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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差  "别哭了 ...

  •   化疗却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林榆体重从八十公斤掉到六十,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掉头发。祝安每天查房的时候都会在他床边多站一会儿,有时候帮他掖被角,有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有次半夜林榆疼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祝安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脑袋靠着墙壁睡着了。平日里一丝不苟打理好的发丝散乱下来,几缕垂落在眉前。卸下了白大褂,少了几分医生的从容克制,眼下铺着浓重的青黑,是连日疲惫堆积的痕迹。长睫安静垂落,唇线轻抿,即便沉入睡梦,眉宇依旧凝着一缕浅淡的郁色。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榆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脸,又垂了下去。

      后来有一天,祝安查完房没有走。他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林榆,肩膀微微耸动。林榆听见很轻的抽泣声,细得像蚊蚋,却比化疗针扎进血管还疼。

      "祝医生。"

      祝安猛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鼻尖还泛着红。他努力的挤出一抹微笑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榆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说:"抱一下。"

      祝安愣住了。

      "我是说,"林榆笑了一下,消瘦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作为病患和医生的告别,我可以抱一下我的主治医师吗?"

      祝安走过来,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环住他。林榆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别哭了,"林榆在他耳边说,"我还没死呢。"

      祝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林榆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颈窝里。

      "你大爷的林榆,"祝安的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别说这个字。"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后来祝安成了林榆的男朋友。

      事情发生得很自然,像河水从高处流向低处。林榆出院那天祝安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站着,谁都没说话。又是一年夏,七月的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蝉鸣震耳欲聋。

      "林榆,"祝安忽然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

      "嗯?"

      "以后复诊能不能还来找我?"祝安低着头踢脚下的小石子,"虽然这不合规矩,但是——"

      "祝医生,"林榆打断他,"你是在约我吗?"

      祝安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林榆伸手过去用拇指擦掉他额角的汗。

      "我接受。"

      祝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太明亮了,明亮得让林榆觉得,就算明天就死也值了。

      他们在一起之后,林榆才知道祝安有多爱哭。

      这人表面上看着稳重,骨子里却敏感得要命。林榆化疗反应严重的时候他躲在值班室哭,林榆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趴在病床边无声地掉眼泪,有一次林榆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粥有点咸",他转过身去盛粥,肩膀又开始抖。

      "祝安,"林榆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你上辈子是水做的吗?"

      祝安吸了吸鼻子,把粥碗递到他嘴边:"少废话,喝粥。"

      林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忽然说:"甜的。"

      "放糖了,"祝安低着头,"你不是说咸吗。"

      林榆看着他通红的耳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祝安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乖乖靠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病号服下摆。

      "别哭了,"林榆低头亲他的发顶,"我心疼。"

      祝安闷声说:"那你别生病。"

      林榆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那几年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祝安总能搞到各种各样的假条,带着林榆逃离医院和消毒水的味道。他们去海边看日出,去山上看星星,去古镇的石板路上牵手散步。林榆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走几公里,坏的时候祝安就背着他在月光下慢慢地走。

      有一次在古镇的桥上,祝安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林榆。

      "林榆,你说我们以后去挪威好不好?"

      "为什么是挪威?"

      "那边的雪很漂亮,"祝安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也喜欢。"

      林榆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等我不疼了,我们就去。"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林榆疼得蜷在床上发抖。祝安把止痛针推进他手臂,然后钻进被子里从背后抱住他,掌心贴着他汗湿的额头。

      "还疼吗?"

      "……好点了。"

      祝安把脸埋在他后颈,温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林榆感觉到有湿意渗进衣领,他反手拍了拍祝安的脑袋。

      "别哭了祝医生,你比我还像个病人。"

      "你才是病人,"祝安的声音带着鼻音,"你是天底下最不听话的病人。"

      林榆笑了一声,牵动了胃部又是一阵剧痛。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直到痛感渐渐退去,才慢慢转过身面对祝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祝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林榆用拇指擦掉那些湿润,指腹轻轻摩挲他眼下那片青黑。

      "你多久没睡了?"

      祝安闭着眼睛不说话。

      "祝安。"

      "……两天。"

      林榆叹了口气,把他搂近了一些。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织。

      "睡吧,"林榆轻声说,"我在这儿呢。"

      祝安的手指攥紧了他的睡衣前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林榆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动,有新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他们之间的枕头。

      "林榆,"祝安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别走。"

      林榆闭上眼睛。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把祝安抱得更紧了些,紧到肋骨都隐隐作痛。

      夜色浓稠,室内只余下微弱的月光。

      林榆没有睡意,侧过身,长久凝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他抬出发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几乎没有碰到皮肤,沿着祝安的眉骨慢慢描摹。从低垂的眼睫,平缓的鼻梁,再落到柔软的唇角。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生怕稍一重,就惊醒眼前人。

      腹腔时不时泛起隐约的钝痛,可看着祝安安稳的睡颜,心底又漫出绵软的暖意。他贪恋此刻朝夕相伴的时光,又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清楚自己握不住长久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林榆终于陷入沉睡。

      祝安睁开眼,静静转过目光看向他。

      月光落在林榆苍白清瘦的脸颊上,看着这人安静脆弱的模样,连日压抑的情绪轰然溃堤。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惊扰怀中之人。只是安静望着,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入枕褥。

      行医多年,他见过无数生死,拼尽全力却依旧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在此刻吞噬一切。他何其想要留住眼前人,可现实沉重,所有的期盼都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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