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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佛心归凡 深冬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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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空山,风雪不息。
普渡寺后山常年阴冷,茅舍四面漏风,寒雪穿窗而入,落满案前。
清玄静坐蒲团之上,已经三日未起。
业障攻心的痛楚从未停歇,经脉寸寸发凉,偶尔咳出血丝,染在素白僧衣上,点点猩红,刺眼惊心。
三年禁足,三年自困。
他守得住佛门规矩,守得住寺中责罚,守得住世人眼光。
唯独守不住一颗早已彻底归凡的心。
从前他诵经千遍,尚能压下杂念,稳住心神。可如今修为破败、业障缠身,每一句佛经念出口,不是清心定神,反倒字字戳心,句句念她。
念烟雨初逢的巷口,念岁岁等候的身影,念雨夜那句义无反顾的“我渡你一缘”。
方丈所言不假,他早已不是佛子。
身在佛门,心在红尘,名为思过,实为守念。
这日雪停,天光微薄。
师兄端着热粥踏雪而来,推开茅舍木门,冷风裹挟寒气扑面而来,屋内清冷如冰,不见半点烟火气。
看清屋内景象,师兄鼻尖一酸。
清玄静坐不动,身形清瘦得近乎脱形,眉眼苍白沉寂,往日温润澄澈的佛气尽数褪去,只剩满身孤寂与沉郁。
“师弟,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师兄将热粥递到他面前,声音沉重,“三年了,责罚早已够了,你的心性、你的苦楚,方丈皆看在眼里。你纵然有错,也早已赎尽。”
清玄缓缓抬眸,眸底清浅无波,轻声道:“业障未解,何来赎尽。”
他的业,从来不是干预俗世、破戒动情。
他的业,是动了心,却不能护,念了人,却不能见,渡了她安稳,却留自己半生遥望。
这份执念一日不消,业障便一日缠身。
“你所谓的业障,从来不是佛门戒律。”师兄轻叹,“是你心甘情愿的牵挂。旁人赎罪,皆是放下,唯独你赎罪,是死守。”
茅舍寂静,风雪无声。
清玄默然无言,静静垂眸。
是啊,旁人犯错,知错、改错、放下、归佛。
唯独他,知错、受罚、不悔、死守。
……
寺中钟声遥遥传来,穿透层层山林。
今日是年末岁终,普渡寺一年一度大祭,全寺僧众齐聚前殿,诵经祈福,超度众生业障。
唯独清玄,依旧独居后山,无人传唤,无人过问,彻底游离在佛门之外。
三年光阴,前寺香火鼎盛,岁岁如常。
只有后山记得,这里曾有一位天赋最高的僧人,为一场红尘相逢,废了修为,毁了前程,困了余生。
方丈诵经完毕,遣散所有僧众,独自一人,缓步踏上后山雪路。
积雪没靴,山路湿滑,苍苍暮色里,老僧缓步独行。
茅舍门前,他驻足而立,看着屋内静坐的清玄,良久无声。
多年观徒,他从未见过这般执拗之人。
佛门子弟,最擅放下,最懂空无。
可清玄的修行,反其道而行之。
他以执念修行,以深情悟道,以凡心证佛心。
“清玄。”
苍老的声音打破沉寂。
清玄起身合十:“方丈。”
“三年思过,你可悟了?”
清玄垂眸,字字清明:“弟子悟了。”
“悟了什么?”
“悟佛本慈悲,慈悲不分戒律。”
“众生苦难可渡,情爱疾苦亦可渡。世人皆以放下为解脱,弟子以不负为修行。”
一语落地,震彻空山。
方丈眼底微动,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解开了困住他三年的枷锁。
“你破戒,非贪、非妄、非恶。你以毕生功德救无辜女子于绝境,损己利人,本心至善。”
“佛门戒律,束恶不束善。当年罚你,是规;今日赦你,是道。”
“从今日起,解你禁足,归你自由。”
清玄身躯微僵,抬眸望向方丈,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波澜。
三年禁足,终生不得下山的责罚,一朝尽数解除。
他可以出山了。
可以再见人间烟火,可以再踏临安故土,可以……离她近一点。
可下一刻,方丈的话,再度落下。
“只是你修为难复,佛缘已断,此生再不能证道成佛,再不能归位清净。你佛门身份,名存实亡。”
“你若愿,可脱去僧衣,归凡入尘,从此再无僧人清玄,只剩俗世一人。”
脱去僧衣,归于凡尘。
从此无戒律枷锁,无佛俗天堑,无身份桎梏。
他可以堂堂正正踏足人间,可以光明正大见她,可以不必再躲、再藏、再隐忍。
这是他三年孤苦、满身业障换来的,唯一的转机。
清玄立在原地,风雪落尽肩头,眼底沉寂翻涌,千思万绪,最终只归为一句轻而笃定的应答。
“弟子……暂不离寺。”
方丈微讶:“为何?你执念深重,本就不适合空山古刹,如今得自由,为何不归去?”
清玄抬眸,望向山下遥遥红尘,望向那座藏着他半生牵挂的小镇。
“我一身业障未消,一身虚名尚在。”
“我曾以佛途换她安稳,便不能以凡身扰她余生。”
他如今无官无财、修为尽废、满身骂名、佛途尽毁。
一无所有的他,不敢贸然奔赴她的世界。
她如今人间安稳、岁月静好、清白一生、无忧无虑。
他残破一身,怎敢贸然闯入,污她清净,扰她安稳,毁她如今平和岁月。
他欠她半生庇护,便要护到底。
哪怕自由在手,也绝不贸然相逢。
爱是隐忍,是成全,是她安好,我便不惊不扰。
方丈望着他通透又偏执的模样,终是长叹一声。
“你这孩子,修了十年佛,终究修成了最痴的凡人。”
最痴,最忍,最深情。
……
山下人间,岁末迎新。
苏晚卿过完安稳冬日,再度迎来春日。
又是一年桃花欲开的时节。
三年来,她早已习惯平静度日,习惯无人相伴,习惯岁岁思而不见。
她依旧不婚、不恋、不盼俗世情爱,一心安稳度日,行善积德。
只是今年春日,心底那点绵长的惦念,比往年更甚。
她总隐隐觉得,青山深处的那个人,快要熬出来了。
这日清晨,她如常去往桃巷散步。
春风温柔,巷陌清净,枝头新桃含苞,满眼温柔春意。
三年空巷,岁岁独行。
可今日,巷口尽头的晨光里,静静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不再是当年利落僧袍,无钵无经,无佛气无禅意。
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瘦,眉眼依旧是当年温润模样,只是褪去佛门清冷,多了几分尘世沧桑与孤寂。
他立在春风里,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沉静、温柔、隐忍,藏着半生相思,三年孤等。
时隔三载,风雨隔山,佛俗两别。
清玄,下山了。
春风拂巷,新桃初绽。
两人遥遥相望,一步之遥,隔了整整三年空山风雪、半生隐忍执念。
他不再是戒律森严的僧人。
她不再是绝境无依的少女。
佛缘已断,执念终逢。
人间春归,故人终至。
这一场始于桃花巷的化缘。
历经千戒万障、山海相隔、岁岁别离。
终于,迎来了结局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