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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页之间 会议室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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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电子钟从“03:58”跳到“03:57”,澜序科技的人已经把第三份补充文件铺满了整张桌子。
对方创始人沈砚川坐在周知行对面,身后是法务、财务和技术团队。他语速很快,仿佛只要不停下来,这场收购就还能按原计划往前走。
“周总,专利归属的问题我们刚才解释过。核心算法由澜序实验室开发,授权主体虽然挂在子公司名下,但控制权仍在集团。至于对赌责任,是早期融资留下的历史安排,不会影响交割。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窗口,另外两家买方也在接触,我们不可能无限期等曜川。”
周知行手边堆着四百多页材料,第一页还没看完,后面的表格已经让他眼睛发涩。他把文件按住,只问:“你刚才说了几个‘不会影响’?”
沈砚川顿了一下。“我没数。”
“我数了,四个。”周知行把笔放下,“专利主体不会影响、对赌不会影响、团队稳定不会影响、另外两家买方也不会影响。可如果都不影响,你们为什么只给四小时?”
对方财务负责人立刻接话:“因为董事会明天要表决,竞争方今晚会给正式报价。商业谈判本来就有窗口,不代表我们隐瞒风险。”
“我没说你们一定隐瞒。”周知行抬手按了按眉心,“但现在这份东西,我看不清你们到底想卖什么。公司、用户、专利、团队、对赌责任,全混在一起。沈总,你能不能先别讲结构,告诉我,你最想保住哪一样?”
沈砚川皱起眉。“周总,我们谈的是整体收购,不是心理访谈。”
“整体收购也得有人愿意留下。你们用户增长有问题,现金流也撑不住,还愿意把报价压到现在这个位置,说明钱不是唯一目标。那你急着卖的到底是什么,壳,还是技术?”
对面几个人交换眼神。梁敬川坐在周知行右侧,没有替老板下结论,只把其中一页推过来:“专利主体确实在子公司,但那家子公司有外部股东。未经同意,授权不能自动转入曜川。”
沈砚川立刻说:“外部股东只占百分之十二,我们有把握协调。”
“有书面同意吗?”周知行问。
“正在走流程。”
“那就是没有。”
“周总,商业上很多事情都不可能等文件全部齐了再谈。”
“可以谈,不能假装它已经齐了。”周知行盯着桌上的材料,越来越觉得这些文件是一部长到失控的小说。每个人都在补设定,却没人肯把主线说清楚。“程屿,让他们全部停一下。”
会议室里键盘声渐渐断了。程屿以为他要单独发言,周知行却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从现在开始,这个项目只留一页纸。”
对方团队明显愣住。许骁先开口:“周总,一页纸装不下专利、对赌和交割结构。”
“不是让一页纸替代合同。”周知行转向他,“我要六件事:我们到底要买什么,为什么买,要花多少钱,最坏会怎样,谁负责,今天需要我决定什么。其余材料放附件,先别把答案埋在术语里。”
沈砚川的法务负责人皱眉:“这种压缩会损失大量专业信息。”
“专业信息不删。”梁敬川接过话,语气比周知行更冷静,“但决策摘要必须能回答董事长的问题。你们现在提交的版本,把未取得的授权写成可交割资产,把或有对赌放进附注,摘要里却只写‘历史责任可控’,这不是专业,是选择性呈现。”
对方安静了几秒。
周知行心里其实比他们更紧张。他提出一页纸,最初只是因为自己再看下去就要露馅,可梁敬川这番话让他确认,复杂本身也可能是一种遮挡。
“给二十分钟。”他说,“双方各写一页。曜川写我们真正想要什么,澜序写你们真正能交什么。二十分钟后,不念报告,直接对。”
沈砚川盯着他半晌,最终点头。“行。二十分钟。”
人群散到会议室两侧。许骁压低声音问:“周总,我们原本想拿用户入口和算法团队。如果放弃整体收购,市场端的协同会少一半。”
“那用户入口是真的吗?”
“活跃数据水分不小,但渠道还在。”
“渠道能不能单独合作?”
“可以,不过议价权会弱。”
梁敬川把一张空白纸放到周知行面前。“您更倾向买专利和团队?”
“我还不知道。”周知行没有装懂,“我只觉得,他们一直强调用户和估值,却对实验室那家子公司特别紧张。真正不能丢的,可能在那里。”
梁敬川点了点专利清单。“底层压缩专利有价值,但需要外部股东同意。如果能把核心团队连同专利授权单独剥离,风险会低很多。问题是沈砚川未必愿意,他想用好资产带走坏资产。”
“那就问他最怕什么。”
许骁笑:“周总,您最近谈生意越来越像拆人物。”
“人做的生意,不拆人拆什么?”
周知行自己先怔住。许骁却认真地点头,把团队目标写成三行:核心专利、研发团队、渠道合作;不接用户估值,不接历史对赌,不接无法交割的授权风险。
二十分钟后,两张纸放在桌子中央。
澜序的一页写得仍旧漂亮,目标是整体出售,保留品牌和团队完整,解决现金流压力;最坏结果是竞争方收购后拆分业务。曜川的一页更直接:只要技术和人,不为虚高用户付费,不承担旧对赌。专项审计也把此前口头的“还能撑十个月”改成了真实四个月——扣除渠道预付款、待支付内容成本和对赌准备金后,澜序远没有表现得那么从容。
沈砚川看完,脸色不太好。“这不是收购,是拆走我们最值钱的部分。”
“你也可以不卖。”周知行说,“但你刚才写了,最怕团队被竞争方拆散。曜川可以设独立事业部,研发团队保留产品决策,品牌继续存在,渠道签长期合作。你要的完整,不一定非得靠整体股权维持。”
“那投资人怎么退出?历史债务谁接?”
“那是另一场谈判。”梁敬川接道,“曜川可以提供少数股权投资和阶段性回购,不会拿好资产替所有旧问题买单。”
沈砚川沉着脸翻了翻那张纸。“你们这样做,估值至少要砍四成。”
“不是砍。”周知行尽量把话说得平稳,“是把我们不买的东西从价格里拿掉。”
对方财务负责人忍不住说:“周总,市场不会只按您想要的部分给公司定价。”
“那就让愿意买整体的人出整体价。”周知行停了一下,没有把话说死,“我不确定这是你们最喜欢的方案,但至少它能让实验室继续做产品,也不会逼曜川替一堆说不清的数字付款。你可以回去问团队,他们想跟公司一起被卖,还是想把真正做的东西留下。”
沈砚川把曜川那张纸折起来,装进文件夹:“两小时。我要和董事会、实验室负责人谈。”
“可以。”
“如果他们不同意,原整体方案今晚就作废。”
“那就作废。”周知行说完,没有改口,“比签完以后再发现买不到专利强。”
对方团队离开后,会议室里终于松下来。许骁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周总,您这套一页纸要是推全集团,至少会有一半部门恨您。”
“为什么?”
“他们很多工作就是把一句话写成五十页。”
梁敬川把两张纸拍照存档,难得接了句玩笑:“另一半会感谢您,因为终于不用读那五十页。”
周知行刚想说话,手机屏幕亮了。夏予宁发来午餐照片,白色餐盘里摆着一份颜色很奇怪的沙拉。
【老婆:艺术中心试做的新餐盘,好看吗?】
他原本准备回“好看”,指尖却停住。餐盘边缘有一圈不规则蓝线,和她前几天提过的旧厂房窗框很相近。
【老公:是你说的旧窗框颜色?】
电话几乎立刻打过来。
“你居然看出来了?”夏予宁声音里全是惊喜,“我还以为你只会注意里面那堆难吃的草。”
“草也看见了。为什么是蓝边?”
“厂房以前的钢窗就是这个颜色。我想以后咖啡区用旧窗框做一面墙,餐盘先试一下。你觉得会不会太旧?”
“照片里有点冷,实物呢?”
“实物偏灰。要不你中午过来看?”
周知行扫了一眼满桌文件。“我可能还要等澜序回复。”
“那我去找你呀。”她说得很自然,“正好附近有家店,我带午饭上去。放心,不闯会议,我在办公室等。”
“等等,老婆——”
电话已经“嘟”地挂断。
周知行低头,看见桌角还压着自己今早打印的《财务基础词汇:从零理解EBITDA》。
他猛地抬头:“程屿。”
“周总?”
“太太来公司,一般多久到?”
“从艺术中心出发,大约十五分钟。”
周知行抓起那叠基础词汇,会议室外却已经传来前台的内线提示。程屿接起听了两句,神情微妙地转过来。
“周总,太太没有预约,已经自己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