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落孤岛》怡霖晚娇

90、南北无期 盛夏的

　　盛夏的风彻底停歇，喧嚣落幕，满地狼藉过后，只剩悄无声息的离别与重生。
　　宋清晏跟着安海燕，彻底搬离了那间承载十几年岁月、最终腐烂崩塌的家，住进了外婆生前留下的房子。
　　这里的屋子干净通透，采光很好，日日有暖阳落窗，可太过整洁、太过冷清，没有日复一日升腾的烟火气，没有厨房里温热的饭菜香，更没有宋安祥那十几年温柔伪装出来的假象。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母女二人挣脱破碎婚姻的重生之地，也是困住两人心事的孤岛。
　　屋子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宋安祥。
　　那个名字、那个人、那段腐烂的过往，成了母女二人心照不宣的禁忌。
　　没有人去触碰，不会提及，却时时刻刻横亘在心底，隐隐作痛。
　　某个安静的傍晚，落日余晖铺满窗台，晚风轻拂，寂静得有些压抑。
　　安海燕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空荡的街巷，眼底沧桑的疲惫。
　　她侧头看向身侧静静坐着的女儿，“清晏，妈妈现在只有你了。”
　　十几年婚姻尽数成空，真心错付，她输掉了爱情、输掉了婚姻、输掉了半生信任，兜兜转转，最后身边仅剩的牵挂，只有血脉相连的女儿。
　　宋清晏鼻尖骤然一酸，所有隐忍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她立刻伸手轻轻抱住单薄的母亲，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少年女最纯粹的守护：“妈妈，你也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世间万事皆可崩塌，唯有她们母女，从此相依为命。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宋安祥在真相败露、家庭破碎后，终于幡然醒悟，用尽所有方式试图挽回。
　　他日复一日发消息、打电话、登门道歉、低头忏悔，甚至屡屡搬出女儿的前程、十几年的情分当作说辞，百般纠缠。
　　可安海燕早已心如死灰。
　　那颗被欺骗、被辜负、被践踏了无数次的心，早在那个对峙决裂、满地狼藉的盛夏傍晚，就彻底死去了。
　　迟来的道歉，廉价的忏悔，于她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昔日恩爱温存、朝夕相伴的夫妻，熬过了岁岁年年的平淡，却败在了人心的自私与虚伪，最后两两生厌，两两陌路。
　　全程见证所有破碎的宋清晏，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会无条件崇拜、全然信任父亲的小姑娘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崩塌，碾碎了她所有的天真与温情。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恨宋安祥的。
　　恨他的虚伪自私，恨他的婚内背叛，恨他亲手毁掉安稳的家庭，恨他让无辜的母亲受尽委屈，恨他彻底烂掉了自己圆满坦荡的青春。
　　她在心底悄悄送别了那个温柔靠谱、为她兜底的父亲。
　　那个会宠她、护她、给她偏爱的宋安祥，永远死在了那个燥热的夏天。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自私凉薄、虚伪不堪的陌生人。
　　往后的日子，宋清晏看似恢复了往日的鲜活。
　　她依旧会笑，会和季晞昕疯玩打闹，会分享日常琐碎，会对生活保持热忱，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明媚开朗、无忧无虑的少女，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硬生生缺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习习，永远无法填补。
　　那是青春最刺骨、最隐秘的伤疤。
　　是她拼尽全力熬过题海，赢来圆满高考结局的毕业季里，烂变质，终生无法释怀的底色。
　　而贺屿安，是藏在她心底另一块秘不示人、无声渗血的伤口。
　　自那日小区楼下遥遥对视、轻声道别之后，他们就真的彻底断了所有交集，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闲暇无人的深夜，宋清晏总会翻出季晞昕替他们拍下的最后两张合照。
　　第一张，阳光温柔洒落，她眉眼明媚，对着镜头坦荡比耶，笑意纯粹干净，是十八岁最热烈的鲜活。
　　第二张，两人默契转头，四目相对，无声对望。
　　镜头定格的瞬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拉扯，与遗憾，藏着他们未曾言说的心事。
　　这是他们整个青春里最后一张合照。
　　她终于彻底明白，贺屿安从来不是不爱，也不是不愿挽留，而是他从来都没有资格。
　　他背负着母亲被欺骗的委屈，背负着两家彻底破碎的恩怨纠葛，背负着她父亲亲手犯下的所有过错。
　　从真相撕开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命运困住，寸步难行。
　　他不能温柔，不能告白，甚至不能明目张胆地舍不得。
　　他能做的全部，只有毕业那日一次克制的拥抱，一次体面的道别，一次遥遥相望的不舍，然后逼着自己彻底退场，斩断所有牵绊。
　　就在宋清晏独自沉溺在心事与伤痛中时，江执尧回来了。
　　他匆匆结束外地的事务，第一时间听闻了宋家所有的变故，得知了宋安祥的背叛，宋家的破碎、心底瞬间揪紧，满心都是心疼与担忧。
　　他连夜拨通了宋清晏的电话，翌日一早就赶到了外婆的新家。
　　他太了解宋清晏了，看似开朗坚韧，实则心思细腻敏感，这场天翻地覆的家庭变故，足以压垮这个刚成年的少女。
　　往后的日子，江执尧几乎天天报到，日日陪伴。
　　他陪着宋清晏散心、聊天、打游戏、逛街巷，想尽一切办法冲淡她心底的阴霾，驱散屋子的冷清。
　　宋清晏看着他日日奔波，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轻松温柔，刻意掩饰着心底的伤痕：“哎呀，不用天天陪着我的，你忙你的事情就好，我没事的。”
　　江执尧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温柔地抱住她，怀抱温暖安稳，带着老友最纯粹的偏爱与守护，语气认真：“我才不要呢。宋清晏，我就要陪着你。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你，更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难过，我必须在。”
　　她轻轻点头，鼻尖微酸，心底满是暖意。
　　安海燕看在眼里，心底满是慰藉。
　　看着女儿日渐舒展的眉眼，她主动拿出积蓄，让宋清晏趁着开学前的空闲，和季晞昕一起出去旅游散心，好好放松自己。
　　两个女孩背着行囊，走遍山川湖海，看遍人间烟火。
　　旅途结束归来，夏日将尽，也到了江执尧返程离开的日子。
　　机场人来人往，人声喧嚣，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响细碎嘈杂。
　　江执尧拖着行李箱，身姿挺拔，眉眼温柔。
　　宋清晏站在他面前，眉眼舒展，轻声叮嘱：“一路平安。”
　　“必须的。”江执尧笑着应声，眼底藏着温柔的不舍。
　　一旁的季晞昕笑着打趣：“记得多拍拍沿途有名的风景，发给我们看啊。”
　　“没问题。”江执尧爽快应下。
　　登机的提示音缓缓响起，离别将至。江执尧忽然上前，轻轻抱住宋清晏，怀抱温柔克制，鼓起勇气，“清晏，如果我下次回来，你还没有男朋友的话……我们试一试吧。”
　　“执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珍惜的人。”
　　江执尧瞬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心底轻轻一沉，所有的期许尽数落空。
　　季晞昕在一旁笑着调侃，缓解着尴尬的氛围：“被拒绝了一次还不死心啊？”
　　江执尧抬手轻轻捂住心脏的位置，故作轻松地叹气，眼底却藏着真切的落寞，“这次是真的彻底死心了。”
　　多年暗恋，一腔赤诚，终究只能止于友情，止于相逢。
　　他不再多言，挥手道别，转身跟着家人走进登机口，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贺屿安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离开这座承载他所有青春、所有遗憾、所有爱恨的城市。
　　寄居舅舅家的时光，平淡且压抑，如今终于结束了。
　　舅母靠在门边，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刻薄：“走了也好，早点走，早点清净。”
　　舅舅却是满心愧疚，默默送他到火车站台，看着挺拔清瘦的少年，眼底满是心疼与歉意，欲言又止：“安安，这些年，是舅舅对不住你，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明明当初是我……”
　　歉意还未说完，便被贺屿安轻轻打断。
　　少年微微躬身，郑重鞠躬，“舅舅，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我已经很知足了。”
　　舅舅看着懂事隐忍的他，心头酸涩，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叮嘱：“好孩子，一路平安，前程似锦。”
　　贺屿安轻轻点头，转身踏上开往北方的高铁。
　　列车缓缓启动，平稳驶离站台。
　　车厢安静，人声寥寥，贺屿安独自靠窗落座，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心塑封、刚刚洗好的照片。
　　照片是高二下册校庆后台拍下的旧照。
　　画面里的少年少女并肩而立，青涩干净，眉眼温柔，是未经世事，纯粹美好的模样，藏着他秘不示人，深埋心底的心动。
　　这是他偷偷珍藏了三年的秘密，是他整个青春里，最小心翼翼、最纯粹赤诚的喜欢。
　　他静静凝望着照片里的人影，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遗憾。
　　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从熟悉的小城街巷、灰白建筑，一点点过渡成陌生的青山绿水、连绵原野。
　　贺屿安低头，拿出随身的黑色水笔，在照片背面，轻轻落下字：
　　孤岛曾接住一瞬晏色晴光，短暂照亮过他荒芜枯燥的年少岁月，可终究留不住岁岁晴朗，守不住朝夕并肩。
　　那道短暂的天光，是他此生最侥幸的遇见，风来即散，落岛成空。
　　九月秋风起，吹散了盛夏最后一丝燥热与余温，也彻底吹散了十八岁的纠葛与荒唐。
　　宋清晏背着行囊，踏上南下开往南河市的高铁。
　　她奔赴四季温润的南方小城，奔赴心心念念的南河大学，奔赴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光明前程。
　　贺屿安踏入海华大学的校门。
　　他日日认真读书，踏实前行，将所有年少的躁动，隐秘的心动，刻骨的青春遗憾，尽数锁进心底最深的小盒子里，从此闭口不提，深藏心底。
　　他偶尔也会在深夜拿出那张合照，看着少女明媚的笑脸，静静发呆很久。
　　他不后悔揭穿真相，不后悔为母亲讨回公道。
　　他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宋安祥没有出轨，如果妈妈没有遇到宋安祥……
　　可惜，命运最荒唐的地方就是——无辜的人，承担了所有遗憾。
　　从此一南一北，千里相隔，山海陌路。
　　南城温润的晚风，永远吹不到北风凛冽的北方。
　　他的北方寒冬漫长、风雪凛冽，她的南方四季如春、温暖明媚。
　　他们会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慢慢成熟，慢慢优秀，新的圆满，新的人生。
　　唯独，再也不会拥有彼此。
　　宋清晏也永远不会知道，贺屿安从初二宋清宴给他糖后便倾心于她，整整暗恋三年。
　　贺屿安也永远不会知道，毕业那日克制的拥抱过后，看似疏离平静的宋清晏，心底曾无数次期许，期许他勇敢一次，期许他低头解释，驻足挽留，期许他们能有一次圆满的可能。
　　有些人，年少匆匆相逢，便耗尽毕生所有运气。
　　很多年后再回头看，那个燥热混乱、破碎崩溃的盛夏，依旧是两人心底最柔软也最刺骨的青春。
　　中国地大物博，山河辽阔，千万人海熙攘，余生想要再度重逢，从来都需要天大的缘分。
　　可他们终究不是影视剧里自带宿命羁绊的男女主角，没有剧本兜底的久别重逢，没有天意偏袒的破镜重圆。
　　那场盛夏的别离，就是他们青春里最后的交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