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无雪》洧川知南

2、第二章 你以为的初

　　沈眠在转学之前，就已经认识陆淮序了。
　　那是高一暑假，沈眠的血小板又掉了一截，被他妈押着去市医院住院，住院部的日子无聊透了，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病房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就是医院的篮球场。他就是在那个篮球场上第一次见到陆淮序的——陆淮序的奶奶住院，他每天下午都会来陪床，趁奶奶午睡的时候去球场上一个人投篮。

　　沈眠趴在窗台上看了整整两个星期。
　　他看着那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在烈日下肆意的奔跑，起跳，投篮，汗水折射着午后的阳光，亮晶晶的，像整个人在发光。
　　他羡慕的心脏发酸。医生说，他这被子都不可能那样跑，那样跳，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磕碰，不能受伤。他像个玻璃人一样被小心翼翼的保护着，活着，但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陆淮序就是他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后来暑假结束，沈眠央求自己的母亲给自己转学，理由是"南城一中教学质量好，师资强，还离市医院分部近。他没说真正原因——他想离那个发光的人近一点。
　　转学手续办下来的那天他激动的一夜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南城一中的校门口，然后被分到了高二三班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然后他就发现陆淮序就坐在他斜前方，隔了一排。他每天都能看到那个后脑勺，圆圆的，头发有点硬，头顶发旋处的头发微微支棱着。

　　他看了一整天，一句话都没主动说过
　　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怕陆淮序知道自己这个病恹恹的转学生是冲着他来的，怕被人当成变态。
　　如果不是那颗篮球砸中了陆淮序的鼻子，沈眠大概这辈子没有勇气和陆淮序主动开口，更不会把手帕递出去。他在暑假里幻想过无数次陆淮序看到自己，小巷子？放学路上？总之，沈眠想被陆淮序看到，不求记住，只是看到。
　　这点幻想听起来幼稚的可笑，可是沈眠就是靠这些幻想撑过了住在医院的半个月，觉得打针也没那么痛了，吃药也没那么苦了。

　　果然那次之后，陆淮序就注意到他了。
　　篮球队训练的时候，沈眠经常坐在篮球场旁看，他不敢坐的太近，怕球飞过来砸到自己，每次都是远远的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盯着球场上跑动的人。
　　陆淮序觉得有意思。他见过不少女生在场边看他练球，但没见过哪个男生这么执着地看。而且沈眠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崇拜，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后来他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形容的词——渴望。沈眠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着的渴望，像是隔着玻璃看一件自己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陆淮序当时多傲啊，常年年级前三，清北准苗子，家境又好，那个人见他不是夸他捧他？
　　他突然想逗逗这个小呆子。
　　“你天天坐这儿看我打球，是不是暗恋我？”有一次训练结束，陆淮序满头大汗的走到沈眠旁边，开玩笑的说了这句。

　　沈眠的脸刷的白了。
　　是真的白了，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像被人一刀扎上了要害。
　　“我……我没有”他站起来，书从膝盖上滑落，“啪”的掉到地上，窘迫的弯腰去捡，手抖的捡了三次才捡起来“我只是没地方去……”
　　“逗你的，紧张什么”陆淮序看着那个低头捡书的毛茸茸的脑壳，手痒，逗弄的心思就又上来。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抬手揉了揉沈眠的头发，沈眠的脸腾地红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沈眠的头发很软，细的像小孩子的的胎毛，陆淮序的手又大又热，覆上来的时候沈眠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儿都要被烫穿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陆淮序手收回去了，他才慢慢抬起手，偷偷摸了一下被揉过的地方，小心的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的宝物。

　　那天晚上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回想那个揉头发的动作，被揉头发时温热的感觉。陆淮序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时的语气。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笑着笑着鼻子一热，一股铁锈味涌了上来。
　　他又流鼻血了。
　　沈眠仰着头去卫生间处理的时候，盯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脸。突然真切的感受到难过，不是因为流鼻血，而是因为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连喜欢一个人都不配。
　　他连激动的资格都没有，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任意一种过激的情绪。

　　可偏偏陆淮序喜欢逗他。
　　他喜欢对着沈眠挤眉弄眼，大课间可以出校门，他会在校门口的咖啡店买咖啡，他会顺手给沈眠带一杯温的生椰拿铁。
　　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打完球会故意凑到沈眠旁边，把自己汗淋淋的脑袋凑过去，说“你看我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很臭”，然后看沈眠红着脸往后躲的样子哈哈大笑。
　　沈眠在南城一中的第一个秋天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