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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安夜的楔子 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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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乌节路。
赤道的十二月从无凛冬,永昼般黏腻的热浪裹住整条乌节路。沿街商厦外墙密密麻麻挂满鎏金圣诞灯饰,暖光层层叠叠铺在湿热空气里,混着上千台空调外机持续蒸腾的闷热气浪,酿成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浮尘。主干道封路化作平安夜狂欢场,巨型圣诞树缀满星光灯带,街头舞台循环往复播放《Jingle Bells》,明快铜管乐撞在钢筋玻璃楼宇间折返,衬得周遭人声鼎沸的热闹,愈发显得笨拙、空洞又滑稽。游人摩肩接踵,举着手机追逐人工造雪机喷出的泡沫雪花,欢声笑语顺着通风井,一丝丝渗进地下三层幽深死寂的停车场。
夜里九点四十分,商厦地下B3停车场,终年不见天光。
帕蒂将黑色轿车缓缓滑进整片车库最偏僻、照明最残破的死角,两侧立柱爬着渗水留下的灰黑色水痕,头顶两三盏老旧荧光灯管滋滋作响,惨白光线切割出大片浓重阴影。引擎熄火的刹那,车载空调骤然停摆,积攒了整日的地底潮热立刻汹涌合围,潮湿浑浊的尾气、混凝土潮气、发霉橡胶味一股脑扑向车窗,顺着缝隙钻进来缠上她裸露的脖颈,像一块浸透温水的湿布,闷得人胸口发紧、呼吸滞涩。
后座传来一声软糯含糊的呢喃,十六个月大的女婴醒了。
帕蒂脊背僵硬,分毫没有回头。她指尖泛白,从副驾座位拎起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布袋,袋口松垮敞着:里面整齐叠着两套柔软婴儿连体衣,一包未拆封的透气纸尿裤,半罐没喝完的进口奶粉,配套玻璃奶瓶用保鲜膜仔细裹好。布袋最底层压着一张对折两次的医院出生证明,油墨打印的字迹清晰分明,细细标注着女婴精确的出生时辰、体重身长,而母亲那一栏印着的“林氏”二字,像一根细刺,扎得帕蒂眼底翻涌着积压数年的怨怼与恨意。
她胸腔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混杂尾气的热空气,推开车门,沉重的高跟鞋踩在粗糙水泥地面,踏出沉闷孤单的声响,绕到后座门边。
车门拉开的瞬间,微弱灯光落进婴儿座椅。小家伙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望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澄澈透亮,不见半分惊惧,也无半分疑惑,只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安静,安安静静注视着眼前神色复杂的女人,懵懂地等待回应。
帕蒂死死咬紧下唇,尝到舌尖破裂的腥甜,弯腰伸手去抱孩子,整条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她曾无数次在深夜臆想这个瞬间,以为自己只会满心报复的畅快,可当真触碰到婴儿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她才恍然发觉,浑身颤抖里掺杂着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是恨意,是不甘,还有一丝被她强行压抑、不敢正视的酸涩心软。
“别怪我。”
她嗓音干涩沙哑,近乎气音,将襁褓里的孩子连同那只布袋一同轻放在冰冷墙角。水泥地吸纳了白日地表日照的余温,带着一点迟钝的暖意,贴着女婴光裸的小腿。孩子无意识地轻轻哼唧,胖乎乎的小手胡乱挥舞,纤细指尖擦过帕蒂垂落的雪纺裙摆,那一点柔软触碰,让她心口猛地一抽。
帕蒂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彻底隔绝那份牵绊。
“要怪,就怪你那个无情无义的父亲。”
说完这句沉甸甸的控诉,她再不肯多停留一秒,转身快步走向驾驶座。细高跟敲击空旷地下车库,一串急促凌乱的回响层层回荡,撞在远处水泥墙壁上。隔着厚重楼板,上方商场的广播清晰飘下来,主持人语调轻快上扬,一遍遍播报平安夜限时促销延长至午夜十二点的消息,喧闹喜庆,与地底的孤冷割裂成两个世界。
轿车驶出B3地下出口,地面街道的暖风涌进车窗,帕蒂抬手调高车载空调,冰凉冷气迎面扑来,稍稍压下她心底翻涌的燥热。她拧大收音机音量,甜腻舒缓的流行情歌盖过所有杂音,隔绝了身后地下三层那一点微弱的孩童气息。她目视前方川流不息的圣诞人潮,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眼。
墙角的女婴安安静静坐了许久,圆眼睛追着通风管道缝隙里钻出来的一只飞蛾。飞蛾被头顶灯管灼烫过翅膀,飞得跌跌撞撞,在惨白光影里划出细碎凌乱的影子。孩子支起身子,伸出肉乎乎的手指,一下下徒劳地去够那只小虫,目不转睛追着飞蛾的轨迹,直到它找准通向B2层的通风风口,转瞬消失在无边黑暗里。
周遭重归死寂。
女孩这才低下脑袋,胖乎乎的指甲无意识抠着摊在身侧出生证明的折痕,纸上“林氏”的名字落在她指尖,她全然不懂其中纠葛。
她听不懂帕蒂临走前那句怨毒的控诉,不明白“无情无义”四个字是什么重量,不知道何为父亲,更无法理解,这样湿热闭塞、空无一人的冰冷角落,为何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
她唯一清晰感知的,只有无处不在的闷热。后颈浸出细密滚烫的汗珠,薄薄白色连体衣牢牢黏在细嫩皮肤上,刺得皮肤发痒,浑身都浸在令人不安的黏腻里。
委屈终于漫过懵懂的心口。她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只断断续续溢出细碎软糯的哼唧,像被关在陌生纸箱里的幼猫,怯生生、试探性地泄出心底不安。
偌大空旷的地下车库,除了灯管电流嗡鸣,再无半点人声,没有人闻声赶来。
四十分钟悄然流逝,夜间巡逻的保安顺着微弱哭声,一步步寻到这片偏僻角落。起初他只当是谁家宠物不慎被锁车内,走近才看清墙角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白色身影,心脏骤然一紧。
“喂!谁家的小孩?!”
保安连忙蹲下身,看清孩子满脸汗水与泪水混杂糊在脸颊,脏痕一道一道,伸出手想将她抱起,又生怕力道过重弄伤柔嫩孩童,迟疑两秒,猛地转头朝着车库通道远处高声呼喊:“陈哥!快打电话报警!有人把孩子丢在这里了!”
保安温热的手掌托住女婴后背的刹那,细碎的哭声忽然戛然而止。小家伙歪着圆圆的脑袋,好奇盯住保安帽檐上冷硬的金属徽章,毫无防备地抬起小手,一把攥住他粗糙厚实的拇指。保安没有躲开,任由那只柔软小手紧紧抓着自己,心底翻起浓重唏嘘。
“真是作孽哦……”他低声喃喃,另一只手扯了扯被潮热浸透、贴在脖颈的制服领口,“好好的平安夜,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这家人心太狠。”
地下车库隔绝不了地面的狂欢。商厦外的人工造雪机仍在不停运转,肥皂泡质感的虚假雪花漫天喷洒,落在常年三十多度燥热的夜空里转瞬消融。成群结伴的情侣相拥着举手机自拍,孩童嬉笑追逐漫天泡沫,整条乌节路灯火璀璨,喜乐喧嚣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欢愉里,无人知晓地底藏着一桩冰冷遗弃。
没人留意到,帕蒂停车抵达这片死角的七分钟之前,负责监控这片区域的摄像头,早已被一块裹着口香糖的黑色胶带牢牢糊死镜头,画面只剩一片暗沉漆黑,抹去了所有痕迹。
没人知晓,六天之后,一份交接文书会送到索兰吉陆军基地保育院,一名穿素色制服的保育员提笔签下姓名,正式接纳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婴。
更无人预料,二十三年光阴辗转而过,这个平安夜被丢弃在热带冰冷水泥地上的弃婴,会蜕变成瑆洲地界最隐忍、也最毒烈的一条蛇。
多年后,在另一个同样湿热闷燥、空气凝滞的深夜,她会再度对上一双惶恐的瞳孔,静静看着对方眼底光芒慢慢涣散、焦距彻底消散。
那一刻,往昔记忆尽数沉寂。她不会想起乌节路地下三层闷热的车库,不会记得那只跌撞逃窜的飞蛾,不会重温包裹周身、窒息般的滚烫热浪。
她脑海里唯一清晰回响的,是谭邵光早年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沉而有力,刻进骨血:
“你从来不是被遗弃的。你只是被提前,放在了属于你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