　可过去六年留下的习惯并不会因为关系改变便立刻消失。他已经太习惯自己消化情绪，也太习惯在别人问起时说一句没事。

　　沈郁宸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许久，才很轻地说：“以前有时候真的很难受，我也想过找你。”傅肖的手指微微收紧。

　　“特别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拿手机出来。”沈郁宸声音很轻，没有哭，也没有刻意让傅肖难受，只是在说那些过去从未说出口的事，“你的号码我一直没有删。后来那个号码早就停了，可我还是会点进去。”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有时候会想，如果电话突然打通就好了。”傅肖喉结滚动。

　　沈郁宸抬起眼，眼眶已经有些红，却还是朝他笑了一下：“可是打不通啊。”

　　这一句话比任何责怪都更让傅肖难受。他没有再说对不起。因为过去这几天，他已经说了太多次。

　　而沈郁宸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傅肖永远困在那六年的愧疚里。

　　傅肖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小心避开他的右手，让沈郁宸靠在自己肩上。“以后打得通了。”

　　沈郁宸没有说话。傅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睡不着可以找我，做噩梦也可以叫醒我。你心情不好可以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沈郁宸抓住他的衣服，终于低声问：“你不嫌我烦？”

　　傅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低头看他：“你以前半夜抱着枕头跑来找我的时候，我嫌过你？”

　　沈郁宸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才多大。”

　　“现在也一样。”傅肖没有把他当成需要时时刻刻保护的孩子。他只是比过去多了一份耐心，也终于明白，陪伴不是替沈郁宸决定一切，而是在他需要的时候一直在。

　　沈郁宸靠回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那你昨天去Y国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看手机。”

　　傅肖垂眸：“我知道。”

　　“傅晓溪告诉你的？”

　　“她拍给我看了。”

　　沈郁宸猛地抬起头：“她还拍照？”

　　傅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却很识趣地没有把妹妹彻底卖掉：“以后自己问她。”

　　沈郁宸明显准备等傅晓溪回来算账。傅肖看着他终于有了些精神，心底压了一夜的沉重也慢慢散开。他重新将人抱好，手掌轻轻抚过后背，没有再继续提那些药，也没有让这个早晨变成另一场关于过去的审问。

　　有些伤不会因为傅肖回来就立刻消失。那些漫长的等待、失眠和一次次落空的寻找，也不会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治愈。可他们已经不需要急着证明什么。沈郁宸可以继续接受治疗，可以慢慢重新学会安心睡觉，也可以在某个夜晚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傅肖能做的，是每一次都在。不是因为愧疚。也不只是因为过去那个“哥哥”曾经答应过要照顾他。而是因为现在的傅肖，是沈郁宸真正选择的恋人。同样，沈郁宸也是他失而复得以后，再也不愿意放开的爱人。

　　傅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随后拿起床边的手机，准备联系医生重新安排后续评估。沈郁宸还靠在他怀里，没有松手，只在他拨号之前忽然轻声叫了一句：“傅肖。”

　　“嗯？”

　　沈郁宸抬头看着他，眼底已经没有刚醒时的慌乱：“今晚你还睡这里吗？”

　　傅肖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询问的必要。“你男朋友不睡这里，还想让我睡哪里？”

　　沈郁宸愣了一下，随后终于笑了。那点藏在眼底的忐忑，也跟着淡了下去。

　　傅肖没有再给出那些过于沉重的保证。因为比起一次次告诉沈郁宸“我不会离开”，他更想用接下来每一天，让沈郁宸重新习惯一件最简单的事就是醒来的时候，傅肖都会在，需要他的时候也会在。

　　这一次，他们不需要谁继续站在原地苦等另一个人。往后的路，都会是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