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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夏•你鬓角长了,晚上我帮你剪剪吧。 对视上游旦 ...

  •   对视上游旦里的目光,金禧赧然地把脸转开。
      她轻咳了一声,随口问道:“小老妈和万晓媛有什么过节吗?”
      “过节应该谈不上,她俩就是有点不太对付。”放好床板,游旦里起身拉过立在墙边的床垫。
      金禧走过去帮他搭了把手。“因为啥呀?”她问。
      “怎么说呢,小老妈和万晓媛她老舅有点……”游旦里想了下措辞,“牵扯吧。”
      金禧嘴一秃噜,“她舅出轨了?”
      “别瞎说,万晓媛舅妈早没了。”游旦里想了想说,“两个人应该没办过手续,就是搭伴儿过日子吧。”
      金禧没想到这几个人之间居然还有这些弯弯绕绕,好奇地追问道:“万晓媛他舅干什么的?”
      “开足浴的。”放好床垫,游旦里拿起一旁的床单,递给金禧,示意她抻另一头,“你听没听过西柳一条街?”
      金禧怎么会没听过西柳街,那片可是有名的按摩区,各种正规不正规的足疗保健,汗蒸洗浴多汇集于此。
      据她所知,马油隔三差五就会领一帮男同事过去消费。
      想到这,金禧皱了皱眉,不停翻动着眼珠。
      游旦里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什么。“别猜了,那一片基本上都有那种服务。”
      “你怎么这么清楚?”金禧有点不是心思,“咋的,你去过?”
      游旦里实话实说:“跟李杰我们俩,去过几回。”
      金禧瞬间拉拉个脸,扔下床单转身就走。
      呸!脏男人。她就知道,这些男的没一个好饼。

      游旦里赶忙从身后拉住金禧的手,“想什么呢,我们俩正经洗脚去的。”
      金禧斜着眼睛看他,满腹狐疑。
      “骗你我王八犊子。”游旦里把金禧拉回床边,轻声哄她,“来,躺下试试。”
      金禧甩甩手,“真奇怪,你的床我试什么呀!”
      “你不是比我有品位吗,”游旦里弯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来,先感受一下。”
      “油腔滑调。”金禧撇撇嘴,二话没说搭坐在床边,上下颠了两下。跟着又张开双手,往后一躺。
      2米乘2米的大床,翻两个身都掉不下去。“你别说,真是什么钱都不白花,怪舒服的。”
      游旦里站在床边,眼含笑意地看金禧不停在床上打着滚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金禧,“客厅立柜里的酒也是你买的吗?”
      “不是。是我跟吕建新要的,他办公桌底下藏了一箱。”金禧不以为意,“我分他那么多货,拿他瓶好酒不过分吧!”
      游旦里抿嘴笑笑,“就知道你吃不了亏。”
      “留着给你爸喝。”金禧一个打挺,坐起身,“回头等叔叔回来,你跟他说,那种便宜喽嗖的高粱酒,以后要少喝。”
      听到这话,游旦里恍了一下神儿。
      金禧自顾自地接着说:“我有个同学她姥爷以前就愿意喝那种原浆,后来人都喝糊涂了,到最后手嘚嘚瑟瑟饭碗都端不住……”
      絮叨完,金禧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跟你说话,我东西都没收拾完。”她跳起来,拎起游旦里的手提袋跑回了西屋。
      游旦里犹豫了一下,抬脚跟了过去。他倚靠在门框边,目光灼灼地看向收拾东西的金禧。
      金禧抬头瞥他一眼,“还有事儿?”
      酝酿了很久的话在游旦里嘴边打了个旋儿,最后还是停滞在了舌尖上。“没有。”他摇了摇头。
      回到客厅,游旦里盯着立柜上的几瓶高粱酒看了会儿,跟着他找了个纸壳箱,把残酒都丢进去,只留下了金禧拿回来的那瓶五粮液。

      夏末云蒸雨降,气温稍凉。
      眨眼的工夫,日子就混到了月尾。几场落雨过后,水稻开始抽穗,旱地里的玉米叶尖儿打着翠绿的卷,在微风中飞速生长。
      回市区的前一天,金禧在仓库接到一通电话。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小老妈在电话里喊她得空了来超市一趟。
      推开小卖店的门,金禧刚走进去,小老妈便扯着嗓子喊她过去先帮忙打两把牌,她想上趟厕所。
      眼见这把牌已经上听了,但凡小老妈憋得住,都不愿意挪屁股。
      金禧走到麻将桌前,一看牌挺好,立马来了兴致。
      牌友基本上都是小卖店里的常客,唯独坐对家的一个高颧骨女人,金禧没怎么见过。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了几句。得知金禧住在坡上老游家,高颧骨咂咂嘴,“你胆儿可真大,还敢住他家,不害怕吗?”
      金禧回她,“怕啥呀?”
      “游旦里他爸……”
      “这话说的,我怕他爸干啥呀,”金禧顺手摸了张牌,“再说等他爸回来我也不在这了。”
      话音刚落,牌桌上的几个女人相互看了一眼。
      “哎妈呀,你可别整那吓人倒怪的,”高颧骨立马翻了个白眼,“他爸咋回来呀!再跟阎王爷请个假?”
      “你可真有意思,跟阎王爷请……”话没说完,金禧瞬间寻思过味儿来,手里的牌哐当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末了,小老妈那把上了听的牌终归还是没糊上,连带着牌桌也很快散了场。

      待其他人一走,小老妈诧异地询问金禧,“里子没跟你说过他爸的事儿吗?”
      金禧神情恍惚地摇摇头。她一直以为游旦里他爸出门打工了。要说平时她心也没那么大,怎么这事儿就没细琢磨呢。
      沉默了一会儿,金禧颤着声问小老妈,“他爸咋没的?”
      小老妈面色凝重地说:“在林场破木的时候,被木头打死的。”
      沿川县往下60公里处就是林区,游旦里他爸生前常年在林场伐木。
      或许人们对于死亡的记忆多半会比较深刻,更别提像游伟民那么独特的死法了。
      小老妈还记得那是两年前深秋的一个下午。据当初跟游伟民一起干活的工人们说,游旦里他爸当时正跟人一起在推锯台前劈一堆木头。
      和往常一样,游伟民把一根圆木送上了锯台,锯齿嗡嗡嗡地旋转着。
      正当对面的师傅准备接劈木的时候,没承想一个寸劲儿,木头没过来,反弹回去,瞬间就把游旦里他爸给击倒了。
      “整个胸腔都塌了下去,脾脏当时就破裂了。”小老妈现在想起来还是一阵揪心,“被救护车拉走没多久,人就没了。”
      这种死法有多寸呢,就像老话说的那样,阎王让人三更走,绝不留他到五更。
      “就是该着了。”小老妈说,“当时里子人在外地上班,也没看见他爸最后一眼。连寿衣都是前院你六奶帮着穿的。”
      喉咙口像是干噎了一个凉馒头,金禧莫名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小老妈起身去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她。“里子他爸那人活着的时候,特别仁义。媳妇儿跟人跑了,也没说上老丈人家闹啊作啊。隔三差五还从我这拎点东西坐车去那头看看。”
      小老妈叹了口气,“被人讲究了一辈子,都没抬起头。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眼瞅能享福了,人说没就没了。”
      指甲盖用力剋着塑料瓶身的商标纸,金禧双唇紧闭,嘴角渐渐抿成了一条缝。
      小老妈拍拍金禧的手,喟叹道:“要不说好人不长命呢。人这辈子,上哪说理去。”
      或许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从小卖店出来,金禧拎着小老妈给她装好的一兜洗护用品,跌跌撞撞地往坡上走。
      不知哪家孩子吵嚷着不想上学,呼喊声响彻了整个后厂房街。
      一路上,金禧的耳边不时回荡起父亲的谩骂,孩子的哭嚎,家犬的低吠,以及母亲的安慰。这些声音不合时宜,却又相互应和。
      最后,它们慢慢融为一体,逐渐构成了这个县城边缘群体里最常见的底噪。

      金禧进院的时候,游旦里正在菜地里夯土。他用锄头的后座把小土块打碎,再用前刀把碎土铺匀。
      土块旁边散落着一些剪落的藤蔓,因为爬藤牵牛太过茂盛,密集的藤蔓绕住了搭在墙上的豆角秧。
      一个夏天过去,他比再见时,又黑了一些。
      金禧想起自己曾疑惑游旦里为什么会坚持回到这里。现在她明白了,或许人生就是一条没有边界的归途,当一个人受困于无常的命运时,他也许就会回到他成长的地方。
      因为那里是他的归宿,是他的念想,也是他来时的方向。
      “游旦里——”金禧轻声喊他。
      游旦里循声抬头,“怎么了?”
      “没事儿,”金禧轻轻摇头,“你该剪头发了。”她说。
      游旦里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儿,”金禧点点自己的耳朵边,“你鬓角长了,晚上我帮你剪剪吧!”
      塑料袋“哗啦”一声抻开,金禧揪着边角,绕过游旦里细长的脖颈,用小夹子在喉结下收了个口。
      游旦里挣扎着要起身,“要不算了,晚点儿我还是去发廊剪吧。”
      俗话说,架势拉越大,事儿办得越差。
      游旦里有点信不着她。
      金禧把人按回板凳上,“放心吧,我能剪好,”她随口问,“你平时上哪剪头?”
      “铁道过去,那边有个理发店。”游旦里说。
      “就那个丽人美发?”金禧皱皱眉,“那她指定没我剪得好。”
      游旦里摇摇头,“不是那家。”铁道再往前有个老头开的店,手艺不错,价格还便宜,他常去那剃头。
      金禧用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我跟你说啊,这要搁平时,少说也得收你二十块钱。今天破例让你免费享受一回,是你的荣幸,坐好。”
      剪刀是金禧平时修刘海和发梢时用的那把,游旦里又找出以往给中保剃头的推子,两样刚好都用得上。
      金禧屈膝半蹲在游旦里身前,认真修理着他的前额和鬓角。
      屋外,晚风吹动,一撮撮碎发划过游旦里的肩头,掉落在地板砖的方格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在流动。
      游旦里绷紧后背,眼角的余光不知不觉落在了金禧轻启的唇角上。
      金禧一本正经地落剪。“你烫过头吗?”她突然开口问了句。
      游旦里怔愣了一下,“烫什么头?”
      金禧伸展五指,抓了抓他的后脑,“我上大学那会儿,好多男同学喜欢烫那种小电卷,还有什么纹理烫。哎哟,整得跟钢丝球成精似的,你烫过吗?”
      “没有。”游旦里抿抿嘴,“我上学那会儿还没现在白净呢,”他垂了下头,“这么精致的事儿不适合我。”
      “别动别动,”金禧把他头扶正,“小心我手一哆嗦,再给你耳朵剪个豁。”她握着手里的推子,一点点帮游旦里修缮出后座。“诶,你跟我说实话。当初你为什么跟刘洋打架?”
      “不是说烫头吗,怎么又拐到刘洋那去了。”游旦里觉得有些莫名。
      “哎呀,快说。”金禧举着推子威胁他,“不然我剪你耳朵了。”
      游旦里信金禧能干出来。“可能是看不下去他总欺负村里小孩吧,”他想了想说,“小人畏威不畏德。你知道刘洋那种人,道理讲不通,只能上手。揍他几顿就老实了。”
      “没想到你这人还挺有正义感。”金禧缓缓开口。
      “这点可能随我爸了。我爸就愿意抱打不平,”游旦里语气里带了点骄傲,“他年轻时那会儿,因为见义勇为,还上过报纸呢。”
      金禧盯着他后脑上的一个旋,真心实意地说:“你爸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此时,恰好整点过半,里屋的发条钟“当”地一下响起报时的声音。
      游旦里挺了挺后背,平静地说:“我不确定他是否是一个好的丈夫,但对我来说,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瞅瞅,怎么样?”金禧手持一个小圆镜,举到游旦里面前。
      游旦里扭扭头,看看鬓角,又看看前额,“嗯,还不错。”
      “那是,不看看是谁的手艺,”金禧立刻翘个小尾巴,“我以前在宠物店做过兼职,专门负责给小狗剪毛。”
      游旦里一脸震惊地抬头,“真的假的?”
      “真的。”金禧笑着抬手,在他脑瓜顶比画了一下,“不过那个时候都是剪小型犬,这么大个头的还是第一次。”
      游旦里无奈地笑了笑,跟着就准备起身。
      金禧轻按住他,“等一下,先别动。”她侧身拿起一旁的毛巾帮游旦里掸了掸周身。随后又吹了吹跌落在他颈间的碎发。
      温热的气体顺着耳道蔓延至四肢和手心,游旦里喉结微动,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金禧用指肚轻轻抹掉几根沾在他鼻尖上的头发,“好了,你待会仔细冲一下,不然晚上睡觉扎挺慌。”
      游旦里快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或许是见到了亮光,窗外的扑棱蛾子扇动着翅膀,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卫生间的水纹玻璃。
      就着冷水洗完头,游旦里拿起毛巾抹掉脸上的水珠,他瞄了眼面前的镜子,那双红晕未散的耳朵,一目了然。
      客厅里,金禧正拿着扫把清理地上的碎发。
      游旦里走过去把笤帚接过来,“我来,你坐着歇会儿吧。”
      金禧歪头看了看他的新发型,打趣道:“剪了个头发感觉人都显年轻了。别说哈,现在这个发型跟你身份证上的那张照片瞅着还挺像。”
      游旦里附和着说:“我也觉得像。” 那张身份证是他毕业那年回来挂失补办的。“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快十年了。”
      当初他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后厂房街了,不想人生路远山遥,孤形影吊。在他彷徨四顾的时候,接纳自己的——唯有这片熟悉的土地。
      或许在这个速朽的年代,一代人来,一代人走,不管人们最终会以何种原始生物的形式死去,脚下的土地都是永远长存的。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金禧喃喃道,“一个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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