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晋小白

9、第 9 章 他想起一周

　　他想起一周前健安集团总部的电话。财务总监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史总，广富第三季度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四十五天拉长到了七十三天。集团风控部已经把你的评级从B级降到了C级。如果第四季度还不能改善——总部会考虑启动管理层更换程序。"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坐到凌晨。这些年他用手段、用人脉、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把广富做到了现在的规模。但健安集团收购之后，一切变了。他们要的不是一个会做关系的人——他们要真实的业绩。而他——他确实不是做药的料，他只是一个会抢的人。
　　但如果连抢都抢不到呢。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把所有手段收回来。下一招——用正规的、合法的、让她挑不出毛病的方式。"
　　（第二章完）
　　消息传到了苏美兰耳朵里。
　　苏美兰有一个经常去药材街买菜的牌友。那天正好路过青黛堂，看见苏黛青骑着电动车送货——后座堆了三个纸箱，全是八珍炖汤料。一包十五块，一天能卖将近二十包，一个月就是快一万。牌友转头就打了电话——
　　"美兰啊，你那个外甥女可了不得。那个什么炖汤料，一包卖十五块，一天能卖一二十包，一个月就是快一万。你们家那个铺子——不是说要关门的吗？怎么还越做越红火了？"
　　苏美兰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阴沉。她被苏黛青赶出门、挨了九万块钱赔偿的事——至今想起来脸上还火辣辣的。那九万块是周大富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一晚上就被转走了。周大富回来气得摔了两个碗。
　　那天晚上他们家的气氛像冰窖——周大富一句话没说，洗了碗的碎片，然后喝了半瓶白酒。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现在苏黛青不仅没趴下——还活蹦乱跳地赚起了钱？不仅赚了钱，还找了靠山——那个姓谢的法律顾问，门口还立了个易拉宝，看着就不像好惹的。
　　苏美兰坐不住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半年前苏黛青她妈给她的那张借条。去年苏志远得肺炎住院——那段时间药铺生意不好，药材街好几个老主顾都转去了连锁药店。张秀兰手头紧，找苏美兰借了两万块应急，打了借条。后来苏志远出了院，药铺进了新药材，也没宽裕到能马上还钱。
　　借条上的金额是
　　"贰万元整"
　　——张秀兰的字迹，她认识。横平竖直，写
　　"万"
　　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微微往上翘，跟前面的横形成一个很小的斜角。
　　苏美兰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如果她改一下呢？把金额改大一点？借条上的"贰"字——如果在前面加一笔——"贰"就可以变成"捌"。"贰万元整"就变成了"捌万元整"。张秀兰的字迹不难模仿——横平竖直，工整干净，没有太多连笔。
　　苏美兰找了一张信纸，先用铅笔练习了好几遍张秀兰的笔迹。然后拿出那张借条，用细尖的签字笔——小心翼翼地——在"贰"字前面加了一笔，横折，捺收笔。手有点抖——但墨迹盖上去之后就看不出来了。她吹了吹墨，把借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
　　"贰"确实变成了"捌"。不仔细看——尤其是不知道原金额的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是——"万"字的最后一笔她没有改。张秀兰写"万"字最后一笔会微微上翘，而她临摹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写成平的了。
　　但这不重要。谁会注意到一个字的笔画角度？除非是笔迹鉴定专家。而苏黛青又不认识什么笔迹鉴定专家。
　　她收起借条，拉着周大富。直奔药材街。
　　"苏黛青！你给我出来！"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苏黛青正在给八珍炖汤料贴标签，把手工标签一张一张贴在牛皮纸袋上。听见这个声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标签，站了起来。苏美兰和周大富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这一次苏美兰手里攥着一张纸——借条。
　　"青青——你妈生前欠我们八万块钱。"
　　苏美兰把借条拍在柜台上，语气理直气壮，
　　"这是借条，你看清楚了。上面有你妈的字迹——'捌万元整'。你爸妈不在了，这笔债你得认。"
　　苏黛青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
　　借条上的字确实是妈妈的笔迹——横平竖直，和妈妈一贯的风格一模一样，金额写着"捌万元整"。但苏黛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妈妈写字有一个习惯——写"万"字的时候，最后一笔的撇会微微往上翘，和前面那横形成一个很小的斜角。
　　但借条上的"万"字——最后一笔是平的。一笔画下来，像刀切的那样平。而且纸张边缘有点发毛，像是被反复摩擦过。如果是半年前写的，纸张应该因为受潮和氧化变得柔软了——但这张纸还偏硬。
　　另外——妈妈每一张借条背面都会写一行小字，注明借款日期和还款计划，然后用指甲在背面划一道细细的印痕。妈妈说这是习惯——防伪用的。但这张借条的背面——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给我看一下。"
　　谢南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他从苏黛青手里接过借条，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然后把借条举到光线充足的地方——正对着窗口的自然光，眼睛微微眯起来。
　　"借条上的字是临摹的。"
　　苏美兰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你谁啊？你说临摹就临摹？你凭什么？"
　　"你自己看。"
　　谢南星把借条拿到苏美兰面前，食指指着
　　"捌"
　　字的笔画转折处，
　　"'捌'字最后一笔的捺——笔触偏硬，走笔方向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和颤抖。跟旁边其他字的笔势比起来——速度明显慢了一拍。更重要的是——"
　　他把借条翻过来对着光，
　　"墨色的氧化程度不一致。'捌'字的墨色比旁边的字偏新。这是因为临摹的人先写了原来的内容，后来才在前面加了一笔。新墨和旧墨的氧化层厚度不一样——在透光条件下有明显的色差。"
　　苏美兰的脸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有一个细节。"
　　谢南星不紧不慢地把借条放在柜台上，用手指点了点纸张的边缘，
　　"整张借条的老化程度也不均匀。周围的纸张受潮发软，但'捌'字周围的纸张偏硬。这是因为在改写的时候，写字的人用手指反复摩擦了那一小块区域——摩擦产生的热量和压力加速了纸张表面的老化。
　　但这个老化只发生在表面，纸张内部纤维的含水量并没有均匀降低。所以——这块区域摸起来和旁边的手感不一样。"
　　苏美兰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你说伪造就伪造？你有证据吗？你有鉴定资质吗——"
　　"我没有。"
　　谢南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一个页面，把屏幕转向苏美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