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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小时候的话 虞岁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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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岁晚领着阿绛回到知微堂时,刘掌柜已经卸下门板,正在柜台后头练习拨算盘。
他新得的木头手还不算灵便,算盘珠子轻了拨不动,力气大了又能从这头撞到那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眠蚕趴在账册边上,看见木屑和灰就吐丝去粘,忙活一早,柜台倒比只有虞岁晚在的时候干净了不少。
刘掌柜如今穿着似真汉麻一般的纸衣,面目同生前像了七八分,站在晨光里还真有几分高人模样。阿绛不知内情,进门后盯着他看了好几眼,压低声音问虞岁晚:“这位也是你们知微堂的方士?我瞧不出他身上的气息,道行应该很高吧?”
刘掌柜原本正要问她是谁,听到这句话,立刻将腰背挺得更直,连两只木头手也拢进袖中,一副不打算多解释的样子。
虞岁晚把阿绛按到桌边坐下,顺手揭开灶上的锅盖,嘴里一点面子没给刘掌柜留:“他是知微堂的老掌柜,实在算不得活人。道行有没有我不清楚,算账和催人吃饭很有本事,你少夸两句,再夸下去,他今日走路都要带风了。”
刘掌柜那点仙气当场散了大半,转身去端粟米粥时,纸衣袖子还在灶台边勾了一下。眠蚕赶紧爬过去吐丝,将险些扯开的袖口重新缝好。阿绛看着这一老一小忙成一团,先前进门时的拘谨也淡了,唇边绽出一抹笑意。
桌上没有多少好东西,昨夜剩下的两张炊饼重新烤热,配了一碟酱瓜。阿绛大概真饿了,起初还顾着客气,咬过一口热饼子后,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好吃,好吃,没想到您还有这种做饭的手艺”。
她在岚山长大,平日吃果子和野菜多,偶尔进城送药也不敢在街上久留,甚至很少吃到这种热腾腾的炊饼。
虞岁晚看她盯着饼边焦黄的那一圈,心里忽然想起阿绛昨夜说过的话。曾经的周怀生答应带她进城看元夕,也答应给她买糖、买绛色绸子,话说了一箩筐,最后却连一张热饼子都没陪她坐下来吃过。
这种事听着不值钱,可说了一遍又一遍,落在阿绛心里,未必比什么山盟海誓轻。
阿绛吃完朝食,抬头问虞岁晚什么时候去找周怀生。她既想知道捕兽夹的事,又怕周怀生亲口认下来,心里两头拉扯,此时手攥着两边衣角,都捏起皱了。
虞岁晚给她又盛了半碗粥,没有顺着她着急:“吃饱再去。他在皮货行做账,铺子要开门,总归跑不了。你耳朵好使,今日先躲在附近,叫他瞧不到你,待我问什么,你就在后头听着。”
阿绛蹭的一下站起来道:“姑娘,我承认您的本事高,但我既然都来了,合该与他当面分辩清楚。”
虞岁晚也没同她讲大道理,只提醒她昨夜周怀生见到她,连窗子都不肯开,今日真站到眼前,他多半又是那几句话,叫她回山、别坏他的亲事。与其再听一遍,不如看看他怎么跟外人说。
阿绛想了片刻,终于点头,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南市的皮货行开在肉行后面,离着半条街已经能闻见硝皮的味道。铺门前挂着几张羊皮,伙计正拿长竹竿拍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草木灰,来往客人都小心的绕着走。
虞岁晚让阿绛藏在隔壁香料铺的后门。两间铺子共用一堵薄木墙,墙角还破了道缝,坐在堆香药的竹筐后头,隔壁说话听得清清楚楚。
阿绛刚坐下,鼻子就让胡椒和桂皮呛得发痒。她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心里越发觉得人间做什么都麻烦。明明是周怀生撒谎,她来问一句,还得躲在满是香料的屋子里偷偷听。
虞岁晚进皮货行时,周怀生正在柜后对账。他看见她,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慢了半拍,很快又起身迎过来,先问她昨夜有没有遇到危险,又问那只妖有没有伤人,话里话外仍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虞岁晚在柜前坐下,把他昨日留下的碎银放回桌上,神色很随意地说道:“妖是见到了,红衣白发,是岚山的鹿蜀。人家没扑我,也没挠我,但她腿上倒让捕兽夹咬得不轻。我追出去问了几句,她说自己有名字,叫阿绛,还说这名字是一个姓周的人替她取的。周账房,这临水县姓周的人虽不少,但事儿总不能这么巧吧?”
周怀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手还按在账册上,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一敲一敲的像是纠结点什么。
过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像是瞒不下去以后,索性认了:“虞掌柜既然已经见过她,我再说不认识,也没什么意思。她小时候确实救过我,我们也在一处玩过几年。昨日没同您说,是担心事情扯到从前,您听了先入为主,怕是觉得我忘恩负义,后头的话也不肯信了。”
隔壁的阿绛听见这几句,整个腰身都绷紧了,竖起耳朵更加用心的听。
虞岁晚没有急着接话,只拿起柜台上的一块皮料看了看。周怀生等了一会儿,见她不骂也不问,只得自己往下解释。
他承认幼时同阿绛亲近,也承认说过长大娶她。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些无奈,告诉虞岁晚:“那时候我才十来岁,村里人拿我们打趣,我顺着说了几句,哪知道她会记这么久?小孩子今日说娶这个,明日又说要当大将军,真能全算数吗?我如今要养母亲,也已经同东家女儿定了亲,总不能因为以前的几句玩笑话放弃现在的生活吧。”
这些话乍听没有错。
儿时的玩笑,确实不能拿来绑人一辈子。
阿绛坐在隔壁,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在桑林里对虞岁晚说过,自己没打算逼周怀生履行婚约,可亲耳听见他将那些旧事说成几句儿时的胡话,心口仍有些钝钝的疼。
她记得周怀生说这些话时,说得认真,她听的也认真,原来在人那里,认真也分年纪。小时候的认真,长大以后可以一笔抹掉。
虞岁晚没有回头,也知道隔壁的人听得难受。她将皮料放回去,抬眼看向周怀生:“她说你要娶别人,并没有拦过。她来找你,是为了你娘的药,还有岚山里的捕兽夹。半个月前你回过一次岚山,问了鹿蜀住在哪里、从哪条路下山。三日后,山里就多了铁夹,这件事你怎么说?”
周怀生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先说自己回山不过是祭父,途中遇到阿绛,闲聊时才问了几句。至于捕兽夹,他半点不知情,更没有带猎户进山。说到最后,他大概怕虞岁晚不信,连声音也高了些:“我承认自己如今不想同她来往,可我还不至于害她。她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我一直记着。人不娶她,难道就成了该死的负心汉?虞掌柜若是为了婚约来问罪,那我无话可说。”
这人很会把两件事搅到一起。
虞岁晚问的是捕兽夹,他三句话绕回娶不娶阿绛,仿佛旁人只要再追问,就是拿旧情逼他。
她心里已是很不耐烦,面上仍旧没有发作,正准备再问,铺子后头忽然传来脚步。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掀帘出来,看见虞岁晚在柜前坐着,先朝周怀生问了一句:“岚山那张路图补好了没有?老梁他们昨夜已经准备出城进山,你再不修补好,还下不下夹子了。”
周怀生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中年男人还不知道自己说漏了话,走近后才发现气氛不对。他看了看虞岁晚,又转头问周怀生这是谁,怎么一大早坐在这里查账似的。
周怀生没有答。
隔壁木墙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谁撞翻了装桂皮的竹筐。
周怀生猛地转头,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阿绛再也坐不住,从香料铺后门绕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沾了桂皮碎屑的衣带。她站在皮货行门口,没有哭,只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一直想着是别人偷听了你的话。”阿绛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我觉得你娘病着,觉得你在城里日子不好过,连你躲着我,我都替你找了理由。原来那张路图真是你画的,连夹子都是你下的。”
周怀生想张口解释,铺子的中年男人已经皱起眉头,追问道:“这姑娘是谁?怀生,那图不是你照着小时候进山的路画的吗?你还说山里那群怪物认得你,你领路最稳妥,别磨磨蹭蹭的,耽误正事。”
这一回,连最后一点遮掩也没剩下。
阿绛看着周怀生,眼里那点信任终于慢慢散了。她没有再问为什么,转身走出铺子。
虞岁晚跟出去,走过半条街才追上她。阿绛低着头往前走,撞了卖菜人的筐也没有察觉,还是虞岁晚替她把人扶住,赔了两文钱。
阿绛站在街边,半晌才小声说道:“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虞岁晚没有再劝她说人总会变。
她替阿绛拂掉肩头的桂皮碎屑,问她岚山离这里有多远、猎户带着铁夹进山要走哪条路。阿绛抹了一把脸,终于抬起头来,告诉她快马半日能到,带着捕兽夹和大网走得慢,天黑以前未必能进深山。
两人回到知微堂时,晏知还刚从州城回来。
他站在柜前同刘掌柜说话,脚边放着一只不大的行囊,衣摆还沾着赶路的尘土。看见虞岁晚和阿绛进门,目光在阿绛发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将刚买的热蒸饼放到桌上。
虞岁晚闻见香味,原本憋了一路的火总算压下去一点。她先将事情捡重要的讲了几句,问晏知还回来时有没有遇到一队带着大网和铁夹的人。
晏知还点了头。他在南边驿道上见过七个人,两匹驮马,走的是岚山方向,领头的人背着弓,腰间还挂着专门割皮的短刀。
阿绛顿时坐不住了,直直的朝城外的方向跑了。
虞岁晚叹了口气,坐在桌边喝完一碗温茶,才慢悠悠的出了门,心里想着,小鹿蜀之前不长心眼暴露了族群位置,现在倒是急了,还是得我给她善后。转念又想,都怪那个姓周的忘恩负义,让我白白两个晚上劳累不能睡觉,不过这功德,我就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