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33、第033章 雨声十年 “坐哪儿不

　　“坐哪儿不是坐，老位置又不会认主人。”
　　夏予宁先笑着接了一句，把手里的旧纸袋放到空位旁。叶岑也笑了笑，往旁边让开半步：“我还以为他会介意。大学时谁动他那张椅子，他能抱着电脑站一晚上。”
　　“是吗？”周知行问。
　　包间里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出一阵笑。赵清远拍着桌子：“你问谁呢？这不是你自己的毛病？”
　　“我就是……确认你们有没有夸张。”
　　“这件事没夸张。”孟晓从另一边探头，“你那时候不爱说话，位置倒挑得比谁都固定。靠墙、有插座、空调吹不到，夏予宁每次来找你还得穿过半个教室。”
　　夏予宁把椅子拉开，顺手让周知行坐到自己旁边。“现在不固定了。他最近连书房都肯分我一半。”
　　“什么叫分你一半？”赵清远立刻起哄，“周知行，你家书房按股权分配？”
　　周知行刚想回答，服务员把冰饮放到桌上。夏予宁伸手去拿，他先一步把杯子移开，换成旁边的常温茶。“你下午胃不舒服，别喝冰的。”
　　“我只尝一口。”
　　“一口也是冰的。”
　　“哎，老公，在同学面前给我一点自主权？”
　　“那你自己选。”周知行把两杯都推到她面前，“冰的和常温的，胃疼也自己负责。”
　　夏予宁看了两秒，端走常温茶。“行吧，你赢了一半。”
　　桌边又是一阵笑。原本盯着他变化的几道目光随之松下来。那种熟悉不是来自他准确背出哪一年哪一天，而是夫妻之间自然的讨价还价：她知道他会管，他也知道她不会真为一杯饮料生气。
　　正式开席前，大家并没有一直围着夫妻两个人转。有人抱怨孩子暑假没人带，有人刚从外地辞职回来，还有人笑着承认自己当年最想进大公司，如今只想把小店租金交上。周知行听着他们互相打断、抢着补充，逐渐认出记忆里的声口。赵清远还是说三句话便跑题，孟晓习惯把别人的夸张数字改小，班长每隔几分钟就试图把话题拉回流程，却一次也没成功。
　　有人问曜川是不是准备收购母校旁边的商业街，周知行说“没有这个计划”，对方仍追问能不能给自家店铺打折。他没有摆董事长架子，只笑着说：“我今晚连二十三块五的旧账都没算清，先别让我批商业街。”桌边的人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放松。这个周总仍然话不多，却肯坐在旧同学的跑题里，不急着把每一句都变成有效交流。
　　人到齐后，班长把旧照片投到墙上。第一张就是雨夜。赵清远举杯宣布：“十周年第一项，澄清历史。周知行当年到底在艺术楼下等了多久？”
　　“一夜。”有人故意喊。
　　“放屁，宿管十一点就赶人。”
　　“那也有三个小时吧？”
　　孟晓摇头：“我记得不到二十分钟。我下楼取快递时看见他，回来他就不在了。”
　　“你取快递用了四十分钟。”
　　“那是快递点排队。”
　　几个人各讲各的，时间从十分钟一路涨到整夜，连伞有没有翻过都争了两轮。周知行起初还在脑中核对资料，后来发现谁也不真正在意准确数字。他们记得的是一个平时连聚餐都不愿多留的人，在雨里等了夏予宁。至于等了多久，每个人都顺手替故事加了一点。
　　班长把话题递到他面前：“当事人说。到底多久？”
　　周知行握着杯子，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我也记不准。你们说得这么热闹，不如问另一个当事人。”
　　所有人转向夏予宁。她被看得笑起来。“我最不记得的就是时间。那天我手机没电，艺术楼墙上的钟也坏了。我只记得下去的时候，他半边肩膀都湿了。”
　　“看吧，肯定等很久。”赵清远拍桌。
　　“也可能因为他不会打伞。”叶岑第一次插话，语气不重，“他以前撑伞总偏一边。”
　　夏予宁看向她。“是偏一边。”
　　叶岑像是想补一句自己也知道，夏予宁却接着说：“不过不是偏他那边。他把整把伞都往我这里推，自己走到宿舍时，右边袖子能拧出水。”
　　“所以照片是假的。”孟晓指着投影，“这上面周知行干得像刚从车里下来。”
　　“照片又不会替他感冒。”夏予宁笑着说，“第二天他发烧，还坚持说跟雨没关系。”
　　赵清远转向周知行：“你还记得你第一句话吗？我记得特别浪漫。”
　　“你怎么会知道？”
　　“予宁后来跟我们说的啊。”
　　“我没说过浪漫。”夏予宁立刻否认，“他说的是‘你怎么没带伞’。”
　　“不对吧，我记得是‘我来接你’。”
　　“还有人说他直接表白了。”
　　周知行听着几个版本交叠，想到第六章车里那次口述史，也想到照片之外的纸灯。他没有再试图寻找标准台词，而是问夏予宁：“你最记得哪一句？”
　　夏予宁捏着茶杯，想了片刻。“不是一句。是走到一半的时候，我问你肩膀都湿了，为什么不把伞扶正。你说……两个人都淋一点，也不能让雨停。”
　　“这话很像他。”孟晓说。
　　“不像。”唐棠当场拆台，“他那时候没这么会说。原话大概是‘已经湿了，没必要换’。”
　　“对。”夏予宁被逗得趴在桌边笑，“好像真是这个。你看，我自己也会给记忆加滤镜。”
　　周知行望着她，接了一句：“现在也不用换。”
　　“什么？”
　　“伞还是往你那边偏。”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嫌太像情话，“不过我会买大一点的，至少别再发烧。”
　　桌上空了半拍，起哄声便压过背景音乐。赵清远举着杯子直摇头：“不愧是畅销作家，现在会改稿了。大学原版一句废话没有，婚后三周年版本还知道补预算。”
　　夏予宁嘴角压不住，伸手在桌下勾住周知行的小指。“老公，你今天复习的不是这句吧？”
　　“没有复习。”
　　“那还行。”
　　“什么叫还行？”
　　“临场发挥比你准备的自然一点。”
　　这句话被旁边的唐棠听见，她故意朝周知行挑眉，却没有拆穿他那厚得像考试资料的聚会笔记。
　　话题很快从雨夜转到创业竞赛。叶岑坐在原来的位置，讲起周知行当时连续三晚改商业计划书，最后却把答辩开场交给她。赵清远说他不是信任队友，只是怕上台。叶岑也没有反驳，反而笑了一声：“两种都有吧。他那时就这样，明明想要什么，也要先找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比如顺路去接人。”夏予宁说。
　　“比如校刊值班。”唐棠接上。
　　所有人又笑，周知行只能端起茶避开视线。真实大学里的他确实如此，生成世界没有抹掉他的怯懦，只替那些没走出去的路补上了结果。
　　饭过一半，班长拿出大学旧稿让大家签名。里面夹着周知行当年发表过的几篇小说。有人翻到一页，指着女主角胸前的栀子花：“予宁，这不会又是你吧？我以前没看出来，今天看你裙子才发现。”
　　夏予宁低头看了看裙摆。“也可能是巧合。”
　　“七篇都有栀子，还巧合？”孟晓抢过旧稿，“这里还有缺一角的月牙耳环，跟你大学设计作业一模一样。”
　　叶岑把杯子放下，声音仍然平稳。“创作者会反复使用熟悉的意象，不代表每一个都对应现实里的人。”
　　“你是在替他解释，还是替自己留悬念？”唐棠问得太直，被夏予宁在桌下踢了一下。
　　叶岑没有发火，只看向夏予宁。“我只是觉得，大家现在知道结局，就会把所有旧东西都解释成命中注定。可当时不是这样。当时他和谁一起做项目、听谁的建议、最后会选谁，都没有今天这么确定。”
　　包间里的笑声收了下去。她没有直接攻击婚姻，甚至像是在讨论记忆如何被结局改写。可那句“会选谁”仍把桌上的旧照片推向另一种可能。
　　夏予宁翻了翻那本旧稿，指尖停在栀子花那一页：“当时当然不确定。连我自己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才肯开口。”
　　叶岑望着她。“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先出现，或者没有先走过去，他未必会选你。”
　　叶岑把话说到这里，桌边有人想打圆场，杯底碰桌发出一声脆响。周知行没有等夏予宁一个人回答，正要开口，她却先在桌下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别抢。
　　夏予宁抬眼看叶岑，语气仍然不快。“你说的‘先出现’，是指什么？”
　　叶岑停了一下。“就是时间。感情有时只是恰好。”
　　“嗯，也许吧。”夏予宁点了点头，“那你接着说。你觉得如果没有我，他会选谁？”
　　叶岑看向周知行，把问题摆到了真正想问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