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终于等到您了 整条街像被 ...
-
整条街像被人掀开了盖子的蒸笼,热气裹着人声一起往上涌。
两侧的铺面挤得密密匝匝,檐角碰着檐角,灰瓦压着灰瓦,木头柱子被日头晒得泛了白,底下却全是活色生香的热闹。打头的是个绸缎庄,门口挂着三四匹新到的苏绣,大红配翠绿,在风里招摇得像要飞起来。旁边紧挨着的是个银楼,橱窗里摆着细巧的簪花步摇,日光一照,闪得人眼睛疼。再过去是个药铺,门口支着块黑漆招牌,药童正拿小秤称着什么,满街都是苦涩的草药味,混着隔壁糕点铺飘出来的桂花香,怪得很,却又莫名和谐
街上的人更是走马灯似的转。
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从人堆里钻过去,担子两头挂满了针头线脑、铜镜木梳、荷包香囊,走几步就扯着嗓子吆喝一声"换糖嘞——换糖嘞——",声音拖得老长,像唱曲儿似的。推独轮车的汉子车上码着半人高的冬瓜,车轴吱呀吱呀响,他一边走一边侧身躲人,嘴里骂骂咧咧的,脸上却咧着笑。两个穿短打的小厮抬着一顶小轿从巷口出来,轿子里坐着个胖乎乎的富商太太,手里捏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鸳鸯活灵活现,她正拿扇子点着旁边丫鬟的脑袋,也不知在数落什么。
路边蹲着个卖糖人的老汉,一双巧手在石板上画龙画凤,糖浆拉得又细又长,围观的孩子挤了一圈。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尖往里瞧,嘴角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渣,眼睛亮晶晶的,像揣了两颗星星。对面炸油条的摊子冒着滚滚油烟,胖厨子两手一抻一扭,金黄的面坯子就下了锅,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来,馋得旁边蹲着啃烧饼的乞丐都忘了嚼,愣愣地盯着油锅咽口水。
卖豆腐脑的老妇人挑着担子慢慢走,扁担压得嘎吱响,她一边走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喊"豆——腐——脑——",声音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十字路口那边更热闹。变戏法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锣鼓一敲,铜盆里的火苗腾地蹿起来,围观的人齐声叫好,铜板哗哗地往盆里丢。说书的瞎子抱着三弦坐在条凳上,醒木一拍,嗓子沙哑却中气十足:"话说那靖安王——"话没说完,就被对面茶楼传来的皮黄腔盖了过去,两股声音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江淸泫站在这片喧嚣里,咬着最后一口煎饼,慢慢嚼。
她看着这些人。
没有疾行的汽车,却有四处往来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没有低头看手机的人,这里的人都把头抬着,眼睛亮着,好像很用力、很认真地在过日子。卖煎饼的在笑,炸油条的在笑,连那被骂了还咧嘴的推车汉子都在笑。
好像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这烟火气很重,重得压在心口,让人有点喘不上气,又有点舍不得挪步。
一边走一边逛,手里空了,眼睛却没闲着。
没回头,脚步没停,只是余光往后一扫——身后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高一矮,穿着寻常百姓的短褐,但走路的步子太稳了,稳得不像逛街的人。
从卖糖人的摊子开始,就在了。
江淸泫嘴角往上一挑,露出点轻蔑的笑意。
不用猜。
姜氏。
那个不安分的女人,前脚放她出来,后脚就派人盯着,生怕她把那两千两银票花到别处去似的。
"既然要跟,"在心里说,声音懒洋洋的,"那就好好跟。"
脚步一转,往旁边一条巷子拐去,抬头一看——
?福临茶坊。?
黑漆招牌,金字落款,门口两盆文竹养得精神,竹帘半卷,里头飘出来的茶香清凌凌的,和街上的油烟味隔了一道门槛。
名字不错。
迈步就走进。
小二迎上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客官,您几位呀?需要雅座还是包间?"
"包间。"小二应声便把江淸泫引上二楼,江淸泫往椅子上一靠,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上你们最好的茶,我可得好好尝尝。"
小二应声去了。
没几分钟,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爷,您的茶好了。"
江淸泫没动,躺在椅背上应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小二端着托盘快步进来,手脚麻利地把茶具摆好——一把紫砂壶,两只青瓷杯,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白气。桌上还多了一碟糕点,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码得整整齐齐。
小二一边摆一边介绍,嘴甜得像抹了蜜——
"少爷,这是咱们福临的招牌'云雾尖',今年头春的新茶,从南边武夷山上运下来的,统共就得了八斤,咱们东家留了一半待客,您今儿赶上了。这糕点是后厨现做的,桂花是今早从城外庄子上摘的,您先尝着,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说罢见江淸泫没有其他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江淸泫端起杯,揭开盖子,热气裹着茶香扑上来。
没急着喝,先往窗外扫了一眼。
街对面的屋檐下,那两个人还在。
江淸泫转身躺在福临茶坊二楼的包间里,椅子往后仰得快要翻过去,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两条腿大剌剌地搭在窗台上。窗外的街灯还没亮,远处酒楼的灯笼已经次第点起来,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一团一团地晕开,像谁往水里扔了把碎金。
"好茶。"
她把茶杯搁在肚子上,闭着眼,鼻尖全是云雾尖清冽的回甘。
果然还是不上班的日子舒服。
不用早起,不用在工位上硬撑着灌一杯又一杯的苦涩咖啡来赶上领导的进度,不用对着屏幕假装在敲键盘实际上在算这个月还能剩下多少钱。
只用躺着。
只用享受。
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像是偷来的。
袖中的纸条硌着手腕,他这才想起来,慢慢抽出来展开。
?南街巷31号。?
字迹潦草,是赵大刚才趁人不注意塞进她手里的,当时就一张折了两折的粗纸,上面就这几个字,别的什么都没写。
江淸泫把纸条举到眼前,盯着那几个墨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转
赵大。
煎饼摊的赵大。
那个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拍着胸脯说"我赵大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的汉子。
他是谁的人?
江淸泫把纸条叠回去,塞进袖中,往椅子里又陷了陷。
不急。
这京城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光是今天从将军府出来这一路,江淸泫就感觉到了不少人的视线——明面上是姜氏派来盯梢的两个尾巴,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
她一个刚回京的土包"将军府少爷",揣着两千两银票,站在这盘棋局的最中央,四面都是雾。
"是骡子是马,"他在心里说,语气懒洋洋的,"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想看那就多看看吧"
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江淸泫从椅子上坐起来,往窗外一看——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夜色吞掉,街灯亮了一半,酒肆茶楼的幌子在风里晃,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
时间差不多了。
该出去好好玩玩了。
江淸泫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叫来小二。
"买单。"
手往怀里一掏,摸出张银票,随手往桌上一拍。
小二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弹出来。
一千两。
"客......客官,"小二的声音都劈叉了,"这......面额太大了,小的......小的得去掌柜那儿给您找零......"
"去吧。"
江淸泫摆摆手,又坐回去了。
不是不知道这钱大得离谱,他就是故意的。
她想看看,这茶坊的反应。
果然,没一会儿,小二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灰青色袍子,中年人,身形清瘦,面容沉稳,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生意人的步子,倒像是......练过的。
小二进门就介绍:"客官,这位是咱们小店的掌柜。"
那人走到桌前,站定,抬手一揖,动作标准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客官您好,鄙人是这茶坊的掌柜,名为冯谨。"
说完转头对小二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小二应声退下,门关上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江淸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冯谨忽然——
?直直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头垂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了一样,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少爷。"
声音是哑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哽咽。
"您终于回来了......终于......等到您了......"
江淸泫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弹,椅子差点翻过去。
他本能地往后躲了半步,
"你谁啊!"江淸泫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底的慵懒一瞬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带着点戾气的锋利,"你跪我干嘛!"
冯谨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做戏的泪,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那种。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还是努力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