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杳峰》上西楼乌夜啼

1、城隍 相信科学，

　　清市，城隍街。
　　清市最大的城隍庙座落在这里。香灰烛火，烟雾缭绕，往来者络绎不绝。
　　青砖伴石瓦，只隔一条街的距离，开着一间小小的店铺。门扉订着一块格格不入的小黑板，上书：相信科学，反对封建迷信。

　　内里古旧，并不点灯。

　　年轻人眯起眼睛扫视，就依靠着的光探头看。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头在扫地，并不招呼他。柜台后的小道长仰躺在靠椅上，对他的行为不置一词。两侧博古架上除却宝钱、木牌，还放置着签筒。

　　“这里能抽签么？隔壁城隍庙人太多了。”
　　陈玄知瞅他：“有缘者免费。你抽吧。”
　　也不管他怎么折腾，等到年轻人在身前站定，只看见人家笑容淡了点，客客气气地奉上签文：“劳驾师父帮我解个签。”

　　三千法律八千文，此事如何说与君。
　　善恶两途君自作，一生福祸此中分。

　　陈玄知接过，笑道：“您看着不像不懂的意思啊。”

　　年轻人摇头：“看不出凶吉。”
　　“行善事，那便是吉。善恶在心中，顶头还有律法条文压着呢，先生不必问我。”
　　年轻人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还是捏了个子午诀：“多谢师父。”

　　“是懂些皮毛？”老陈望着这人背影。
　　“不知道，不去管。”陈玄知又瘫回躺椅上，“若是心正，不信神佛又有何妨。该提点的提点了，他人因果，不要乱沾。”

　　“你倒不像你师父，他是什么闲事都要管一管。”

　　陈玄知道：“也就我师父他是个老好人，所以才能捡回我这么一个玩意。”

　　据陈玄知师父所说，陈玄知是被他捡回道观的。这么些年囫囵养了个人形，上学时发愤图强高考考了个市排名第一。乐得她师父连着在观里放了三天的鞭炮，又几个电话拨出去，摇来了老友给她庆祝，风风光光办了个升学宴。

　　她挺想报道学院的，可惜直接被师父否了。

　　“好不容易念了几年书，哪还有考回来的道理。你这个年纪，还是得出去见见世面。”
　　陈玄知抱着电脑研究一下午，最终敲定第一志愿是民俗学。

　　然后她的大学时光陷入了学习、考证的循环之中，奖学金拿了不少，事业也没有荒废。到了社会上，全靠沾他师父的光，得以守着一家老店悠闲度日。

　　陈玄知逛了逛道协论坛，乐了：“老陈，你不行啊。隔壁市的刚发帖说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成功拯救世界了啊。”
　　老陈头抱着手机也不抬，绿光透过屏幕照得他整个人都有点神神叨叨：“平日无事最好，谁乐意麻烦上门。”

　　“话是这样说，又是产鬼又是鬼婴，害了不少人，怨气冲天啊。”
　　老陈幽幽抬头：“下面的人没介入？”
　　陈玄知就笑：“哪能遇到什么事都求神拜佛。看你的股票去吧！”

　　老陈翻了个白眼，切到道教论坛。

　　这论坛好就好在私密性强，因为专供内部人员讨论使用，需要特别申请IP和账号，普通人根本点不进去。

　　近日多来孕妇难产，隔壁平市负责人一开始只当是产鬼作祟，超度也就罢了。只是后来又有婴儿接连离奇死亡，这才发觉古怪。联系起来是有人作祟，也不知道这邪修想用死胎干什么，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侥幸逃了却被通缉，这下真是人人喊打了。

　　“八个。”陈玄知道，“算上那些早夭的，一共有八个孩子遭难了。”

　　九为数之极。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家伙很有可能再出手。

　　“你认为那畜生可能逃到我们的地盘？”
　　“地域相邻，那邪修最后逃到深山老林，翻过几个山头就能到我们地界。”

　　“报警了吗？”
　　“人海茫茫，难。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已至此，今天蛋炒饭加两个蛋五根肠。”这位大小姐终于肯挪窝，伸着懒腰就开始使唤人，“老陈，你择点葱去。”
　　“得了，大小姐！”
　　陈玄知晕碳晕了一下午，等她醒来老陈早不知道晃悠到哪儿去了，干脆披了法衣，揣手往城隍庙去。

　　黄昏时分，正门口还是有些人，陈玄知干脆绕了路从小门员工通道进了。

　　“陈道长。”庙祝见她，连忙上前招呼。
　　陈玄知颔首：“自便。”

　　她在城隍庙绕了一圈，有踩踏门槛的、有合十礼拜神的、还有拍照嬉闹的，简直一派祥和。陈玄知都置之一笑，并不阻止。

　　哦，旁边还有个抽烟的……

　　等等，这个不行！
　　“来，把抽烟的这个人做掉。”陈玄知一点下巴，招呼庙祝。大有一幅如果你不行我就亲自出手去把人做掉的意味，“二手烟最讨厌了。”

　　老陈不知从哪冒出来，直叹气。

　　“香火旺着呢，叹什么气啊。”
　　“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心思太重。求财求权也就罢了，忧虑太重会生心魔的，还是得向内求。”
　　“圣人向内求，世人向外求。可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圣人，人总是要有些寄托的。”

　　老陈挠头：“我没当过人，不懂。”
　　他从百姓的信仰中诞生，护佑一方平安，可终究没当过人，没有生老病死，也没有悲欢离合。

　　陈玄知想了想，道：“像你炒股，跌得再厉害总想着有一天会赚的。图的就是一个念想。我期待有一天你能把本钱赚回来还我，这也是一个念想。”
　　老陈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去功德箱给你拿点？”
　　陈玄知失笑。

　　市局刑侦大队的李队长给她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前几天清市大学学生跳楼事件。
　　陈玄知瞥过一眼。
　　上午还挂在同城热搜上，下午再点进去就是查无此贴。这就是高校的效率。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

　　“但您给我打电话，说明这事玄乎吧。”
　　电话那头，李队苦笑。

　　前几日，有个女生跳楼，家属来学校闹了几天，没谈拢。
　　学生母亲哭嚎着，在起身时忽然一脸惊恐，慌张后退脚步不稳，摔倒时磕了后脑勺。救护车拉去抢救，在半途就没气了。本来学校要赔双倍的了，只是学生父亲也出了意外。突发脑梗，抢救不急也去了。
　　校方傻眼了，请了市局刑侦支队来调查。警方翻来覆去看了监控，也只能判定是意外。
　　只是青天白日，一家灭门的委实不多见。人道主义赔偿少不了，这次没有人再敢扯皮。表亲那边派人拿了钱，只说会好好安葬这一家，再也不见踪影了。
　　他们怕沾染晦气，学校里也人心惶惶。

　　这事儿邪门了点，刑侦查不出来，李队委婉地给校长推荐了另一个路子。

　　校长当时极为怀疑人生，想想看吧，本该坚持唯物主义的警察叔叔向你推荐了一位大师。

　　李队长只能硬着头皮报出手机号和地址。他能说什么，总不能告诉校长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只是保密等级太高，平常人接触不到。但其实他们偶尔也会和玄门通力合作。
　　他的饭碗还要不要了！

　　总之，现场情况还需要陈玄知评估。

　　“有没有闹东西的，给看一眼的事。”李队长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不听说你还是那大学校友嘛！就当看看母校了。”
　　陈玄知：“彳亍。”
　　“……现在的年轻人。”他果断挂了电话。

　　陈玄知发了会呆，拿起手机把事情给老陈一说，又发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猫表情包。
　　陈玄知；好的城隍爷会主动帮人类解决问题的，对吧。可怜.jpg
　　老陈只甩过来两个字：TD

　　陈玄知决定再躺一会。

　　李队通知后的第三天的中午，一通电话打断了陈玄知的睡眠，可想而知校长在这三天里经过了怎样的心理建设。
　　陈玄知表示理解，并和校长大眼瞪小眼。

　　这位只在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上见到过的校长中年谢顶，老年光头，只有荣誉墙上还挂着这位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照片。让一 位一生都是优绩主义的唯物主义者接受灵异世界的存在，除非你能证明世界上真的有鬼，最好的方法事把鬼抓来摆在他们眼前。
　　但是陈玄知没有耐心。

　　这大学百年老校，是块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她在读时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凶案，鬼怪更是影子都没有瞧见一个。
　　她大不信能出什么乱子。
　　“要不您死马当作活马医呗。”陈玄知叹气。
　　“辛苦辛苦，先吃顿饭吧。”校长当即就要招呼人。

　　“……不必了。”
　　这学校食堂什么水平她还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