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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灶边的“人”   铜铃响 ...

  •   铜铃响过以后,这桩生意算是接下来了。

      虞岁晚转脸瞧见外头的伙计探头探脑,索性让余四娘先把铺子关停半日,省得待会儿真从灶膛里钻出什么东西,一群人围在门口看热闹。

      余四娘做事利索,当即出去交代了几句。伙计还舍不得走,问中午怎么办,余四娘隔着柜台瞪他:“今天的汤都跟洗锅水一个味了,你还打算开门骗谁的钱?家去歇半日,明早来早些。要是有人问,就说我昨夜没睡好,把盐当糖下了,别在外头瞎传。”

      伙计显然已经习惯她这脾气,嘴上答应得挺痛快,临走还顺了一块早上烤剩的胡饼。

      门板一块块合上,街上的风声和牲口铃铛声也跟着远了。铺里一下清静不少,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偶尔爆开,发出两声轻响。

      晏知还把最后一块门板搭好,回来时顺手挪开了挡路的长凳。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窄袖长衣,外头罩着临时添置的厚氅,西北风吹了一早,衣摆和靴边都沾了薄薄一层黄土。他自己倒没介意这些风沙,先钻进灶房看了眼窗子,发现北边那扇漏风,就取了旁边一块闲置木板靠过去,屋里那股钻人的冷气顿时少了不少。

      虞岁晚正坐在灶旁烤手,看见他的动作,心里很满意。

      带晏知还出门确实省事。

      打架有人,结账有人,连漏风的窗子都不用自己管,心里想得美,嘴上还哼上了小曲儿。

      余四娘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先前只顾着发愁灶边的东西,眼下心定下来一些,才有空多看两人几眼。虞岁晚长得娇气,进铺第一日又一门心思扑在吃上,若不是方才亲眼瞧见她抹一下碗口就让那团灰气散开,怎么看都不像个捉鬼拿妖的人。

      至于那个一路跟着她的年轻男人,话不多,眼神却一直落在她附近,虞岁晚想拿什么,他往往先半步挪开挡路的东西。两个人不是主仆,不似兄妹,也不像夫妻,余四娘心里虽好奇,但也没好意思多打听。

      她打了盆热水,拉过一张小凳坐下,把手浸在水里:“姑娘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前半年我其实还觉得这事挺好,甚至怕它不来了。要不是这几日连锅里的味都没了,我估计还不会想着找人管。”

      这话听着就有故事。

      虞岁晚往灶里添了根细柴,让她从第一次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说起。

      余四娘低头搓了搓被热水泡红的手,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慢了不少。她上头原来有个三哥,叫余三郎,两人从小就在灶边长大。余家老爹年轻时替人做过席面,后来攒下点钱,在城里支了个汤摊,家里几个孩子没一个能躲过烧火洗菜的活。

      “三哥嘴刁得很,自己又不会做,偏爱在旁边指手画脚。我十二三岁那会儿刚学炖羊汤,他是不是嫌羊膻,就是嫌胡椒多,盐少一撮都能尝出来。”余四娘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我有一回让他烦得急了,拿锅铲追了他半条街。当天晚上他却偷偷给我买了半包糖,说怕我气得睡不着。”

      虞岁晚听着也想笑。

      这对兄妹天天彼此嫌弃,真有事还是头一个惦记。

      余三郎最不爱吃葱。旁人吃羊汤恨不得撒一把,他连锅里掉进去半片葱叶都能挑出来。后来余家老爹病了,摊子做不动,家里一下没了进项。那几年边地常有军中招人运粮、赶车、烧饭,给的钱比城里做活多一倍,余三郎就跟着去了。

      临走那天还是余四娘替他烙的饼。

      她当时心里不高兴,饼擀得一个大一个小,余三郎还拿起来笑,说妹妹嫁不出去也没什么,往后开个食铺,他替她在门前招揽客人。

      “结果他这一走,就没回来。”

      余四娘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停了。

      灶里火光映在她脸上,眼角那几道细纹比昨日看着深了些。外头风大,不知谁家挂在檐下的铜铃一直叮叮响。

      余三郎失踪已经八年了。

      当时一起出去的人只回来了几个,都说路上碰上乱子,一群人跑散了。有人亲眼见过余三郎受伤,却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余家找过,也托往来商队打听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时间久了,连家里人都慢慢认了命。

      余四娘没有。

      “我也不是觉得他一定活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烫伤,像在挑一句自己能听得过去的话,“就是没看见尸首,总觉得事情没完。他以前出门两三个月也有过,说不准哪天推门进来,又嫌我羊汤盐放少了。”

      这家铺子开起来以后,她一直在原先汤摊的位置做生意。老爹后来没了,家里其他人各过各的,余四娘一个人守着这口灶,生意反倒越做越好。

      半年前,那东西第一次出现。

      那天是余三郎的生辰。

      余四娘自己都快忘了,收铺以后清点东西,才发现案上还剩一块羊肉,于是随手包了几个馉饳。她以前每年这天都要给三哥留一碗,后来人失踪久了,这习惯也断了几年,那一晚不知怎么又想起来,就挑出几个没撒葱的,搁到了灶边。

      第二天起来,馉饳一个没少,味却全没了。

      “真是什么味都没有。”余四娘怕虞岁晚不明白,还拿起一只空碗比划,“皮还是皮,肉还是肉,吃进去跟嚼泡软的纸似的。我头一回还以为放坏了,第二晚又留了一碗,还是这样。”

      她第三晚故意摆了两碗。

      一碗撒葱,一碗没撒。

      有葱的好好的,没葱的那碗味道又让吃了个干净。

      余四娘那一夜坐在灶边坐到天亮。

      “姑娘你说,这让我怎么不多想?”她说着,眼圈已经有些红了,脸上却带着一点挺难看的笑,“家里除了他,谁吃个东西还这么多毛病。后来我每晚都留一碗,也不敢声张。它吃一碗,我就觉得三哥兴许真回来了,哪怕不肯见我,知道回家吃口饭也是好的。”

      起初确实只有这一碗。

      到了近一个月,留下的饭开始越来越不够。先是灶上的汤少了香气,后来是案上的熟肉,再到今天早晨,整个铺子做出来的东西都淡得不像话。

      虞岁晚一直没有插话。

      她听完以后,视线落回那张小矮凳。

      如果真是一个完整的死人魂魄回来,不会是这个吃法。

      鬼吃供食,本来吃的就是香火和食气,东西仍在,并不奇怪。可余四娘灶边这一只胃口长得太快了,而且从头到尾没有现过身,连她昨日刚进门时,都只能看到一团散不开的阴气。

      更有意思的是,它居然还记得不吃葱。

      像余三郎,又不大像一个人。

      虞岁晚心里有了些猜测,暂时没同余四娘说。她若现在告诉人家这多半不是三哥,余四娘嘴上信她,心里还是要想着万一。倒不如让东西自己出来,是什么模样,一眼就清楚了。

      她抬头往案上一看:“你昨日那个羊肉馉饳还有没有?”

      余四娘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起身去翻面盆:“馅还有,面也有。你是想把它引出来?那我现在做,三哥喜欢皮薄一点,肉里不放葱,姜也不能多,他这个人麻烦得很……”

      嘴上嫌麻烦,她挽袖子的动作却快了不少。

      面团醒得正好,擀开以后软韧,余四娘两手一捏,一个馉饳很快成形。虞岁晚原本是坐在旁边办正事,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凳子往案边挪了挪。

      她昨日光顾着吃,没看余四娘怎么做东西。

      今日瞧见才知道,这人手上是真有功夫。多少肉馅,面皮多厚,锅里的水什么时候开,连火都不用低头看,听两声柴响就知道该不该添。

      虞岁晚越看越觉得可惜。

      这么好的厨子,怎么就是别人家的。

      晏知还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目光从锅里转到余四娘身上,又从余四娘身上转回锅里,哪里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他没有提醒,只伸手将她差点扫到火边的斗篷角往后提了一下。

      虞岁晚感觉到了,回头冲他笑了笑,又继续专心看锅。

      余四娘不知道自己已经让人惦记上,煮好以后盛出三碗。一碗按余三郎从前的口味,另外两碗照常放了葱花。

      虞岁晚从荷包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玉扣。

      东西只有指尖大小,看着跟寻常衣扣没什么分别。她放到三只碗中间,指甲在玉面上轻轻一划,一点白光从里头散出来,贴着桌面走了一圈,很快消失。

      余四娘没看懂。

      虞岁晚也没打算解释太多,只告诉她:“今晚照旧,饭放这儿,你回前头睡。它若真来,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那你们呢?”

      “我们就在这里。”

      余四娘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灶房,没明白两个人这么大个活人要怎么藏。下一刻,虞岁晚抬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晃。

      人没了。

      余四娘吓得差点撞上案板。

      其实虞岁晚和晏知还还站在原处,连位置都没挪,只是落在余四娘眼里,灶前已经空空荡荡。她伸手往前摸,手还没碰到什么,虞岁晚已经抓住她的手腕。

      “别摸了,我在这儿。”声音从空处冒出来,还带着点笑,“小障眼法而已,骗它够用了。”

      余四娘站在那里好半天,心里原先那点不安突然少了一大半。

      她如今总算知道,这姑娘昨日为什么发现了角落的那个东西还敢坐在铺子里一门心思吃羊排。

      是真有本事。

      入夜以后,保安军的风更大了。

      铺门已经关严,门缝里还是时不时钻进一声呜咽。灶火早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三碗馉饳安安静静摆在矮凳上,热气也渐渐散净。

      余四娘在前头躺着,哪里睡得着。

      灶房里,虞岁晚靠着墙坐在一只面粉袋上,等得有些犯困。晏知还就在旁边,见她脑袋往墙上磕了两回,最后伸出一只手垫在她脑后。

      虞岁晚第三次歪过去,没撞着硬墙,迷迷糊糊睁开眼。

      晏知还朝灶边看了一眼。

      她也立刻清醒过来。

      那只放着不加葱馉饨的碗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黑影。

      它很矮,缩在灶台旁边,看不清脸,也没有伸手拿碗。它趴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碗里的肉香跟着淡下去一层。

      第二口下去,玉扣亮了。

      细细的一根白线从黑影身后牵出来,穿过灶膛,没入墙角一只挂了许多年的旧木勺里。

      虞岁晚看见那只木勺,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看来余四娘这位三哥,回来得还真有点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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