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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挪威 他朝若是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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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的时候,林榆的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和肝脏。
祝安已经升了副主任医师,却还是坚持亲自给林榆做每一次检查。那天看完新出的CT片子,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起身走向林榆的病房。
林榆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就合上书页,朝他笑了笑。
"怎么样?"
祝安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祝安,"林榆的声音很平静,还带着一点安抚的味道"说吧。"
祝安慢慢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他握住林榆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林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榆的指节,"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新药——"
"祝安。"
林榆用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病房的灯光很亮,照得祝安的脸惨白一片,眼底的血丝密布如蛛网。
"我们回家吧。"
祝安愣住了。
"我说,"林榆轻轻擦掉他眼角滑落的泪,"我们回家。不做治疗了。"
"不行——"
"祝安。"林榆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七年了。你比谁都清楚。"
祝安张了张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林榆的手背上。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林榆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的,你说等不疼了就去挪威——"
"我现在不疼。"林榆朝他伸出手,"来。"
祝安摇头,泪水模糊了整张脸。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整个人缩在门边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祝安,"林榆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让我抱抱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祝安终于崩溃了。他扑过来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林榆的腹部,泣不成声。林榆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浸透了病号服,滚烫的温度穿透皮肤,一直烫到心里去。
林榆把手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别哭了,"他轻声说,"你看,我都不哭了。"
祝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林榆确实没有哭,他脸上甚至带着笑,温柔得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
"林榆……"祝安的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林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盖住他的眼睛。
"晚安,祝医生"他说,"我保证,明天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林榆的病床上。一米二宽的床睡两个成年男人实在拥挤,祝安蜷在他怀里,手指一直攥着他的衣角不松开。月光依旧从百叶窗漏进来,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
林榆半夜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胸口一片湿热。他低头,看见祝安的脸埋在他睡衣前襟里,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带着细微的哽咽。即使在睡梦中,这个人也还在哭。
他抬手摸了摸祝安的脸,指尖沾上未干的泪痕。
"傻子,"林榆无声地说,"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他轻轻擦掉祝安眼角的泪,拇指从眼角滑到嘴角,描摹着那微微抿起的弧度。睡梦中的祝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模糊的话。
林榆听清了。
他说的是"别走"。
第二天林榆出院了。
祝安站在护士站后面,低着头签一摞文件。眼下的颓青比往常更重,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整夜的疲惫。林榆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
"祝医生。"
祝安抬起眼,目光在林榆脸上停留了三秒,又垂下去继续签字。
"退院手续办好了,"他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报告,"后续注意事项我都写在……"
"我是说,"林榆打断他,"分手吧"
祝安的笔尖顿住了。
林榆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尽管脸色苍白消瘦,那抹笑依然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要走了,"他说,“以后不要总是熬夜守着病人了,按时休息,夜里别随便靠在墙边凑合一觉。三餐尽量准时,别总拿面包对付。遇上棘手的病例不必事事逼自己扛住,你已经做得很好。”他顿了顿,目光细细描摹一遍对方的模样,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湿意“好好睡觉,按时吃饭,再见,祝安。”
祝安猛地抬起头。
周身最后一点温度仿佛被抽干。面上一时看不出激烈的情绪,只是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彻底沉寂下去。眼睫沉沉垂落,掩住翻涌的痛楚。
他安静望着林榆,喉结反复滚动,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护士站周围几个小护士已经红了眼眶,纷纷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病历。祝安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林榆望着他眼底积攒的水光“不要哭了。”语气带着淡淡的央求,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他清楚祝安向来内敛,很少流露脆弱,可此刻那快要落下的泪水,刺得他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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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的自动门打开时,挪威的冷风灌了进来。
林榆坐在轮椅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缓慢推着轮椅在候机大厅穿行。广播里用德语和英语交替播报航班信息,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登机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林榆的轮椅卡在了通道口的缝隙里,他欠身向前想借力推过去,消瘦的手臂使不上力气,轮椅纹丝不动。正要叫工作人员帮忙,推柄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朝前一拉。
林榆因惯性向后倒去,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腔。祝安俯身整理了下毛毯,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拂过他的发旋。
"祝医生,"林榆轻声说,"你怎么来了?"
祝安挑了挑眉:"顺路。"
林榆张了张嘴,又想起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昨天他刚退院,祝安今天就跟来了,这趟"顺路"未免也太巧。
"我昨天辞职了,"祝安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以后……可以叫我祝安。"
林榆闭上眼,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快得不太正常。
"好,"他弯了弯眼睛说,"祝安。"
挪威比想象中冷。
祝安租了一间公寓,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每天傍晚都会有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叫,祝安就撒一把面包屑出去,看着它们扑棱棱地飞走。
林榆的身体越来越差。
最开始他还能拄着拐杖在房间里慢慢走几步,后来只能靠轮椅移动。祝安把公寓里所有的门槛都改装成了坡道,浴室里装了扶手,床的高度调到最合适的位置。他做这些的时候总是很安静,戴着口罩和手套忙上忙下,偶尔回头朝林榆笑一下。
"祝安,"有天下午林榆靠在窗边晒太阳,忽然开口,"你过来。"
祝安正在厨房煮粥,闻言定了时,擦了擦手走过来。林榆伸手拇指抚过他干裂的嘴唇。
"你几天没睡觉了?"
"昨天睡了。"
"我问的是几天。"
祝安别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林榆叹了口气,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祝安太轻了,轻得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骨头。
"躺会儿,"林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靠这儿。"
祝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地靠过去。他的耳朵贴在林榆胸前,听着那日渐微弱的心跳,眼眶忽然就热了。
"别哭。"林榆的手覆在他眼睛上,掌心干燥而温暖,"你哭起来不好看。"
祝安闷声说:"我又没哭。"
"你呼吸变了。"
祝安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林榆感觉到睫毛扫过掌心的痒意,然后是温热的湿意渗进指缝。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祝安的耳尖。
"祝安。"
"嗯。"
"挪威真的挺美的。"
祝安攥紧了他的衣襟,肩膀又开始抖。林榆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歌。那是很久以前在某个深夜,祝安哄他睡觉时哼过的旋律。
窗外飘起了雪。
挪威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林榆正坐在窗前看街角的银杏树。祝安从背后给他披上毯子,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冷吗?"
"不冷。"林榆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的手倒是挺凉的。"
祝安把另一只手也贴上来,掌心捂着他消瘦的颧骨。林榆瘦得太厉害了,皮包骨头的轮廓硌得祝安心口发疼。
"林榆,"祝安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我们去看雪好不好?"
林榆垂下眼,对上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七年前他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就知道自己完了。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溪流,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翘,像是藏了整片星空。
"好,"他抬手摸了摸祝安的眉心,"推我去。"
祝安推着轮椅走在柏林街头,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林榆仰起脸,冰晶落在颊侧,竟然带着点奇异的暖意。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诗人说,雪是天空的骨灰。
那他的骨灰会是什么颜色?
"祝安。"
"嗯?"
"你看那棵树,"林榆指了指街角一棵老橡树,"叶子还没落完。"
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是挺好看的。"
“还留着几片。”祝安又说道,指尖微微收紧,“说不定,还有等到回暖的机会。”
林榆顿了顿。他抬头看见祝安鬓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了雪,叫祝安低点头,伸手帮他拂去。
"林榆……"
"继续走吧,"林榆闭着眼睛笑了笑,"我想再看看。"
轮椅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街灯渐次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那天晚上林榆开始发烧。
祝安量了体温,39度2。他给林榆喂了退烧药,用温水擦身,每隔半小时换一次额头的毛巾。林榆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
祝安俯身把耳朵凑过去。
"……雪"
"什么?"
"雪……"林榆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外面……还在下吗?"
祝安转头看向窗外。挪威的夜雪正无声地飘落,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温柔的纯白里。
"在下,"他握着林榆滚烫的手,"很大。"
林榆笑了一下:"真好。"
那之后林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睁不开眼。祝安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给他翻身,喂水,换输液袋。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有天晚上林榆忽然清醒过来,发现祝安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握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眉头紧锁,眼角的泪痕还没干。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碎的憔悴照得无处遁形。
林榆抬起手,慢慢摸上他的脸。
指腹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颧骨滑到唇角。祝安的皮肤很凉,嘴唇有些干裂。林榆的指尖在他眼角停了很久,那里还残余着一点湿润。
"别哭了,"他用气音说,"我没事。"
祝安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林榆收回手,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纸笔。
他写了很久。
写写停停,中间歇了好几次,有几次笔尖在纸上洇出墨点,因为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他枯瘦的手背上蜿蜒的血管。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榆把信纸折好放桌面上。然后他重新躺下去,侧过身看着祝安的睡脸。
"晚安,"他说,"祝安。"
那夜祝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林榆在古镇的桥上,月光把他们拢在一层银纱里。林榆摸着他的脸说"等我不疼了我们就去柏林",他点头说好,然后两个人牵着手慢慢走着。
走着走着林榆就不见了。
祝安猛地惊醒,满身冷汗。他抬眼去看床上,林榆还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他松了口气,伸手去探林榆的额头——还是烫的。
"林榆?"
没有回应。
祝安的心沉了一下。他俯身凑近,看见林榆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散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林榆!"他猛地抓住林榆的肩膀,"你看看我,林榆!"
林榆的瞳孔动了动,慢慢聚焦在祝安脸上。他扯开一个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那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祝安,"他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推我……出去看看雪吧。"
祝安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林榆裹进最厚的羽绒被里,小心地抱上轮椅。林榆太轻了,轻得让祝安觉得自己抱着的只是一具空壳。
挪威下了一整夜的雪。
祝安推着轮椅走进公寓后面的小花园,路灯把雪地照得莹莹发亮。林榆靠坐在轮椅里,仰着脸任雪花落在眉睫上。他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是淡青的,只有呼吸时喷出的白雾证明他还活着。
"冷吗?"祝安蹲在他面前,用手捂住他的脸颊。
林榆摇了摇头。他的神经已经感知不到冷热了,但他还是说:"不冷。"
祝安的手在发抖。他把额头抵在林榆的额头上,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祝安。"林榆忽然开口。
"嗯,我在。"
"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祝安的喉咙动了动,半晌,他沙哑地哼起那首熟悉的调子。月光下的雪夜,一个男人蹲在轮椅前,握着另一个男人枯瘦的手,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林榆听着听着就笑了。他抬起手,指尖从祝安的眉骨缓缓滑到下颌,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你的眼睛真好看,"他说,"比挪威的雪还纯净。"
祝安抓着他的手贴在脸上,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别说了,"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林榆你别说了……"
林榆却还在笑。
"可惜……我看不了太久了……"
"林榆——"
"祝安。"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雪花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化了,又落下。
"我爱你,"他说,"祝安。"
祝安浑身猛地一僵,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凝固。漫天落雪落在肩头,他怔怔凝望着林榆。眼底好不容易勉强收住的泪水瞬间决堤,温润的眉眼彻底蒙上浓重的水雾。
林榆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在一点一点熄灭。像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像日落收走最后一缕余晖。他就那么安静地靠在轮椅里,脸上还带着那个温柔的笑。
雪落在他的眉梢,他的鼻梁,他的唇角。
祝安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在迅速变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像是要把胸腔都炸开。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榆渐渐冰冷的额头上。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很爱很爱,林榆。"
那一刹,有温热的液体从祝安的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林榆苍白的脸颊上,顺着颧骨滑下去,一起坠入雪地。
祝安直起身,他盯林榆着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
他弯腰把林榆从轮椅里抱起来。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祝安把他圈进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封折好的信。
月光照在信纸上,林榆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断断续续,显然写字的人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祝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别哭,你哭起来真的不好看。这七年是我偷来的,每一天都是。谢谢你陪我走这么久。挪威很漂亮,但我更想记住的是你笑起来的样子。所以别太难过了,替我再多看看雪吧。
——林榆"
祝安把信纸凑到唇边,轻轻碰了碰那些洇开的墨点。
"骗子,"他低声说,"你说不疼了就来柏林。你来了,然后你走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雪还在下,密密匝匝地落满他的头发和肩膀。远处教堂的钟声正在敲响,铛——铛——铛——十二下,午夜了。
"林榆,你冷吗?"
他俯下身,把脸贴在林榆渐渐冰凉的脸颊上。偏了偏头,轻轻落下一个吻,补了一个来不及道别的吻。
"我陪着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纸。是他的诊断书。
三年前就拿到了,胃癌晚期。
那时候他刚看完林榆的片子,转头就去了隔壁科室给自己也拍了一张。片子出来的时候他在卫生间吐了半个小时,然后洗了把脸,若无其事地回到林榆的病房。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笑着问。
他谁都没说。
一个医生,在照顾自己胃癌晚期的男朋友的同时,发现自己也得了同样的病。这种事情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像什么不入流的悲剧剧本。
可他舍不得告诉林榆。林榆已经那么疼了,他不能让林榆最后的日子里还要替他担心。
所以他辞职,他飞来挪威,陪林榆。他自己的药就藏在行李箱夹层里,每天晚上等林榆睡着了才偷偷吃。那些止疼药的副作用让他整夜整夜地干呕,他就躲在浴室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林榆问他为什么黑眼圈那么重。
他说:"因为某个人总是不肯好好睡觉,我得盯着。"
林榆就笑,伸手摸他的脸。
祝安把诊断书抚平,放在雪地上,和林榆的信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他摸出一支胰岛素笔。
里装着的当然不是胰岛素,他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医生想让自己死得无声无息,有太多体面的办法。
他把针头推进自己手臂的静脉,动作熟练得像过去七年里给林榆推了无数次止痛针。
"林榆,"他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人,"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推进血管的速度很快,心脏开始收缩,尖锐的刺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祝安闷哼了一声,身子蜷了蜷,又慢慢舒展开。
他伸手把林榆脸上的雪拂掉,指尖停在那个已经僵硬的微笑上。
"这次是真的晚安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林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林榆脸上,开出细碎的冰花。祝安把额头抵在林榆的额头上,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闭上眼睛。
雪落在他们身上,一层又一层。
挪威午夜的花园里,两个男人相拥在雪地中央。雪花把轮椅的辙印和零散的脚印都覆盖了,把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好像他们从来不曾来过。
远处教堂的钟声停了。黎明还要很久才会来,挪威的夜雪还很长。
祝安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恍惚间又看见古镇的桥,月光把水面照得像碎银子一样。林榆站在桥头转过身看他,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
"祝安,"他说,"快来。"
祝安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朝那个方向伸出手。
雪落在掌心,竟然是暖的。
雪还在下。
挪威的雪从来不知疲倦,纷纷扬扬地从墨蓝色的天幕里抖落,像是要把整座城市裹进一枚巨大的茧。花园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轮椅的轮子被埋了大半,像一件被遗忘的雕塑。
祝安动了动手指。
指节僵硬的,血液正在从四肢末端抽离,心脏每跳一下都要用尽全力。手从林榆的脸颊滑下去,摸索着找到林榆的手,然后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就像过去七年里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冷吗?林榆"祝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碎在风里,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林榆当然不会回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温柔的笑。雪落在他凹陷的颧骨上,落在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落在他交握的指节上。
祝安把脸埋进林榆的颈窝里。
那里已经凉透了。皮肤是冷的,血管是冷的,连林榆身上常年带着的消毒水味道都被风雪吹散了。祝安的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淡,越来越短。
"林榆……"他闭着眼睛,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你答应过我的……你说等不疼了就去挪威……"
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来了挪威,你看见雪了,"祝安断断续续地说,"可是你没有等到不疼……你一直都疼……七年了,你一直疼……"
喉咙里有咸腥的味道涌上来。祝安咳了一声,温热黏稠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沾湿了林榆的衣领。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红色的痕迹越抹越开,在林榆的衣服上洇出一大片。
"对不起……"祝安把头埋得更低,"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榆化疗结束的时候。
那是十月,医院窗外的银杏叶黄得铺天盖地。林榆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连日的药物侵蚀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轻微一动,胃部就泛起翻涌的恶心感。祝安来查房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三秒,然后转身要走。
"祝医生。"林榆叫住他。
祝安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很紧。
"你转过来。"
"……我口罩忘了戴。"
"你骗谁呢。"林榆的声音带着笑,"你白大褂口袋里就揣着三个。"
祝安吸了吸鼻子,慢慢转过去。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眼镜片上糊了一层雾气。林榆朝他招手让他过来,他就老老实实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林榆抬起扎着留置针的手,摸了摸他发红的眼角。
"哭什么,"林榆说,"不就是有点难受脸色不太好。"
祝安抓着他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林榆叹了口气,用拇指给他擦。
"你这样我压力很大啊祝医生,"他说,"你现在哭成这样,等我哪天真的死了——"
祝安猛地捂住他的嘴。
"林榆,"祝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再说那个字,我就——"
"就什么?"
"就把你转去别的科室。"
林榆被他捂着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他伸手把祝安的手拉下来,攥在掌心里,十指慢慢扣紧。
"好,不说了。"他偏过头,在祝安的手背上亲了一下,"但你也不许哭了。"
那天祝安趴在林榆的床边哭到睡着。林榆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哼着歌。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在阳光底下像碎金子。
后来的七年里,祝安还是爱哭。
化疗反应最厉害的那阵子,林榆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有天半夜祝安值完班溜进他病房,看见他蜷在床角疼得浑身冷汗,嘴唇都咬破了。
祝安没说话,脱了白大褂爬上床,从背后把人搂进怀里。
"别咬自己,"他把自己的手腕递到林榆嘴边,"咬我。"
林榆别过头不咬。祝安就把他扳过来,强行把手臂塞进他牙齿间。林榆咬着他的手臂发抖,指甲掐进他掌心,掐出四个弯弯的月牙印。
后来不疼了,林榆松开嘴,看见祝安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牙印,牙印旁边还有他自己掐出来的血痕。
"祝安,"林榆盯着那圈牙印看了很久,"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祝安用另一只手把他脸上的冷汗擦掉,笑了:"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林榆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傻子。"
"你才是傻子。"祝安低头亲他的发顶,"你是天底下最不听话的病人。"
"那你呢。"
"我?"祝安想了想,"我是天底下最不听话的医生。"
林榆在他怀里笑起来,笑得全身都在颤。祝安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听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还长。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祝安经常在半夜醒过来。
他总是做噩梦,梦见林榆躺在手术台上,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每次惊醒他都一身冷汗,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人——林榆就躺在他旁边,呼吸清浅,胸口微微起伏。
祝安就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慢而有力。
林榆有时候会被他弄醒。
"……祝安?"
"嗯。"祝安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些,"没事,你睡。"
林榆半睡半醒地伸手摸他后脑勺,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着。祝安就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重新陷入睡眠。
那些夜晚,月光总是从百叶窗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横亘在他们之间又连接着他们。
祝安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几年就好了。
不用去医院复诊,不用看新的片子,不用听那些冰冷的存活率数据。就停在古镇的桥上,他背着林榆走了几公里,气喘吁吁地把人放在客栈的床上。
林榆躺在床上看着他笑:"你体力不行啊祝医生。"
"废话,"祝安趴在他旁边喘气,"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
"多久?"
祝安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林榆侧过身对着他,伸手把他乱糟糟的刘海拨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林榆的眼睛亮亮的,看他的眼神温柔得要把人溺毙。
"祝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背我。"
祝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那你快点好起来。"
林榆就笑,把他从枕头里挖出来,捧着额头亲了一下。
"好,我努力。"
此刻祝安躺在挪威午夜的花园雪地里,怀里是林榆冰凉的躯体。雪把他们都盖住了,像一床巨大的白被。
他快没有知觉了。
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血液仿佛变成了冰碴,在血管里刮出钝痛。他唯一还能清晰感受到的,是和林榆交握的右手——十指嵌着十指,掌心贴着掌心,像一把打不开的锁。
"冷吗……"祝安又喃喃问了一遍。
他慢慢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了,又落。林榆的脸近在咫尺,白色的霜花覆在眉骨和鼻梁上,嘴角那个笑已经彻底僵住了,却依然温柔。
祝安凑过去,用嘴唇碰了碰林榆冰凉的唇角。
"不冷了,"他轻声说,"我陪着你呢。"
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开始,祝安就有了胃疼的毛病。
那时候他以为是熬夜加班闹的,吃了两个月胃药不见好,又赶上林榆病情反复,就一直拖着没去查。后来有天夜里他在值班室吐了半宿,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他对着洗手台镜子站了很久,洗了把脸,继续去查房。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笑着问林榆。
林榆靠在床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祝安低头翻病历本,避开了他的目光。
"祝安。"
"嗯?"
"你过来。"
祝安走过去,林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划过眼底的青黑,划过干燥起皮的嘴唇,最后停在下颌。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祝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紧了病历本的边缘,纸页被捏出细碎的褶皱。但他脸上还是挂着笑,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些。
"我能瞒你什么,"他说,"我是医生,你有什么事我第一个知道。"
林榆看了他很久,最后松了手:"那你保重身体。"
"我保重着呢。"
那天晚上祝安回到自己公寓,锁上门,蹲在卫生间地板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靠着浴缸坐着,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当然不会告诉林榆。
林榆已经够疼了。
后来他偷偷做了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捏着片子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整整十分钟。旁边有个小护士路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累了。
他把片子锁进抽屉最底层,给林榆开了七种不同的止痛药和靶向药。
他自己的身体,他一颗药都没吃。
直到去柏林之前,他翻了林榆的病历,算了大概的时间。然后给自己开了一张诊断书,又弄了一支药,藏在行李箱夹层里,和林榆的护照放在一起。
祝安那时候就想好了。
如果林榆走了,他也走。
就像很多年前,他背着林榆,林榆伏在他背上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林榆趴在他耳边说:"你走慢点,我想多待一会儿。"
那时候祝安就想过。
如果有一天林榆走不动了,他背着他走。如果有一天林榆不能走了,他推着他走。如果有一天林榆哪儿都不想去了,他就陪着他哪儿都不去。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人走。
"林榆,"祝安贴着林榆冰凉的耳朵,声音已经轻得像雪花落地的声音了,"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说,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视野边缘泛出灰白。四周的雪和月光都模糊了,只剩下怀里这张脸还是清晰的。林榆的脸,闭上眼睛安静睡着的样子,嘴角带着笑。
"我现在来了,"祝安的嘴唇翕动着,"我来找你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鼻腔里满是雪和铁锈的味道。冷空气灌进肺腑,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暖。像小时候在北方冬天的清晨推开家门,外面是漫天大雪,妈妈在厨房里煮红糖姜茶。
他闭上眼。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我陪你。"
然后他不动了。
手还扣着林榆的手,脸还埋在林榆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倦鸟。雪落在他后脑勺上,落在他僵直的脊背上,落在他还微微交握着的手背上。
把他们一起盖住了。
挪威下了一整夜的雪。
清晨的时候,一个早起遛狗的老人路过小花园,远远看见雪地里隆起一个形状。他走近两步,看见两个男人相拥着躺在雪中,身上覆了厚厚一层雪,像两尊石像嵌进了大地里。
老人的狗在几步之外狂吠,怎么拽都不肯靠近。
他摸出手机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太阳正在升起。难得有个晴天,金色的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得雪地一片晶莹。两个年轻的男人安静地躺在花园中央,一个稍高些,把另一个拢在怀里,十指相扣,额头抵着额头。
法医把他们分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两个人的手指扣得太紧,已经冻僵了,像焊在一起似的。分开的刹那有细细的冰屑从指缝间掉落,在晨光里折射出碎钻石一样的光。
一个法医注意到,一个男人脸颊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胸腔里的心脏已经停止了,鼻腔和口腔里都检出高浓度□□的残余。
另一个男人胃部有陈旧性肿瘤,肺和肝都查出了转移灶。可他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极其平静,眉目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美梦。
他们的遗物被放在一起:两张护照,一张被血浸透的信纸,一张诊断书,一本翻旧的相册。
相册里全是同一个人的照片。一个人靠在病床上看书,一个人在古镇的桥上回过头,一个人在海边闭着眼吹风,一个人在月光下躺在另一个人腿上。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最后几页几乎辨认不清。
倒数第二张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今天不疼。他笑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空白的背面,只有三个字,笔迹支离破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对不起。"
警察把相册合上,和信纸一起放进证物袋。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花园里的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树枝上落下来,像一场迟到的雨。轮椅还陷在雪泥里,扶手两侧的积雪正慢慢退去,露出下面磨得发亮的金属。那是七年来被同一双手推了无数次的地方,掌心的温度早就沁进了金属纹理里。
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
铛——铛——铛——
这一次是八下。
晨光里,花园门口那棵老橡树的枝头,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往灰蓝色的天际去了。翅膀扇落的雪沫纷纷扬扬,在金色的阳光里旋转着、闪烁着,像是另一场细小的雪。
如果此刻有人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俯瞰柏林,会看见整座城市都在缓慢地消融。积雪从屋顶上滑落,从窗台上剥离,从枝桠间坠落。一条条街道在白色中显露出来,一辆辆汽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一个个路人裹紧外套低头走过。
此刻,雪化了。
而有些人,终于不用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