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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白兔和小鸟的故事 你不要害怕 ...

  •   这……就是做人的感觉吗?说来奇怪,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心动”。做白兔时,大概是心太小,从未有过这等新奇体验。

      甚至昨日今朝面对林梵儿时,他虽觉得见到她万般欣喜、见不到便甚是惆怅,但如此强烈的心动,他也没有在她身边体会过。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拾月绯分外疑惑。

      他在原地踟蹰良久,阿音却急躁地心直口快:“你怎么心跳得这么快?是不是也怕了?咱们是不是真的误入了什么埋骨之地?有出口吗?能不能尽快离开,我……”她顿了顿,略带羞赧道:“我的心好像跳得也很快……”

      拾月绯这才觉得自己刚才所想无礼唐突,潦草地应了一声,连忙向四周望去。

      可是,放眼所见,除了花海就是白骨。那些骨殖数量之巨,绝非一般坟场乱葬岗可比。他越看越心惊,身上的燥热一点点冷了下去。

      忽地,他在一具白骨上看到了残损的衣料碎片,裙摆处的刺绣精致小巧,是苏绣“白兔望月”的纹样。

      这个图案他记得!

      大约三年前,有一位世家贵女不幸流落山间。不知她是被人拐带还是逃婚出来的,总之行色匆匆,茫然无措。拾月绯本来不想带她来到此处,可他却因为实在喜欢她裙摆上的这方刺绣,最终还是现身把她引进了洞府。

      彼时,前辈已经很久没有醒过了,她的气色愈发憔悴,沉睡在花海中时,如同一抹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剪影,又如同晨起花瓣上的朝露,须臾间便会化作气泡消散。

      拾月绯为她心焦不已,又联想到她一向都说,她只是借助人和妖的精气补充自己的元气,他带进来的无论是人还是妖都不会有任何损伤,事后都被她好好地送了出去。

      拾月绯深信不疑,且忧虑着她的身体,不忍令她劳神,多次提出自己也能代劳,把带进来的人与妖再送回去,不过每次都被她微笑着婉拒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身着白兔刺绣衫裙的女孩。因此一直念念不忘,有几回他还向前辈询问过,想知道她有没有留下名字,或是家乡宅邸的一丝线索。

      当时前辈抱着她,细若凝脂的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那感觉仿佛浸在了三春的煦日之中。她时不时地替他将耳朵挠一挠,更是令他舒服的想要睡过去。

      朦胧中,他听到粉黛说:“她啊,临行之前还一直念着你来着,说平生最爱白兔,那日一见你便心生欢喜,还希望再抱抱你的。”

      拾月绯困的眼皮都掀不起来,三瓣嘴一努一努的:“既然如此,她那时为什么不来找我道别呢?”

      粉黛的声音缥缈如烟:“因为她没有这个机会了。”接着又哄他:“好了,睡吧!我算到自己不久后将会迎来大劫,这些日子你要多帮我带些人与妖回来,我要——好好地补一补。”

      拾月绯不记得当时自己应了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很快便沉入了梦乡,那个女孩意外地入了他的梦,奇怪的是他却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忽然摔倒在地,浑身被抽干了似的迅速干瘪了下去,只余下那裙摆上的白兔依旧鲜活。

      事后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前辈从来都是避而不答,甚至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日渐阴翳,和她看那些被自己带进来的人与妖,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再看看那已经残破蒙尘的“白兔望月”刺绣,拾月绯猛地明白了过来,脸色倏然间褪尽了血色。

      刚才的猜测已成事实!

      不!这不是真的!他全身僵硬,心底却有如波涛汹涌,险些将他没顶而噬。

      他想对这一切避而不见,但他的双眼不受控制似的钉在那幅刺绣之上,瞳仁生疼也移不开半分。

      “喂?喂!”阿音久等不到他的回应,不由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睛看着他:“你眼睛怎么突然这么红?哭了?你哭什么?不会是咱们今天必定葬身于此,要成为它们中的一员了吧?”

      果然自己吓自己会吓死人,阿音登时嘴边一撇,眼看又要嚎啕。

      拾月绯虽还没领教过她这一招的厉害,却也头疼女人大哭。尤其是他每每徜徉在这花海中时,耳畔总是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有时仿佛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凄凄婉婉、哀哀切切,令人肝肠寸断。有时又好像是千万人在放声齐哭,其声响彻心迹,他想要细听,却根本捕捉不到。

      久而久之,他便闻啼而怵。此情此景之下,更不愿因此扰神了。

      于是他伸出手,环过阿音,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没哭!只是被这些白骨惊吓,思绪动荡,眼睛会愈发殷红而已。”

      说着,他忽觉自己口气生硬,补了干巴巴的一句:“你……你不要害怕,有我在。”

      出乎意料的,阿音竟觉得被他这话安抚住了,不由停止了抽噎。还有,以前竟没发现,他的肩背如此宽厚,依偎在他怀中,是这样的心安。

      自幼无兄无父,阿音从没有享过如此关怀。她曾经把对梦中人的幻想都寄托在颜悦哥哥身上。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颜悦哥哥向来对她举止疏离,哪怕二人独处,也不曾与她有过丝毫肌肤之亲。

      曾经她懵懂无知,以为未婚男女便该如此,于是对他愈发小心翼翼,发乎情、止乎礼。可偶然一次她撞破了他和柳殷殷的幽会,当时二人互诉衷肠,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模样,令她面红耳赤之余,愈发义愤难膺。

      现在被这只死兔子拥在怀中,她竟感受到了从未体会过的安全感,不由心生依赖,向他怀中蹭了蹭。

      拾月绯:“……”

      已经知晓情为何物的白兔惊呆了,抱着怀中的人,手和眼皆不知该放到何处。

      二人正各自羞涩,冷不防,身旁异变抖生。

      不知是哪个眨眼不见,他们身周的白骨竟然活了。残破的骨殖无论生前是人是妖、是男是女,有何爱恨情仇,竟然不计前嫌,窸窸窣窣地从土中拔地而起,不断聚拢、融合。须臾之间,上百具歪歪扭扭、形状扭曲诡异的骷髅便立在他们身边,动作整齐划一地微微歪着头,空洞的眼窝中哪怕没有焦点,可就是给人一种“它们已经盯上我了”的感觉。

      这个人,指的是拾月绯。

      他刹那间全身冰冷,心跳愈发激烈,却僵立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能轻轻转动眼球,以余光看向四周。

      前方、左右,那些白骨都定定地盯着他……们。

      他不由庆幸自己背后没有生出眼睛,似乎只要看不到,就可自欺欺人。

      彼时阿音依旧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中,正要抬起头来,拾月绯却一把按住了她。

      阿音下意识地挣扎两下,却被他牢牢箍住。她却不羞不恼,第一次在“受制于人”时没有感到冒犯与惊慌,心底还嗔了一句“没想到这死兔子竟然这样有力气。”

      此地虽然只有他们二人,无“众目睽睽”——其实真有,她尚不知晓而已——阿音还是觉得自己面颊发烫,语气中便生出了三分绵软,不似先前她对他那般张牙舞爪。

      “放我下来吧,我已经不怕了。”她小声道。

      拾月绯暗道那是你没有看到眼下,如果看到了,怕是三魂七魄都要丢在这里。

      仿佛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又仿佛是对阿音那句话的嘲弄,所有的白骨几乎同时扯开了颌骨,露出活人永远无法做出的、夸张到几乎要撕裂整张脸颊的笑容来。

      恰巧此时,花海中一直流动的风停止了,天地之间倏然一片寂静。由此,更显得这上百声叠在一起的“咔啦”声竟是这般清晰可辨,令尚且沉浸在羞涩中的阿音猛地一震。

      “什么动静?”她问,声音中已经夹杂了震颤。

      其实不必多问,妙音鸟的耳力最为敏锐,这一族能够听到三界之中所有的声音,分辨出每一个音律,而后才能编谱、作曲,用自己婉转的歌喉放声歌唱。

      所以,那是什么动静,她其实已经猜了出来,只不过不想相信,故意发问而已。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够自欺欺人。

      拾月绯却是心道不好,快速思忖片刻,道:“这里寂寥,我和你玩个游戏打发时光好不好?”

      阿音冰雪聪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十分配合:“什么游戏?”

      “此地方向难辨,出口难寻。听说过分依赖目力与耳力,反倒容易被混淆视听,以至于原地打转,无休无止,会被困死其中。你心境澄澈,无尘无垢,正适合在这绝境中做一盏明灯。我想,你如果蒙上眼睛、堵住耳朵,但凭感觉,或许能够为我们指出一条明路。”

      “所以,在这场游戏里,我不用看、不用听,但你会确保我不跌不撞,一路前行,对吗?

      “对啊,只要你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

      阿音被他轻轻放在了地上,这期间她本能地想睁开眼睛,却被拾月绯眼疾手快地捂住:“等等!”

      阿音便乖乖地立在那里不动,只是在他温热的大手离开她的面颊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白兔和小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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