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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年。 ...

  •   一年。
      三百六十五日。
      疤痕在生长。
      顾云天坐在床边,把袖子卷上去。整条手臂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凸起的,发亮的,边缘犬牙交错。她试着握拳,疤痕扯着关节,把动作拉住。握拳,松开,握拳,松开。每天早晨做这个动作。
      她总把拳握到底。指甲掐进掌心,掐到疼。疼了才松开。松开再握。那个疼是她在废墟里给自己划出的一块地盘,疤是他人引发的,但这个疼,是她自己达成的。
      脖子上的那块最紧。从下颌到锁骨,一整片增生疤,硬邦邦地箍着她的喉咙。低头的时候,疤痕扯着胸口;抬头的时候,疤痕扯着下巴。她每次转头都要先微微侧一下肩膀,用肩头的动作来代偿脖子转不过去的角度。一年下来,她学会了这个技巧。
      增生期的痒和愈合期的痒,是两种东西。愈合期的痒是皮肉在缝合,是生的信号。增生期的痒是疤痕在扩张,它在她的皮肉上生活,不管不顾。
      她从来不挠。妈妈夸她自制力好。
      其实她隔着纱布按下去,指甲嵌进疤痕的边缘,她感觉疼是尖锐的,短促的,可以忍受的。痒是漫长的,不分昼夜的。
      敲门声,轻轻的。
      “云天?”
      门把手转动。不等她回应,门便开了。妈妈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玻璃杯,恒温壶倒出来的,五十五度。她妈在网上查的,说这个温度对代谢最好。她把睡衣袖口拉下来,遮住掌心那几个指甲印。
      “来,把水喝了。”
      她接过杯子。她妈没有走,站在床边等她喝完。一年了,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等她喝完,接过空杯子,顺手摸一下她的额头。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没有在夜里消失。
      她妈是这个家的总指挥。她生病之后,这个家有了明确的项目目标:让她康复。她妈是项目经理。她爸是后勤。她是项目本身。
      “昨晚睡得好不好?我听你没怎么翻身。”
      “我睡得还行。”
      “早餐有南瓜粥。我昨晚泡的米,今早熬了四十分钟。”她妈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拉窗帘,“今日天气不错,等会儿吃完饭我帮你涂药膏,然后你可以去阳台上晒一小会儿。医生说要适当晒太阳,对疤痕软化有好处。”
      这一年来,她妈学会了大用智能手机,收藏夹里全是烧伤护理、疤痕修复、饮食禁忌。她还加了一个烧伤患者家属群,每天在里面跟人交流护理心得。在群里,她是那个“云天妈妈”,一个为了女儿倾尽所有的母亲。她会在群里发顾云天的疤痕对比照片,配上文字:“涂了三个月,淡了好多,继续坚持。”群里的人都会回复“云天妈妈辛苦了”“云天有你这样的妈妈真有福气”。
      顾云天有一次看到了。觉得她妈手机里的那个“云天”,跟她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云天”是康复模板,是励志故事,是证明她妈是个好母亲的证据。而她只是那个证据的载体。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南瓜粥、水煮蛋、一小碟拌黄瓜。她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不喝,就端着,看她吃饭。
      “妈,你不吃?”
      “我吃过了。你睡懒觉的时候我就吃了。”她妈笑了笑。
      她低下头喝粥。南瓜粥很甜,她妈放了冰糖。她以前不喜欢甜的粥,但她妈说南瓜性温,对皮肤好。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以前喜欢吃什么了。好像也不太重要。她只是偶尔会想起,小时候她不爱吃南瓜。她妈说“南瓜有营养”,让她多吃。她说不喜欢那个味道。她妈说“小孩子懂什么味道,长大了就喜欢了”。现在她长大了。她还是不喜欢南瓜。但她学会了在吞咽的时候不去尝。
      “你大姨昨天打电话了。”她妈把茶杯放下,语气很平淡,“说赵阿姨家的儿子,就是赵明远,你初中校友——评上副高了。在市中心医院。”
      顾云天没接话。她把粥碗捧起来,喝了一口。碗遮住她的脸。遮住她左半边脸。那半张脸从下颌蔓延上来的疤痕,在碗沿上方露了一小截边缘,暗红色的,一道没有画完的边界线。从脖子爬上来的,啃掉了下颌线,停在了颧骨下边。眉眼还在,鼻梁还在。只是左半边脸和右半边脸,从此不再是一个整体。右边还是她从前的皮肤,平的,普通的颜色。左边是另一片土地,凸起的垄,紫红的壤,有自己的纹理和走向。
      “赵阿姨高兴得不得了,到处跟人说。”她妈顿了顿,“不过医生确实忙。赵明远他妈说他三十一了还没对象,没时间谈。太忙了也不好,身体还吃不消。”
      顾云天夹了一筷子黄瓜。她听出来了。她妈在找补。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赵明远评上副高很厉害,但他没对象。你虽然烧伤在家,但你还有妈妈照顾你。这是一种安慰。一种把别人拉下来一截,好让她站上去的安慰。
      她从小听着这种安慰长大——“那个谁考了第一名?她体育不及格。”“那个谁长得好看?她爸妈离婚的。”她妈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可以被抵消的优点。而她自己,是那个永远被抵消的人。
      “妈。”
      “嗯?”
      “我想出去再找份工作。”
      她妈的手停在茶杯边缘。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
      “找工作啊。”她妈说,“你想做什么?”
      “整理文件那种。我本来就是学这个的。”
      她妈点了点头。“档案室好。安静,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她顿了顿,看着她的脸,“不过云天,你现在出门,身体上做好准备了吗?不是妈妈不支持你,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外面的环境跟家里不一样。家里我可以把镜子都收起来,可以不让你看到不想看的东西。外面——”
      她没说完。把话留了一半。
      “妈妈是怕你受委屈。”她补了一句,“你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养了一年。我怕你出去被人看一眼,心里又不舒服。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舒服,妈妈比你更难受。”
      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句都是为她好。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主语都是“妈妈”。妈妈支持你。妈妈担心你。妈妈怕你受委屈。妈妈比你更难受。
      顾云天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南瓜的颜色,橘黄橘黄的,暖暖的。她知道她妈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错。外面的人不会照顾她的感受。他们会看她,会议论她,会在她走过之后交换眼神。她准备好了吗?
      她知道另一件事情:她不能再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了。她待得太舒服了。舒服到每天早上醒来,她不再想今天要做什么,只想知道今日日程表上还有什么项目需要被打勾。舒服到她已经忘了上次想起汪文成是什么时候。舒服到她有时候会对着厨房的刀架发呆,想一些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事。
      那些事,她没想过真的去做。只是想想。想一下就过去了。涂药膏的时候,纱布拆下来,露出一片新愈合的嫩肉,她会想,如果不用纱布裹,让它暴露在空气里,让它感染,会怎样。她妈端来鸡汤的时候,她会想,如果把碗摔在地上,不,不要摔。要手滑。要意外。她妈会说什么?她妈大概会先沉默几秒,然后蹲下来收拾碎片,一边收拾一边说“没事,妈妈再盛一碗”。然后她爸会叹着气去拿拖把。然后她会说“妈,对不起”。然后她妈会说“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这个场景在她脑子里演过很多次。每一次的结局都一样:她妈原谅了她。她妈永远会原谅她。因为原谅是控制的一部分。因为被原谅的人永远欠着债。而她这辈子欠她妈的债,从出生那天就开始算了。
      她从未真的摔过那只碗。她只是想一想。这些念头是灰烬里未熄的火星,被风吹一下就会亮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毁。她没有要去死。
      她只是偶尔想,如果不再保护自己了,会不会反而更轻松。在某些格外漫长的午后,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排树。疤痕在衣服下灼热,她把手伸进领口,按住锁骨下方那块最厚的增生——硬邦邦的,一枚嵌在皮肤里的纽扣。她按下去,再按下去,直到那种钝钝的疼从锁骨蔓延到脖子根。然后她松开手,把衣领拉好,继续看窗外。
      她从未真的伤害自己。她只是偶尔在洗澡的时候,把水温调到比平时高一点,让热水冲在疤痕上。疤痕对温度不敏感,但周围的皮肤会疼。那种疼是从外到内的。掐掌心的疼是从内到外。两种疼不一样。但她都喜欢。她洗完澡出来,身上蒸得红红的,疤痕也红红的。她妈看到了说“洗澡水不要太烫,对疤痕不好”。
      汪文成跑了,但她爸妈没跑。她没有工作,但社保不能断缴。
      以前她不喜欢出门。她的人生在出事之前就是一条往下滑的弧线——从小学的年级第一,初中的全校第五,到大学的普通二本,到单位的档案室文员,她在单位的时候,坐在档案室最里面那张桌子,背对着门。有人来查档案,她从不出声,等人走到跟前了,往往会被吓一跳,说“哎呀你在啊,我以为这里没人”。
      她习惯了。她一直都是这样。存在,但不被看见。烧伤只是让她隐藏的理由变得更名正言顺而已。
      出事那日,她去了一家角落里的私房菜馆。一个人,点了一盘蒜蓉菜心,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靠近厨房的位置,后来调查说是煤气泄漏。
      火焰窜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就是这一步,让她跑错了方向。她应该往前跑的,但她退了。后背撞到墙上,火从她身边卷过去,如一只手,撩过她的手臂、后背、脖子左侧、右小腿外侧。
      她没有尖叫。把身体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如一只遇到危险的穿山甲,把自己蜷成一个球。
      后来消防员说,她这个姿势救了自己的命。蜷缩保护了躯干正面和大部分面部,呼吸道也没受重伤。只是那些暴露在外的皮肤——手臂、后背、脖子侧边、小腿——被舔了一遍。
      私房菜馆赔了一笔钱,她妈存了定期,说是她的“保障金”。“等你好全了,用这笔钱开个小店,或者再读个什么也行。”她说好。实际上那笔钱她连账户余额都没查过。那是用她的皮肤换的。每一块钱,都是一平方厘米的自己。她觉得脏。
      那日晚上,她妈帮她涂药膏。她坐在床边,把后背露出来。她妈把药膏挤在指尖,从她后颈开始,沿着疤痕边缘,一圈圈往外推开。动作很轻,轻到在抚摸釉面般。疤痕凸起的地方,药膏会多涂一层。那条长长的增生带,在她妈指尖下微微发亮,如一条有生命的河流。
      “你这几道疤比上个月软一点了。”她妈说。
      “嗯。”
      “要坚持涂。群里有个妈妈说她女儿涂了两年,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嗯。”
      “等你好了,妈带你去买新衣服。”
      “我衣服够穿。”
      “那些都是旧的。”她妈的手指停了一下,在她的肩胛骨之间,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增生得格外厉害,从皮肉里开出来的暗红色花朵。“等你好了,买件红的。你小时候穿红的最好看。”
      她妈的手指继续推药膏。过了一会儿,她妈又说,声音比方才更轻,在自言自语:“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公园拍照。你穿一件红色的毛衣,站在花坛边上,所有人都夸你好看。那时候你才四岁。你摆姿势给我看,歪着头,笑得跟朵花似的。那个照片现在还放在我床头柜抽屉里。”
      她妈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停了。放在她后背上,不动了。顾云天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五十五度。和早晨的温水一样。
      她想起来了。那张照片。照片上她穿着红毛衣,站在花坛边上,对着镜头笑。她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但她记得后来每次亲戚来家里,她妈都会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我们家天天小时候多好看。”这句话的后面,永远跟着一个“现在”——现在太瘦了。现在不爱笑了。现在怎么穿得黑乎乎的。现在——
      现在。
      “等你好了,我们再拍一张。”
      顾云天的骨头开始疼。她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知道如果她说“好”,她妈会高兴。她妈会把这个承诺记在心里,记一个待办事项,等她疤痕淡了的那一天来兑现。她穿上红色的衣服,站在花坛边上,歪着头,笑。
      她妈把药膏涂完,用保鲜膜裹好,站起来。“好了。晚上戴弹力套的时候叫我。”
      顾云天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夜里,她合上眼。黑暗中,她看到她妈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件红毛衣,对她说“等全好了,我们就拍一张”。红毛衣在黑暗里发着光,一团火,安静地烧着。这团火温暖她,吞噬她。家里的天花板上也渐渐滴水,水渍汇合成一张人脸。
      日子就这样过着。增生的疤痕在弹力套的压力下,不再那么疯长,光泽仿若落日沉下去之后天边最后那抹光。医生说这是好现象,增生期的高峰过去了。她妈很高兴,在日程表上新加了一栏——“颜色观察”。
      那张表贴在冰箱上。她妈手绘的,格子画得整整齐齐。从早晨拉伸到晚上弹力套,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等着被填满的空格。顾云天有时候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表,想起高考那年她妈贴在墙上的倒计时日历。她的人生永远有一张表,永远有一个项目等着被打勾。她妈是那个做表的人,她是那个被表管理的人。
      而她爸——她爸是那个每天下班回来,站在冰箱前看表,然后对她说“今日勾都打了?不错”的人。
      她发现了一件事:她妈从来不说“你”。她妈说“我们”。
      “我们要坚持涂药膏。”“我们这周要去复查。”“我们快熬过增生期了。”好像这些疤痕长在她妈身上。好像被烧焦的不是女儿,是母女俩一起被烧焦的。她妈把这个家经营成了一支队伍,她是队长,女儿是伤员,丈夫是后勤兵。队伍不能散。伤员不能掉队。
      有时候,深夜里,她会觉得荒谬。她想要逃离这个队伍,但她知道如果她走了,这个队伍就没有伤员了。没有伤员,队长就不再是队长。她妈需要她受伤。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想自己的母亲。她妈只是想让她好起来。她妈只是太爱她了。爱到把她的伤变成了自己的伤,把她的康复变成了自己的事业,把她的人生变成了自己的人生。这是爱吗?这当然是爱。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爱。每天的粥是爱,涂药膏的手是爱,收走的镜子是爱,冰箱上那张表是爱。如果这些都是爱,那她为什么觉得喘不过气?她为什么在那些最温馨的时刻——她妈讲红毛衣的故事,一家三口看电视——她会在心里某个角落,生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冷的恨?
      她不知道。她不敢往下想。她会自责自己好坏,不懂感恩,她把那种恨意压下去,压进疤痕下面。疤痕是个好地方,它可以藏很多东西。
      偶尔,她也会想照镜子。不多。一年总共那么两三回。一回是她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不锈钢水龙头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妈敲门问她怎么还没出来。
      “云天?你在里面做什么?”
      “没什么。”
      她擦干手,走出去。她妈站在门口,一眼又一眼的观察她,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
      另一回是深夜,她躺在床上,手机没电了,黑屏。她拿起来的时候,在黑屏上看见自己的轮廓。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凹陷的眼窝和颧骨的影子,以及左半边脸和右半边脸之间那道模糊的分界线——疤痕在黑色屏幕上看起来不那么红了,只是一片比周围更暗的区域,月亮上的阴影。她觉得那个人很陌生。是一个住在自己身体里的、沉默的、面目模糊的鬼。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胸口的疤痕在弹力套下面隐隐发痒。她抬手隔着睡衣按了一下锁骨下方那块最厚的增生,硬邦邦的,一枚嵌在皮肤里的大纽扣。她按下去,再按下去,直到那种钝钝的疼从锁骨蔓延到脖子根。然后她松开手,坦然让黑暗重新涌上来。
      日子还在过。她频繁地在她妈唠叨的时候点头,学会了在她爸沉默的时候给他续茶,学会了说“谢谢妈”“辛苦爸”。她甚至学会了在她妈讲起红毛衣的故事时,适时地开怀大笑一下。
      晚饭后,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很热的婆媳剧。她妈边看边评论,说这个媳妇不懂事,那个婆婆太刻薄。她爸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她把毯子盖在他腿上,她爸迷迷糊糊说了句“谢谢云天”。
      温馨。是真的温馨。她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云天,你还记得你大学那个室友吗?叫什么来着——李小曼?她妈昨天和我说,李小曼今年升主管了。她比你小一届吧?”
      顾云天没说话。她妈也没等她回答。“不过她妈说她天天加班到十一点,太拼了。”
      同样的话术。同样的节奏。把别人抬起来,再轻轻放下来。那个李小曼,她当然记得。大学毕业那年,李小曼去了外省。她说“天天你也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工作机会好多”。她没去。毕业了她就回来了。如今李小曼升了主管。她连班都不上了。
      她不是嫉妒李小曼。她是嫉妒那个可以被说服的自己。
      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胸口有一小块地方没有化开。
      那面墙上的奖状还在。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二等奖。从小学到高中,一张挨着一张,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一张都没撕。她妈不肯撕。她以前觉得这面墙是荣誉。如今再看,更像一座坟。埋葬着那个考第二名不敢回家的女孩,埋葬着那个大学毕业后想留在外省的女孩,埋葬着那个出事前在笔记本封面上写“攒钱,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彻底从家里搬出去”的女孩。
      结果她只是被烧焦了。曾经物色的自己还很喜欢的男人也和自己分道扬镳。
      但她已经不再为此难过了。她每日早晨喝五十五度的温水,上午涂药膏,下午按摩疤痕,晚上戴弹力套。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手指按压疤痕的边缘,感受那种隐秘的、可控的疼。然后关灯。然后睡觉。然后醒来。然后重复。单纯又机械化,简单又可控,梦回自己的高中时代。
      另一个早晨。
      敲门。三下。
      “云天?”
      她妈端着水进来。玻璃杯。水滑过喉咙,温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是温的,胸口也是温的,整个人都是一杯五十五度的温水。不冷,不烫。刚好到让她想吐。
      她吞下那口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妈,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她妈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半秒。然后收了回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笑意。她把杯子拿起来,搁在托盘上。“找工作啊。你上次说过了。妈妈想了想,你想出去工作,是好事。人不能老闷在家里。”她站起来,拉开窗帘。日光涌进来,落在顾云天的手臂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没有把袖子拉下来。她看着那片暗红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蜡质的光泽。她看着那些疤。她妈看着她。
      她妈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还是平稳的。温柔的。“不过云天,你想过没有——你去上班,每天坐公交,走小区,去食堂打饭。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能习惯吗?妈妈不是不让你去。妈妈只是怕你还没准备好。你要是出去受了委屈,回来又不肯跟我说——你从小就不肯跟我说——那妈妈怎么办?妈妈在家里干着急。”
      她顿了顿。走过来,坐在床边。
      “不过你记得小时候咱们隔壁那个刘阿姨吗?”她妈的声音更轻了,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她女儿,就是那个小名叫静静的。她后来得了皮肤病,不肯出门,在家待了三年。后来病好了也不肯出去,说习惯了。现在四十多了,还跟她妈住在一起。她妈快七十了,还要照顾她。”
      她妈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安静地站起来,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拿起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深灰色的,和一年前出院时一模一样。这条围巾陪了她一整年——出门去阳台坐的时候围着它,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围着它,连夏天在客厅里坐着的时候,她也会下意识把它搭在脖子边上,遮住那条从下颌爬到锁骨的红线。羊毛起了一层细绒,贴着皮肤的那一侧沾着她疤痕药膏的淡淡气味。她妈每周洗一次,晾干,叠好,放回她枕边。从不遗漏。
      “你要是准备好了,妈妈支持你。你要是还没准备好,妈妈养你一辈子。不着急。”
      顾云天分析到的不是“妈妈支持你”。她听到的是“你准备好了吗”——那个问号是一扇没有把手的门,从里面打不开。她听到的是“静静”——那个四十多岁还跟母亲住在一起的女儿,是她妈的噩梦,也是她妈给她的剧本。她听到的是“妈妈养你一辈子”——这不是承诺。这是假设的无期徒刑。
      她还听到了一样东西。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只是觉得空气里有一种她熟悉的、说不清的频率。然后她听出来了。是她妈讲述时,声音里那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满足。一个不需要女儿离开的人,在女儿说出“我想出去”时,本能地把绳子轻轻拉了一下。那种在送别时帮你整理围巾的手,顺势把围巾紧了一紧。
      顾云天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握拳,疤痕扯着关节,把手指拉住。她用力握到底,指甲掐进掌心。那个疼还在。那个疼是她的。
      “我准备好了。”她说。
      她妈站在窗边,逆着光,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笑了一下,走过去把围巾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虽然它本来就叠好了。“那今天先把药膏涂了。工作的事,晚上等你爸回来我们一起商量。”
      “我们”。
      她走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顾云天看着那条缝,她说了。她说了“我准备好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她只知道她妈走出门的那一刻,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松一口气,她的胸口反而是紧的。她知道她妈会在晚上把这句话告诉她爸,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讨论这件事——她妈不会拒绝。她妈从来不会直接拒绝。她妈会说“我们再等一个春天”,会说“医生建议再观察半年”,会说“妈妈昨晚又没睡着,在想你的事”。
      而她会在这些温柔的句子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那句“我准备好了”咽回去。
      但这一次,她不想咽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疤也在。她忽然想,那棵树可以带着雷劈的疤继续长新叶子。愈合是假的,是让她妈和她自己好受的说法。真正的疤痕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凸起,一直发亮,一直痒。但它不会妨碍一棵树活下来。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掌心那个指甲印还在,浅浅的,四个白色的小月牙。她把掌心贴紧玻璃,让凉意渗进皮肤。然后松开。
      指尖在玻璃上留下四个模糊的雾印。雾印慢慢缩小,然后消失。
      她伸手拿起枕头旁边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她把它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磨毛的边缘,起绒的表面。她把围巾挂在衣架上,没有围。
      然后她走向门口,把那条门缝推大了一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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