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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色巨塔的日常 圣保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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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保罗医院,十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的诊室,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色嗡鸣,地面是浅灰水磨石,被保洁员推着洗地机来回拖过三遍后,泛着一层潮湿的微光。
夏千荨把背包放进更衣柜,拉上白大褂拉链。口袋里已经提前塞好了三样东西:一支笔、一个迷你手电筒、一枚鲁班锁的六根散件。
她走到护士站签到,值班护士林姐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夏医生,今天第一诊是62号床的复查,白内障术后一周。”
“好。”夏千荨点了下头,拿起挂在护士站侧面的病历夹。
她翻着病历往走廊深处走,步伐不快不慢,白大褂下摆轻轻摆动,露出里面米色长裤和白色平底鞋的边沿。路过七号诊室时,她余光扫到门缝里漏出的一点光线,听见里面传来护士压低的笑声。
“韦室长又在睡觉了……”
“别吵他,上次他刚睡着就被吵醒,起来批了三个手术方案,把人家主治医生训哭了。”
“那不是训哭吧?是方案确实有问题啊……”
夏千荨脚步没停,唇角微微弯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推门进去。韦奚珃的神外科在七楼,她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在十四楼的诊室里“睡觉”,但这种“不知道”本身,就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默契。
眼科诊区在走廊尽头,采光最好的一面墙是整幅落地玻璃,可以看见远处的海面。今日多云,海水是灰绿色的,被低空云层压得很平,像一块起了毛边的旧绸缎。
62号床的患者已经坐好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女儿陪在旁边。夏千荨拉上围帘,拿起裂隙灯前的额镜,俯身靠近。
“阿嬷,睁大眼睛,看这里的光。”
老太太配合得很好。夏千荨的手指搭在裂隙灯旋钮上,调节焦距时极其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机械摩擦的声音。她问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安抚意味。
“看得清吗?有没有觉得眼前有飘动的黑影?”
“没有没有,很清楚啊医生,比上周清楚多了。”
“恢复得不错。下周再来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减少滴眼药水的次数了。”
老太太的女儿道了谢,扶着母亲往外走。夏千荨在病历上写下复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力道均匀,字迹干净工整。
下一个患者是三十多岁的男性,主诉眼前闪光感持续三天。夏千荨一边问诊一边观察他的瞳孔反应,忽然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小块角质增厚——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茧,位置在食指侧缘而不是虎口或指腹。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检查眼底。
“最近有没有剧烈运动或者头部撞击?”
“没有……就是熬夜比较多。”
“先做个眼底照相,我看看有没有视网膜裂孔的风险。”她开出检查单,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患者起身离开后,夏千荨在处方笺边缘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圆圈,随即用橡皮擦掉。这种高警觉状态在普通医生看来或许过于紧绷,但在她二十三年的生命里,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十一点二十分,上午的最后一个患者走了。夏千荨洗净手,摘下额镜,揉了一下脖子后面僵硬的肌肉。
护士站的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懒洋洋的,鞋底贴着地面蹭着走,像是在故意拖延每步的距离。
她没有回头。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一个保温饭盒放在了她手边的台面上。指尖叩了两下塑料盒盖,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今天多了个菜。”韦奚珃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飘下来,语调平得没有起伏,“食堂阿姨说是因为我昨天帮她看了她儿子的脑CT,非要加个咖喱猪肉。”
夏千荨转过身。他靠在诊室门框上,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T恤,领口微微卷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耷拉着,整个人像刚从午觉里被捞出来一样松散。
“你昨天帮她看了片子?”夏千荨问。
“她拿过来的,顺手的事。”他打了个哈欠,“没大事,就是普通的偏头痛,她儿子自己吓自己。”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昨天带饭的时候见你还没来。”
“忘了。”
夏千荨没再追问,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椰浆香气混着姜黄和香茅的味道漫上来。白饭旁盛着满满一勺咖喱猪肉——肉块炖得酥烂,酱汁呈深沉的金黄色,表面浮着细碎的辣椒油花,边上还缀着几块焖透的土豆和一小撮新鲜芫荽叶。
她抬眼看他:“食堂阿姨做得这么地道?”
“她老公是马来西亚人。”韦奚珃顿了顿,“……咖喱粉是我从家里拿的。她那个罐子里的不够劲。”
夏千荨低头舀了一勺饭,连肉带酱裹进嘴里。椰浆的甜润先漫开,然后是姜黄和肉桂的暖香,最后舌尖才品到那一点慢悠悠升上来的辣——不冲,是那种温厚的、渗进肉纤维里的辣。她嚼了两下,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偷到坚果的松鼠。
“够劲。”她说。
韦奚珃懒洋洋地靠在对面椅子上,两条长腿伸得笔直,脚尖碰着她椅子的一条腿。他偏过头看窗外的海,灰绿色的海面在正午光线下泛起一点细碎的银鳞。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上午那个三十多岁的,右手指节有枪茧。”
“我注意到了。”夏千荨没抬头,用筷子拨着饭粒,“眼底没问题,但我会把片子保留归档。”
“嗯。”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尾迹。
夏千荨吃完最后一口咖喱猪肉,用饭粒把饭盒底的金色酱汁刮得干干净净,才合上盖子。韦奚珃站起来,接过饭盒,在她头顶很轻地拍了一下。
“下午少喝咖啡,你昨天凌晨两点还在解那个鲁班锁,我听见了。”
“你昨天半夜不也在书房?电脑屏幕的光从门缝漏出来了。”
“那是……”他顿了一拍,“在看论文。”
“嗯。”夏千荨弯了一下嘴角,“我也是。”
韦奚珃没接话,拎着饭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对了,七楼那个新来的保洁员,右腿走路有点拖,但拖的是左脚。你看着办。”
说完他就走了。鞋底蹭着地面,懒洋洋的,一步拖一步。
夏千荨坐回椅子上,抽出那枚鲁班锁的六根散件,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榫头咬合槽口,发出极其微弱的木质摩擦声。她没有立刻开始拼装,只是让那些散件在指缝间来回翻动,像在盘一盘珠子。
新来的保洁员,拖的是左脚。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归档,然后拉开抽屉,把上午眼底照相的片子抽出来,重新扫了一眼那个三十多岁男人的瞳孔形态。
窗外,海面上的银鳞碎光渐渐暗下去。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要下雨。
而她手底下的鲁班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拼好了第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