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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执念长青 光阴最是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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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最是无声。
一晃,便是三载。
三年光景,足以冲淡满城风波,抚平俗世伤痕,更迭人间万象。
临安镇早已不复当年动荡,市井繁华依旧,桃巷年年春深,落英纷飞如故。
只是人事皆非。
苏晚卿安稳度日,褪去当年青涩怯懦,眉眼温润沉静,落落大方。
挣脱桎梏的三年,她读书习字,打理家事,心怀悲悯,常行善事。遇孤寡老弱,便悄悄接济;逢山寺庙会,必诚心焚香。
三年来,她从未婚嫁。
旁人惋惜她芳华正好,无婿相守,纷纷上门说亲,权贵书生、良户子弟,络绎不绝,皆被她温柔婉拒。
父母早已看透她心性执拗,加之当年亏欠太深,再也不敢逼迫半分,只任由她随心度日,安稳余生。
无人知晓,这终身不嫁的执念,从来不是抗拒俗世姻缘。
是她心底早已住进一位空山僧人,从此,世间万人皆过客,再无一人可入心房。
年年春日,桃花再开。
她依旧会去那条旧巷,只是不再等候。
步履轻缓,立在满地红英之中,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底温柔又酸涩。
三年了。
他困于深山,禁足思过,废去修为,独承业障,终生不得下山。
他们隔着一座青山,两两相望,岁岁无见。
人间春风千万遍,吹不到后山茅舍;人间烟火千万里,照不亮他孤寂佛途。
她能做的,唯有岁岁平安,好好活着,不辜负他当年以身换來的余生。
每一炷香火,每一次祈福,年年岁岁,从未间断。
不求富贵,不求顺遂。
只祈他:清苦减半,业障消散,岁岁安然。
……
山后古刹,岁月更是寂静漫长。
三年禁足,三千日夜。
清玄居于后山茅舍,与世隔绝,不闻市井喧嚣,不见人间春色。
废去大半修为的痛楚,早已刻入筋骨,岁岁相伴。
往日澄澈静定的佛心,被常年孤寂、刻骨执念反复打磨,褪去了年少温润,余下一身清瘦孤冷。
他日日静坐、诵经、思过。
晨钟暮鼓依旧,檀香常年萦绕,可他再也找不回当年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禅定。
佛经千遍,渡得了众生虚妄,渡不了他心头一人。
越是诵经,越是思凡;越是静修,越是执念深重。
戒律压得住身形,压不住心动。
佛门锁得住人身,锁不住情深。
三年来,寺中师兄偶尔会来后山送衣食,顺带寥寥几句,提一句山下近况。
不敢多言,不敢细说,只敢浅浅带过。
“山下安稳,年岁太平。”
便是清玄三年来,唯一能听闻的、关于她的消息。
他从不追问,从不表露半分心绪,只是静静听着,垂眸颔首,神色无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听闻“安稳”二字,心口积压经年的荒芜与寒凉,便会稍稍回暖。
还好。
她安稳。
还好他当年所有舍弃、所有业障、所有半生倾覆,皆值得。
他最怕的,是他以身渡缘、自毁佛途,换来的却是她半生颠簸、不得安宁。
如今得知她岁岁无忧,便是空山孤寂、终生不见,他亦无怨无悔。
只是夜深人静、月色入户之时,心底那缕深埋的红尘执念,会破土而出,缠绕骨血,生生不息。
他会想起桃巷初遇,烟雨朦胧,她含泪伫立;
想起日日相逢,桃花簌簌,她温柔布施;
想起雨夜破戒,风雨潇潇,她绝望无助的哽咽。
一幕幕,清晰如昨,从未褪色。
世人修佛,修的是放下、是空无、是解脱。
唯独他修佛三年,修的是惦念、是执着、是永不相忘。
他渡了她的人间余生,却把自己,困在了那年春日桃巷,终生不出。
……
这年深秋,山中风雪来得早。
木叶尽落,草木萧瑟,空山寂静,寒意浸骨。
清玄静坐茅舍蒲团,打坐至深夜,忽觉心口阵阵发涩,气息紊乱。
废去修为的经脉骤然刺痛,眼前微微发黑。
三年积郁,三年执念,三年日夜压制的业障,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他缓缓俯身,轻咳一声,指尖竟染了一丝浅淡血色。
业障缠身,执念伤骨。
方丈不知何时立在茅舍门外,风雪落满僧衣,静静望着屋内清瘦孤寂的身影,眼底满是沉沉悲悯。
“清玄。”
苍老的声音穿透夜风,轻轻响起。
清玄收敛心绪,拭去指尖血迹,缓缓起身合十:“方丈。”
“你执念太深,业障攻心,再这般自困,不出数年,必损肉身、彻底断尽佛根。”方丈缓步走入茅舍,看着他清冷苍白的眉眼,轻声叹息,“值得吗?”
又是三年前那句问话。
三年前,他答无悔。
三年后,依旧无悔。
清玄垂眸,声线清淡,却字字坚定:“弟子从未后悔。”
“你修佛十载,悟性通天,本可大成悟道,超脱轮回。”方丈看着他,满是惋惜,“如今为一俗世女子,困于空山,损于执念,毁于业障,终生不得解脱,何苦?”
清玄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山下烟火朦胧的方向。
“佛曰,普度众生。”
“众生苦,皆可渡。唯独心动之苦,甘愿受之,甘愿囚之,甘愿终生不负。”
他渡众生,是佛门本分。
独独护她,是私心所愿。
是他清寂一生里,唯一一次破格,唯一一次贪念,唯一一次心甘情愿的沉沦。
方丈默然良久,终是轻轻摇头。
“你道心已改,佛缘已破,固守佛门,不过是空壳。”
“你这一生,名为僧人,实为——为她执凡,为她守尘,为她困尽余生。”
一语道破天机。
清玄静默无言,默认所有宿命。
他早已不是纯粹的佛门弟子。
自雨夜破戒、渡她脱身那日起,他的佛,便不再是诸佛万象。
他的佛,是她的安稳,是她的余生,是她岁岁人间无恙。
……
山下冬雪初落,岁末将至。
苏晚卿依旧如常,备了香火,去往镇上寺庙祈福。
香雾袅袅,钟声沉沉。
她跪在佛前,诚心叩拜,年年不变的祈愿。
愿青山故人,岁岁平安。
愿空山佛子,早脱业障。
愿他当年所有牺牲,皆得回甘,余生无苦。
祈福完毕,住持老僧望着她虔诚模样,轻声一语,似随口劝慰,似天机点破:
“施主常年为山中故人祈福,执念深重,慈悲至善。殊不知,佛不渡执念人,唯有自渡,方可渡缘。”
苏晚卿心口轻轻一颤。
自渡?
她喃喃默念这二字,眼底泛起浅淡泪光。
她一直以为,他困于空山,困于戒律,困于业障。
却从未想过,困住他最深的,从来不是佛门责罚,不是戒律枷锁。
是执念。
是与她那场短暂相逢、终生难忘的红尘缘劫。
他渡了她的命,却渡不了自己的心。
原来这世间最深的苦,从不是两两相隔、永不相见。
是他在空山,年年念她;她在人间,岁岁思他。
双向惦念,双向隐忍,双向终生不得渡。
风雪落满城,岁暮天寒。
青山遥遥,古刹深深。
一人人间守岁,一人空山守心。
岁岁年年,相望无期,相思无尽。
缘起一巷桃花。
劫落半生空山。
他以佛途换她人间安,她以余生守他执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