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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最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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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先找回来的,是痒。
那种痒,钻在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要挣破她新长出来的嫩肉,爬出来。
然后,是声音。
滴——答——。
钟表没有这样黏稠。是输液管。
最后,她才晓得,自己是睁着眼睛的。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水渍,盯了很久,久到那块水渍快要从黄褐色化成一张人脸。
她想,我死了么?
若死了,怎么还闻得到消毒水的味道?
福尔马林。泡着她的鼻腔,把她整个人浸在里头,制成一具永不腐坏的标本。
若没死,何以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她试了试,让手指动一动。
传回来的不是触感,是一阵更烈的痒。
然后,是一截刺眼的白。
她的手臂,缠满了纱布。
她盯着那截手臂,仿佛盯着一节别人的藕。
哦。
还没死。
只是被烧焦了。
她合上眼,又睁开。
天花板上那张人脸还在。
不,那是水渍。
渗水的墙皮鼓起来,边缘泛黄,中间微微发灰,似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她盯着它。
这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愿意同她对视,除了它。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掐断了她的思绪。
她没有转头。
脖子上的纱布还未拆,转头会疼。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脸。
看见她脸上那截纱布。
脚步声很轻,透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试探。
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的声响,短促,犹豫。
一个不太会用脚尖走路的人,硬要踮着脚。
汪文成。
她的男朋友。
他提着一只果篮进来。
苹果红得刺眼,在这间以白为底色的病房里,是一滴血。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去拉陪护椅。
铁质的椅子腿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让她的后背倏地绷紧了。
“云天。”
他叫她。声音很轻,很小心——一个人走近一只受伤的野猫,吃不准它何时会跳起来咬他一口。
他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交握在腿上,大拇指互相搓着。
她没看他。她看的是天花板上那只眼。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不答。
汪文成沉默了一阵。
病房里只剩下隔壁床老太太喉咙里破了洞的风箱似的痰鸣声,还有输液管里那黏稠的、一滴一滴坠落的声音。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她在他碰到自己之前,把手缩了回去。
躲闪,对触碰的本能排斥。
那块被纱布包裹的、是正在疯长的嫩肉。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收了回去。
“云天,我跟你妈谈过了。”他清了清嗓子,“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可以……”
她没在听。
她在看他的手。
那双手搁在膝盖上交握着,大拇指搓来搓去。
他紧张。
他撒谎的时候会摸左手腕上的表——那块表是她送的,不贵,但他戴了很久。
此刻他的手没摸表,他在搓手指。
她忽然觉得好笑。
他不是怕她的伤。
他是怕他自己。
怕自己看见她这具裹满纱布的身体时,心底浮起来的那一点恶心。
怕那点恶心被她察觉。
怕她察觉之后,他就成了坏人。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见到烧焦的东西,都会本能地往后退一步。
他只是不敢看。
“我要出院。”她说。
这是她醒来后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声音从纱布下面透出来,闷闷的,沙哑如砂纸擦过玻璃。
汪文成愣了一下。
“我要出院。”
她又说了一遍。
依然没有看他。
依然是那个调子。
不高,不低,不吵,不闹。
只是讲一个事实。
汪文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她熟悉这个动作。
每次他们争吵之前,他都会先做这个动作。
一个开关。
他在忍。
“好,我去问问医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拉得不严实。
一道窄窄的光线如刀片切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半张脸被照亮,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云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
他在看窗外。
窗外的暮色正沉下去,如一盆搅浑的脏水。
我会陪着你的。
她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转到他的侧脸上。
汪文成。二十五岁。同她谈了三年恋爱。在一家房产中介上班。
月薪不高,但对她不算差。
至少在她出事之前,他还能忍受她的脾气。
他们平时吵什么呢?她想了想。都是些不打紧的事。
她嫌他每次吃完饭不洗碗,把碗泡在水槽里泡到第二日,泡出一层油膜。
他嫌她太敏感,大街上多看了谁两眼,她就能记一整天。
她不让别人碰她的手机,他便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他。
她总觉得他没出息,他说她太刻薄。
吵到最凶的时候,她摔过他的手机,他砸过碗。
邻居报警,警察来了,说是情侣纠纷,劝两句便走了。
警察走后,她在沙发上哭,他在阳台上抽烟,一夜无话。
那时她还没被烧焦。
那时他们已然是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毛衣,穿着难受,脱了又冷。
如今,她连这件旧毛衣也不配穿。
“汪文成。”她叫他的名字。
他在窗边的身体僵了一僵。没有转身。
“你晓得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么?”
“你别想这些。”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想看。你帮我拿个镜子。”
“你——”
“拿个镜子。”
漫长的沉默。
他没动。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被纱布过滤之后,听上去是哭。
“你不敢。”她说,“你连看都不敢看,你告诉我你会陪我一辈子?”
“顾云天。”
他终于转过身,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
她太熟悉这种怒意了。
三年来,每一次争吵都是从这个调门开始的。
他会先压低了声音叫她的全名,按下某个警报器。
然后她会回嘴。
然后他会摔东西。
然后她会哭。
但今日,她没有按那个剧本走。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用那双唯一露在纱布外面的眼睛。
那眼神让他怔住了。
愤怒?哀怨?委屈?都不是。
是一种冷。
一种她从火里爬出来之后,头一回重新审视这个世界时,带着的冷。
鬼在看人。
“你为什么要来?”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替他答了。“你怕别人说你没良心吗?”
他的脸白了一瞬。
她晓得自己说对了。
他来的原因很简单。
不全是所谓的爱。
是义务,是对“恋爱三年”这四个字的殉道。
他需要站在这间病房里,用“不离不弃”四个字,给自己胸口钉上一枚道德勋章。
他不爱她。
可能从来没有爱过。
至少不是她要的那种方式。
她要的是一个人,能在她连镜子都不敢照的时候,说一句“让我看看”。
他不看。
他不敢看。
他只看窗外,只看暮色,只看果篮里那几只红得刺眼的苹果。
然后告诉她,我会陪着你。
“你走吧。”她重新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我现在配不上你。”
汪文成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那根线松开了。
他什么都没再说。
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由近及远。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恢复了死寂。
他没有回头。
她晓得他不会回头。
若她是汪文成,她也不会回头。
她重新合上眼。
痒又来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在纱布下面疯长。
若有一日,她能把这块痒连根拔出来,也许她就能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
但此刻,她只想让那块痒继续痒下去。
至少痒是活的。
痒说明她还没烂透。
门又开了。
不是汪文成。
脚步声更沉,更急,鞋底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更重。
两个人的脚步。
她不用睁眼便晓得是谁。
“云天。”
她妈的声音。
小心翼翼的试探,故作轻松的雀跃,还有一点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控制。
“医生说你今日指标不错,过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她妈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铁皮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她瞧见了那只果篮。
“谁来过了?汪文成?”
顾云天没说话。
她妈也没等她回答。
她习惯了女儿的不吭声。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问什么也不答,问急了便躲进房间里,她只能在门外每隔五分钟敲一次门,直到顾云天受不了了,把门打开一条缝,冷冷地看着她。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她妈拧开保温桶的盖子,鸡汤的油腻气味立刻盖过了消毒水,“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心里有什么事更得说出来。别憋着。你告诉妈,汪文成他——”
“他往后不会来了。”
她妈的手停了一下。汤勺悬在半空。
“你怎么晓得?”
顾云天没有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
汪文成在这张陪护椅上坐了四十分钟,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听。
听的不是内容,是话里头的缝隙。
那些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比内容诚实。
她妈把汤盛进碗里,动作比平日用力。
汤勺碰到碗沿,发出当的一声。
“不来便不来。”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鸡汤晃出来几滴,洇在那只红苹果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
“你少说两句。”
她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爸的步子更沉,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更粗。
他走到床边,同她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没看,但她感觉到了。
那种眼神的交换,她活了二十四年,经历了太多次。
“她今日怎么样”的眼神。
“还是不说话”的眼神。
“你问问她”的眼神。
她不是一个活人,是餐桌上的一道菜。
两个人用筷子推来让去,最后谁都不夹。
“我在楼下碰到小汪了。”她爸说。
这句话是一颗石子,投进鸡汤浓郁的香气里。
“他怎么说?”她妈立刻问。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好好照顾云天。”
他没说他再也不来了。
但他们都听懂了。
她妈沉默了约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头,病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隔壁床老太太喉咙里的痰鸣声,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过去的轱辘声,楼下一辆救护车拉着警笛由远及近又远去。
滴——答——
“走便走了。”她妈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硬撑起来的笃定,“自己得先立起来。自己都立不起来,指望男人?”
自己得先立起来。
顾云天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
她觉得好笑。
她的腿眼下还抬不起来,连翻身都要护士帮忙。
她的手指能动,但握不住任何东西。
她的脸——她不晓得自己的脸如今是什么样子,她只晓得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眼睫毛会往下垂。她们不看她的眼睛。
她连自己的身体都立不起来。
她妈让她立什么?
“妈,”她说,“我想喝水。”
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她醒来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她爸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找杯子倒水。
她妈把床头摇高,动作比她爸更利落,但手指在碰到她肩膀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就一下。
顾云天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所有人的停顿。
汪文成悬在半空收回去的手。
她妈碰到她肩膀之前那零点几秒的迟疑。
她是一截不属于任何人的藕。
她爸把吸管递到她嘴边。
她吸了一口。
水是温的,但她的喉咙被砂纸擦过。疼。
她皱眉。
她妈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表情。
“疼便对了。疼说明神经在恢复。”她妈的声音变得像在宣布一个真理,“你爸当时烧伤了手,也是这般过来的。你比你爸年轻,恢复得肯定比他快。”
顾云天没说话。
她又喝了一口水。
她不想说话。
从小到大都不想说话。
说话太累了。
要把脑子里那些纠缠在一处的东西理出头绪,变成一句一句的、别人能听懂的话。太累了。
她更习惯看。
看她爸走路的时候脚尖是朝外的——他今日心情不错。
看邻居家阿姨买菜回来塑料袋里露出的芹菜叶子——她们家晚上吃芹菜猪肉馅的饺子。
看父母交换眼神的时候,她妈的眼角会先往她爸那边撇一下,然后她爸再微微点一下头。
这两个动作发生的时间不出一秒,但她看了二十年。
从她小学考了第二名不敢回家,到大学报专业父母说你想学什么都可以,我们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议和参考,自由在那一刻仿佛被首次赐予,再到汪文成头一回上门吃饭她妈在厨房里同她爸用气声说“人不怎么样,但云天喜欢”。
她什么都看到了。
但她从来不说。
接下来的两日,她妈请了假,白天陪她。
她爸下了夜班过来,睡在陪护椅上。
那张铁架子床很小,她爸一米八的人缩在上面,蜷成一只虾米。
半夜她醒来的时候,能听到她爸的鼾声和她妈在隔壁空床上翻身的窸窣声。
她睁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水渍看不见了,但它还在那里。
她晓得。
痛又来了。
比前两日更凶。
无数只蚂蚁在她皮肤下面行军。
她晓得这是愈合的信号。护士说过。
但她更晓得的是,愈合之后,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肉会变成疤。
凸起的、深褐色的、一条条蚯蚓爬满了身体的疤。
她试着想象自己往后的样子。
想不出来。
在出事之前,她也没觉得自己好看过。
她妈总说“长得美丑有什么用”。
她的衣柜里永远是黑色和深灰色的衣服。
她不拍照,镜子也照得少。
唯一一张正经的照片是大学毕业证上那张蓝底一寸照。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她笑一下,她扯了一下嘴角,照片印出来,是哭。
那时她就不喜欢自己。
而如今她是一截还没拆封的绷带。
绷带下面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晓得。
但她晓得的是,等拆开的那日,所有人都会看到她。
她妈会看到她。
她爸会看到她。
护士会看到她。
那些来探病的、多年不见的亲戚会看到她。
然后他们会说什么呢?
“太可怜了。”
“还这么年轻。”
“往后可怎么办啊。”
她妈会红着眼眶,她的伤疤会被当成一部连续剧,每日更新一集,讲给电话那头的七大姑八大姨。
她爸会沉默地坐在旁边,把一杯茶从烫喝到凉。
他们会照顾她。
他们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照顾一只被捡回来的、断了一条腿的流浪猫。
喂它吃,给它换药,抚摸它的头,然后叹一口气说,真可怜。
她不想被可怜。
若她是一只猫,她会躲起来。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钻进废弃的纸箱里,自己舔自己的伤口。
好也罢,烂也罢,死活都行。
但不要有人看着。
但她不是猫。
她是人。
她躺在病床上,插着尿管,每日有人给她擦身,如擦一件落灰的家具。
她的身体不是她的。
她的身体是一块发生过火灾的土地,每个人经过都要看一眼,说一声“哎呀”。
她妈在给她擦脸的时候,会格外小心。
毛巾绕过她的眼睛,绕过她的额头,绕过她的下巴。
避开那些被纱布覆盖的区域,如擦拭一件残损的瓷器。
她看着她妈的脸。
那张脸比她的记忆里老了,眼角有了新的皱纹,额前的白发多了几根,眼睛是红的,大约是又哭过。
她忽然想问一句。
“妈。”
“嗯?”
“你怕我死么?”
她妈的手猛地停住了。
毛巾悬在她锁骨上方,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洇在纱布上。
“你说什么呢!”她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根被绷断的弦,“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说我怕不怕?你晓不晓得你进手术室那日,我在外面签了三张病危通知书?你晓不晓得你爸一个大男人,蹲在走廊里哭得跟什么似的?”
她爸在旁边咳了一声,低低地叫她妈的名字。
她妈没有理他。
她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掼,溅起一小片水花。
“你如今问我这个。你是我生的,你说我怕不怕?”
顾云天看着她妈。
看着她眼角那根新长出来的皱纹,看着她鼻孔里微微张开的鼻翼,看着她嘴唇边上因为激动而泛白的细小唾沫。
她看到了。
她妈怕她死,更怕自己没尽到责任,更怕被别人说闲话,更怕她死了之后,她这一辈子都要活在“是我没看好她”的愧疚里头。
所以她轮着请假。
所以她把鸡汤煨得浓稠。
所以她在电话里告诉所有人:“我们会照顾她一辈子。”
“我们”。
顾云天重新合上了眼。“我只是问问。”
她听到她妈站起身,端起水盆走进卫生间。
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然后,水龙头被开到最大。
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旁的声音。
但她还是听到了。
她妈在哭。
她爸走过来,坐在她床边。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云天,”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妈她……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没睁眼。“我知道的,爸。”
她爸沉默了一阵。“你妈方才说的话,你别多想。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什么都没想。”
这是真的。
她没有在想她妈是不是爱她。
她晓得她妈爱她。
爱到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煨汤。
爱到不敢看她的伤口。
但那不是她要的东西。
她要的是什么?更是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她只晓得胸口压着一块东西。
恐惧,悲伤亦或是愤怒?
比这些都更沉、更闷、更难命名。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数学考了年级第三。
分数贴在走廊的红榜上,金光闪闪。
她妈去开家长会,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吃饭时淡淡地提了一句:“隔壁班第一名,总分比你高了十八分。”
她又想起二十一岁那年,她把汪文成带回家。
她妈在饭桌上问了三个问题。
“家是哪里的?”
“如今做什么工作?”
“往后有什么打算?”
汪文成答得磕磕绊绊。
她妈笑了笑,说“年轻人,慢慢来”。
那顿饭吃完,她送汪文成下楼,回来的时候她妈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说了一句:“不合适。”
她说,妈,你觉得他不合适,你觉得谁合适?
她妈说,总有个合适的。
后来她没再问。
她以为她赢了。
她没有。
她只是在那个回合里没有输。
而这场战争一直都在继续,从她出生的那日起便开始了。
她妈用“为你好”三个字给她的世界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安全的,圈外是危险的。
她可以在圈里做任何事,但不能出去。
她试过出去。
她选了外省的大学,她妈三个月瘦了十斤,每日打电话说“没事,你忙你的”。
她在电话这头听着,觉得那根风筝线勒在她脖子上,比任何时候都紧。
毕业后她回来了。
因为风筝线太紧了。
如今的她,躺在病床上,裹着纱布,插着导管。
她再也跑不动了。
她变成了一个永远留在这个圈里的人。
她妈的焦虑反而有了解药——她再也不用担心女儿会跑出去了。
这就是她的生活。
她二十四年来的生活。
被爱包裹着,密不透风。
她不能拒绝,因为那都是“为她好”。
她不能生气,因为母亲会哭。
她甚至不能不在乎,因为血脉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比她的疤还深。
痒。
又来了。
比方才更猛烈。
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嫩肉在蠕动,在拉扯,在拼命地缝合自己。
但缝起来之后呢?
还是原来的样子么?
还是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暮色正沉下去。
窗外的天空是一盆搅浑的脏水,灰里透着紫,紫里透着黑。
走廊里的灯还没开,病房里的光线正一点一点地被吞噬。
她妈从卫生间出来了。
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能掌控一切的镇定。
她把鸡汤倒回保温桶,把果篮里那只烂了一点的苹果挑出来扔掉,又把她爸叠得歪歪扭扭的毯子重新叠了一遍,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她看着她妈做这些事。
她忽然觉得累。
一种比累更深的、如地壳运动般缓慢而巨大的力,正把她往下拖。
她合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
滴——答——
出院那日,是个阴天。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堆叠在一处,如一床用了太多年、再也弹不回去的旧棉絮。
顾云天坐在轮椅上,她妈在她身后,手握着轮椅的推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围巾围上。”
她妈从包里抽出一条羊绒围巾。
深灰色,不是她往日的风格。
她往日的围巾是棕色的,薄薄的,一件装饰。
这条不一样。厚实,宽大,能把她的脖子、下巴、小半张脸悉数裹进去。
她妈把围巾绕了两圈,手指在她颈侧按了按,确认没有一丝缝隙。
那动作很轻,很熟练,如给一尊易碎的瓷器裹上防震泡沫。
“外头有风,你刚拆线,不能吹。”
顾云天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片新长出来的皮肤。
完整的?不。是一片拼图。
深褐色拼在浅褐色里,边缘凸起,如一条干涸了的河床,永远停在洪水退去的那一刻。
她试着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纹还在,生命线从中截断,被一条疤痕拦腰斩断。
“走吧。”她爸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地板砖映着头顶的灯管,一盏一盏往后退。
轮椅的轱辘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咀嚼骨头似的声响。
电梯里没人,三面都是镜子。
她看见了镜子里那个人——那个围着深灰色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人。
那双眼睛凹陷得厉害,眼窝里盛着阴影,正冷冷地回望着她。
她移开目光,然后看到了天花板。
电梯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边缘泛黄,中间微微发灰,似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她盯着它,它盯着她。
然而再眨一次眼,干净整洁的天花板光洁地熠熠生辉。
“叮。”一楼到了。
她爸去停车场开车。
她妈推着她站在医院大门口。
外头是灰白色的天空,被楼宇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风灌进来,凉得发硬,撞在她唯一暴露的眉眼上。
她本能地眯起眼睛,然后感觉到她妈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挡在她眉前。
那只手很暖,带着鸡汤和洗衣液的气味。
“冷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那排低矮的冬青树。
树叶是暗绿色的,蒙着一层灰,一动不动。
她觉得自己也是那样一棵树。
被种在这里,动不了。
每年冬天都会被冻伤。
车子停在门口。
她爸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她妈推着她过去,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把她从轮椅里捞起来。
她妈的力气比她想的要大。
或许是她在医院里躺了太久,轻了太多。
她闻到她妈脖颈里的气味,某种熟悉的、底层的味道。
体温烘热的皂香。
小时候她发烧,她妈背着她去诊所的路上,她把脸埋在她妈后颈时闻到的那种气味。
一模一样。这么多年,没有变过。
那个气味让她鼻子酸了一瞬。
只有一瞬。
她妈把她放在后座上,又弯腰给她系安全带。
拉带子的时候,她妈的脸离她很近。
她看到了她妈眼角的皱纹,新的,比她出事前多了好几条。
她还看到她妈耳根后面的白发根,染过的黑色褪了一半,白的从下面顶上来,如雪从旧年的枯草里钻出来。
她妈老了。
这个念头是一根针,扎进她胸口某个她以为已经烧焦了的地方。
“怎么哭了?”她妈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干练变得慌张,“是不是碰到哪了?哪疼?你告诉妈——”
她哭了?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纱布的边缘,然后是一小片湿润。
她已经感觉不到那半边脸的触觉了,但她的眼睛还在流泪。
哪里疼吗?
不是的,是因为她妈老了。
是因为她妈老了,还要在这里把她从轮椅里捞起来。
是因为她宁愿她妈不要这样爱她。
爱得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没事。”她说,把脸转向车窗外,“风眯眼了。”
车窗上贴了黑色的膜。
她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
深灰色的围巾裹着一张纱布覆盖的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倒影里,那双眼睛下面有一道一道粗粗的水痕,正沿着纱布的纹路飞速往下渗。
她身后的车窗外面,她爸正在把轮椅折叠起来塞进后备箱。
他弓着背,两鬓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如冬天河滩上结了霜的芦苇。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
灰扑扑的外墙上,爬山虎已经枯死了,只剩下褐色的藤蔓如血管匍匐在墙面上。
她在那里躺了三个月,往后还会回去的。
植皮手术,疤痕修复,功能复健。
她的人生变成了一张排满复诊日期的日历。
但她不会死掉。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合上眼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她听到她妈压低了声音同她爸说话。
“回去以后,你把她房间里的镜子都收起来。先收到储藏室去。”
“收镜子?”
“你傻啊,她看见自己那个样子,怎么受得了?”
她爸沉默了几秒。“收得了一时,收不了一世。她总要看到自己的。”
“那就一时一时地收。”她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到她好一点,拖到她能接受。”
顾云天没有动,呼吸平稳,睫毛都没有颤。
她让他们以为她睡着了。
车停了。
她听到她妈轻声说:“到了,叫她吧。”
“让她再睡一阵。”她爸熄了火,“到家了,不急这几分钟。”
她不睁眼,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
眼泪无声地淌进纱布里,被吸收,消失。
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哭。
他们爱她——爱得密不透风,爱成了一张网。
而她是网里的鱼,鳞片被刮掉了一半。
车窗外,她家楼下的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有一道疤,是十年前被雷劈的,如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