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落孤岛》怡霖晚娇

91、番外~江执尧 江执尧

　　江执尧对“家”的概念，从小就是模糊的。
　　记忆里，父母总是很忙，忙各自的工作，忙着在饭桌上冷着脸争执，谁也顾不上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孩子。
　　他和宋清晏成为朋友，纯粹是因为邻居这层关系。
　　上同一个幼儿园，每天被安海燕一起送去学校。
　　那时的宋清晏，像一团永远停不下来的小太阳。
　　蹦蹦跳跳，嘴巴说个不停，从幼儿园的滑梯颜色能说到中午的肉包子香不香。
　　江执尧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偶尔回两句，更多时候是听着。
　　他习惯了这种吵闹，甚至觉得，这吵闹比家里的冷清要好得多。
　　幼儿园大班那年，江执尧的父母正式离婚。
　　大人们似乎都在为财产分割和抚养权拉扯，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宣判那天，小小的江执尧坐在幼儿园角落的积木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平静。
　　宋清晏蹲在他面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江执尧，你爸爸妈妈都要分开了，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啊？”
　　“无所谓了。”江执尧把一块红色积木摞上去，声音平淡，“他们分开是迟早的事情。”
　　宋清晏反倒激动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怎么能无所谓呢？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她觉得这太荒谬了，这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江执尧没再解释，只是低头继续搭积木。
　　后来，他跟着爷爷生活。
　　爷爷是个慈爱的老人，会在接他放学时顺便带上宋清晏，兜里永远揣着给她吃的橘子糖。
　　宋清晏总想帮这个太安静的朋友融入集体，拉着他去跟别的小朋友玩，江执尧却只是淡淡地说：“你不就是我的朋友吗？”
　　心里想，有你一个，够了。
　　你的嘴巴能顶俩，吵吵闹闹的，也挺好。
　　两人经常趴在爷爷家的餐桌上写作业。宋清晏的多动症似乎总在写作业的时候发作，不是晃腿就是玩笔，时不时还要戳一下江执尧。
　　江执尧被她搞烦了，就冷着脸警告：“你要是再动来动去，我就不跟你一起写了。”
　　宋清晏立刻老实，像被按了暂停键。可她一遇到不会的题，就习惯性地瞄江执尧的卷子。
　　江执尧每次都会用手臂严严实实挡住，头也不抬，“自己写。”
　　“写不来嘛……”宋清晏趴在桌子上，拖长了调子撒娇。
　　江执尧就会停下笔，看她空着的题目，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却已经开始给她讲步骤：“写不来我可以教你，但不要抄我的。”
　　他享受这种只有他能教她、只有他能帮她的时刻。
　　上小学，两人同班。
　　安海燕和宋安祥忙的时候，就拜托江爷爷接两个孩子。
　　江执尧虽然安静，却很是护短。
　　小区里有小孩不懂事，说爷爷的坏话，江执尧会第一个冲上去，冷着脸怼回去。
　　班级里，宋清晏后桌那个手贱的男生，总爱上课拿笔戳她后背，江执尧却记在心里。
　　下课铃一响，他就拧着那男生的手腕，直到对方疼得“啊啊”叫唤。
　　“再敢手贱戳清晏后背试试。”他眼神凶狠，宋清晏上完厕所回来，看到这一幕赶紧拉开他。
　　宋清晏朋友多，似乎跟谁都能玩到一块，但江执尧心里始终确信，自己是她心里最特别，也是唯一那个最好的朋友。
　　他不喜欢任何异性靠近她，哪怕只是多说两句话，他心里都会警铃大作。
　　那些给宋清晏的情书，他总是以“她不需要”为由，在半路就替她拦截、撕掉，然后扔进垃圾桶。
　　宋清晏怕鬼，那是出了名的。
　　可她偏偏又属于那种“又菜又爱看”的类型。
　　看完恐怖片，她会死死拉着江执尧的袖子，声音发颤：“我爸爸出差了，妈妈加班不知道几点回来，你陪下我嘛。”
　　江执尧嘴上嫌弃：“真的又菜又要看。”
　　身体却很诚实地留下来，陪她等到安海燕下班回来。
　　很多时候，宋清晏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江执尧会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然后在她睡着后，轻轻地摸一下她的头发。
　　小学毕业，升入初中，两人不在一个班。但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江执尧总会绕路到她班门口等她。
　　他会跟她说自己班上的进度，哪个老师有趣，哪个同学闹了笑话。
　　宋清晏也会叽叽喳喳分享她的新朋友，比如那个“跟自己非常投缘”的季晞昕。
　　江执尧心里微微有点不舒服，但看到宋清晏开心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开始发现宋清晏看起了言情小说，走路都在看，他心里那股不满又冒了出来，这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多看两页习题册。
　　初二上册，爷爷去世了。
　　这对江执尧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那个唯一真心疼他、接他放学、给他买糖吃的亲人走了。
　　葬礼上，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可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宋清晏挤过人群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江执尧看着她，“清晏，我爷爷去世了。”
　　“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江执尧再也忍不住，靠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清晏，我重要的人离开了我，你也会离开我吗？”
　　宋清晏替他擦去脸上的泪，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执尧信了。
　　那段时间，宋清晏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情绪，天天给他讲笑话，拉着他去晒太阳，看到他哪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点，她都会很开心。
　　后来，江执尧的父母回来争抢抚养权，想把他接去各自的新家庭，江执尧态度坚硬地拒绝了，为此还大吵了一架。
　　是宋清晏陪着他，听他在房间里烦躁地抱怨，等他平静下来。
　　最终，父母见他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初三，三人目标一致，要考清风中学。
　　宋清晏数学不好，就问江执尧；江执尧语文作文犯难，就问宋清晏。江执尧愿意教季晞昕，也仅仅是因为她是宋清晏最好的朋友。
　　考上了清风高中，三人疯玩了一个月，其实是宋清晏和季晞昕疯玩，江执尧在旁边看着，确保宋清晏不会磕着碰着。
　　高一，看着那些男生给宋清晏递情书、表白，江执尧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会用各种委婉的方式让那些男生知难而退，然后继续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管着宋清晏，纠正她那些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坏习惯。
　　他想让她变好，想让她眼里只有自己。
　　当然，也有女生喜欢江执尧，但他都委婉拒绝了。
　　他的心思，早就不在任何人身上，只在那个吵吵闹闹、又菜又爱看的宋清晏身上。
　　从幼儿园到高中，十几年朝夕相伴，他陪她走过懵懂童年、青涩少年，熬过晦暗低谷、失意迷茫，见证她所有的明媚与脆弱、开朗与胆怯。
　　他是最了解她的人，也是最爱她的人。
　　飞机在万米高空穿过云层，江执尧靠在窗边，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刚才在机场，宋清晏那温柔却疏离的拒绝，像根细针，扎得他生疼。
　　出国后，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把看到的风景、吃到的美食拍下来发给她，吐槽难吃的饭菜，分享奇怪的新闻。
　　宋清晏会回复，但总是淡淡的。
　　大学毕业之后，江执尧最终选择留在国外定居生活。
　　时隔多年，宋清晏出国旅游，两人难得再度碰面，相约小聚，对坐饮酒。
　　微醺之际，江执尧看着她依旧明亮的眼睛，问：“你没找男朋友啊？”
　　他其实知道答案，从大学到工作，她一直单身。
　　宋清晏摇摇头，小口抿着酒。
　　“你从上大学到工作都没有谈过恋爱，”江执尧喝得有点上头，话不经脑子就往外冒，“你不会还没有忘记贺屿安吧？”
　　宋清晏拿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眼神有些空茫。
　　那个被她死死封锁在心底、尘封多年的名字，那个属于盛夏的破碎，那个藏在青春最深处的人，如同被锁住的潘多拉魔盒，一旦被触碰，便翻涌不息。
　　江执尧瞬间酒醒了大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抱歉，我喝上头了。”
　　宋清晏摇摇头，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然后轻声反问：“你呢？”
　　江执尧看着她，窗外的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也没有，因为没碰到合适的。”
　　他心里那个声音却在疯狂叫嚣，骗你的，清晏。
　　我还是喜欢你。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