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再见 毕业的 ...
-
毕业的余温还残留在盛夏的风里,那张短暂相拥定格的合照还静静躺在相册里,贺屿安心底积压数月的隐忍,终究还是迎来了无可逃避的终局。
母亲终于敲定了请假日期,专程赶来了。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欺骗与不甘,让她再也无法独自隐忍,决意直面这场荒唐的骗局。
贺屿安陪着母亲,一路沉默驱车,稳稳停在宋清晏家所在的小区楼下。
熟悉的小区,是他此前偷偷打探真相、碾碎所有侥幸的地方。
楼栋排布规整,烟火气依旧滚烫,可落在贺屿安眼里,只剩刺骨的冰冷。
他提前问清了邻里,牢牢记住了宋安祥家的楼层与门牌号,心底的巨石沉沉悬着,紧绷的神经从未放松过。
临上楼前,母亲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带着克制的颤抖。
历经欺骗的她,看似鼓足了勇气,心底依旧藏着慌乱与无措,害怕直面难堪的真相,害怕彻底撕破脸面后的翻天覆地。
贺屿安回头看向眼底泛红的母亲,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语气沉稳又坚定,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妈,没事的。我先上去,摸清情况,等我发消息,您再上来,好不好?”
母亲怔怔看着懂事隐忍的儿子,良久,轻轻点了点头,松开了紧握他手腕的手。
贺屿安深吸一口盛夏燥热的空气,胸腔发胀,喉头紧绷。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必须面对了,再也不能一拖再拖。
母亲的真心错付、日夜牵挂,他无数个失眠崩溃的夜晚,他和宋清晏彻底破碎的青春与未来,全部都拜宋安祥一人所赐。
心底的怒意熊熊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
都是那个男人的错,是他虚伪自私,是他欺瞒真心,是他亲手毁掉两段人生、两个家庭,是他让无辜的人尽数承压,受尽委屈。
他整理好略显紧绷的衣襟,抬步上楼,一步步踏稳台阶,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像是踏在过往所有的遗憾与破碎之上。
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他抬手,指尖微颤,轻轻叩响了门板。
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下一秒,大门被拉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滞。
宋清晏站在门后,一身宽松的居家短袖,眼底瞬间盛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瞳孔骤然放大,怔怔地看着门口的少年,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贺屿安?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是走错了地址?
还是特意来找她?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打乱了她所有的思绪。
贺屿安看着眼前眉眼干净、眼底还带着懵懂茫然的少女,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女孩,即将被最亲近的父亲,彻底打碎安稳圆满的人生。
他压下心底所有的柔软与不忍,刻意换上疏离淡漠的语气,明知故问:“请问,这里是宋安祥先生的家吗?”
宋清晏愣愣点头,语气带着未褪去的茫然:“对啊,这里是我家。怎么了?你找我爸爸有事吗?”
贺屿安垂眸,避开她清澈的眼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不是来找你爸爸的,我是来找你妈妈的。”
话音刚落,客厅里传来安海燕温和的询问声,伴着缓缓走近的脚步声:“谁啊?”
安海燕走到门口,看清门外站着的贺屿安时,眼底也掠过一丝诧异。
她对这个成绩优异,和女儿曾有过牵扯的少年印象深刻,全然不解他突然登门的来意,语气平静:“你找我干什么?”
贺屿安抬眼,直视着眼前端庄从容的妇人,指尖死死抠着另一侧手掌的皮肉,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您就是宋安祥的妻子,对吗?”
“我是。”安海燕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
下一秒,贺屿安吐出了那句酝酿许久、足以颠覆这个家庭所有圆满的话。
“宋安祥,出轨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玄关。
宋清晏脸色瞬间煞白,瞳孔骤缩,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荒谬:“你有病吧?你胡说八道什么!”
安海燕的眉心狠狠蹙起,温和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色,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她看着贺屿安严肃冰冷的神情,只是沉声道:“先进来再说。”
贺屿安应声进门,端正坐在沙发一侧,脊背挺直,周身紧绷,偌大的客厅整洁温馨,处处是岁月安稳的痕迹,是宋安祥日复一日伪装出来的和睦假象。
他直接点开手机录音,按下播放键。
温柔的女声缓缓流淌出来,是他母亲的声音,娓娓道来那段尘封的初恋、意外的重逢、刻意的靠近、温柔的照料,还有宋安祥日复一日的关心、嘘寒问暖、虚假的深情。
从高二开学的时候那场刻意的偶遇,到谎称离异单身的欺骗,再到日久生情的隐秘相恋。
录音里,还有母亲发现被骗后崩溃砸碗、失声痛哭的细碎动静,藏着无数真心错付的委屈与绝望。
宋清晏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站在沙发旁,一动不动,耳朵嗡嗡作响,大脑彻底宕机,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过往、所有安稳的日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怔怔地听着录音里的每一句话,指尖冰凉,四肢僵硬,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爸爸出轨了?对象是你妈妈?你妈妈,是被我爸爸骗了?”
贺屿安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轻轻点头,“是。从头到尾,都是你父亲的刻意欺骗。我妈妈不知情,她以为他单身离异,以为是年少遗憾的重逢,掏心掏肺付出真心,到头来,只是他婚姻之外的消遣。”
确认完所有事实,贺屿安起身走到门口,抬手将等候已久的母亲迎了进来。
贺屿安的母亲站在玄关,眼底泛红,被欺骗后的酸涩与难堪。
她抬眼看向端坐沙发、气质温婉的安海燕,看着这个被丈夫蒙在鼓里、同样无辜受害的女人,心底五味杂陈。
她直接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与聊天界面,递到安海燕面前。
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横跨整整一年的时光。
清晨的问候、深夜的闲聊、生病时的关怀、独处时的暧昧、纪念日的叮嘱、私下的邀约,全是宋安祥背着家庭、背叛婚姻的铁证。
安海燕抬手接过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她先点开对话框的头像,清晰确认,这就是朝夕相处、温柔体贴的丈夫宋安祥的账号。
她的指尖缓缓向上滑动,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底,那些温柔的情话,专属的偏爱,隐秘的告白,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是丈夫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深情。
一年多个日夜,他在外对别的女人温柔备至,嘘寒问暖,回到家里,依旧扮演着温柔丈夫,称职父亲的角色,安稳维系着这个家的圆满。
欺骗,虚伪,讽刺,瞬间席卷了安海燕所有的理智。
隐忍多年的体面、维系多年的和睦、坚守多年的婚姻,瞬间碎得彻底。
滔天的愤怒,委屈,难堪与冰冷的失望轰然砸下,击溃了她所有的从容。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手腕猛地用力,手机重重砸落在光滑的地砖上。
“啪——”
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屏幕瞬间碎裂,如同她彻底崩塌的婚姻与信仰。
全程沉默的宋清晏,在手机落地的那一刻,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她的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指尖嵌入发丝,浑身微微发抖,一脸全然的崩溃与不敢置信。
从小到大,在她的认知里,父亲温柔稳重,顾家负责,父母恩爱和睦,家庭圆满幸福,是她所有底气与安稳的来源。
她从未想过,自己敬重依赖的父亲,竟然会做出婚内出轨,刻意骗人的事情。
巨大的荒谬感、恶心感、背叛感,层层包裹住她,让她几乎窒息。
心跳疯狂加速,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浑身发冷。
“恶心……真的太恶心了……”她埋着头,声音哽咽破碎,反反复复只剩这一句话,满心都是极致的反胃与失望。
贺屿安看着她崩溃落泪、无助蜷缩的模样,他看着茶几上的纸巾,此刻却不敢上前,不敢触碰。
他太清楚了,如今的他们,早已没有任何资格互相慰藉。
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是她的父亲,这场悲剧的承受者是安海燕和他的母亲,而他们两个无辜的少年,终究被命运裹挟,再也无法靠近。
一旁的贺屿安母亲看着崩溃落泪的宋清晏、面色铁青的安海燕,心底满是愧疚与难堪。
她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安海燕面前,“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有家庭,不知道他一直在骗我。我也是受害者,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
贺屿安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俯身,用力扶住母亲的双臂,硬生生将她搀起,眼底满是心疼与愤懑:“妈,您不用跪,您没有任何错。错的从来不是我们,是撒谎骗人的那个人。”
安海燕脸色惨白铁青,唇瓣紧绷,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怒到极致。
多年的体面与修养让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没有当场崩溃失态,可眼底的死寂与冰冷,早已昭示着这段婚姻的彻底终结。
她现在只觉得天旋地转,幸好身体还算健康,不然真能被气进医院。
她缓缓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你不用跟我下跪道歉。真正该下跪、该认错的人,是宋安祥。他欠我们两个人的道歉。”
话音落下,她拿起手机,指尖带着未消的颤抖,果断拨通了宋安祥的电话,“立刻回家,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的宋安祥还带着几分闲散的笑意,随口应下,
短短十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又窒息。
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宋清晏压抑细碎的哭声,轻轻回荡,撕扯着人心。
门锁转动,大门被推开,宋安祥提着随手买的水果,步履从容地走进家门。
可踏入客厅的瞬间,他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浑身骤然紧绷。
客厅气氛死寂压抑,妻子面色铁青、眼底冰封,女儿泪流满面、崩溃无助,而沙发旁,赫然站着他年少时的初恋,还有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贺屿安。
混乱彻底爆发。
安海燕率先起身,压了许久的愤怒彻底爆发,刺骨地质问他的虚伪,欺骗与自私。
贺屿安的母亲红着眼眶,控诉他一年来的刻意欺骗、假意深情与不负责任。
细碎的哭声、愤怒的怒吼、崩溃的质问、绝望的责骂、物品摔落在地的破碎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屋子。
铁证如山,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宋安祥垂着头,脸色惨白,再也无从抵赖,只能低声承认所有过错,狼狈与悔恨,可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看着男人故作悔恨、实则懦弱自私的模样,看着他毁掉两个家庭、伤害两个无辜女人的卑劣行径,贺屿安心底积压数月的怒火彻底冲破理智。
他猛地冲上前,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宋安祥肩头。
少年力道青涩,不及成年人沉稳,宋安祥侧身躲开,反手挣脱,贺屿安一时失手,干脆直接俯身咬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凶狠,泄尽所有恨意。
“你就是个骗子!畜生不如的东西!”
贺屿安红着眼眶,戾气翻涌,声音嘶哑暴怒,皆是诅咒与控诉,“你欺骗我妈妈的真心,浪费她的时光,毁了她的期待!你对得起安阿姨,对得起宋清晏吗?”
“我诅咒你一辈子不得心安!你这种自私虚伪的人,根本不配拥有家庭,不配被人真心对待!你去死都活该!”
他积攒了半年的委屈、愤怒、不甘、遗憾,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恨眼前这个男人,恨他的虚伪欺骗,恨他亲手斩断自己和宋清晏所有的可能,恨他让所有无辜的人遍体鳞伤。
宋清晏站在不远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双眼通红,怔怔地望着暴怒失控的贺屿安。
第一次见这般戾气汹涌、失控失态的他,心底五味杂陈。
贺屿安的母亲见状,生怕事态彻底失控,连忙上前用力拽住贺屿安的胳膊,死死将他往后拉扯,哽咽道:“安安,够了!我们走!”
用力拖拽之下,贺屿安终究被母亲强行拉出了房门,一步步远离这片狼藉的战场。
可就在母子二人下楼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宋清晏追了出来。
她静静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眼底蓄满泪水,默默望着楼下渐行渐远的少年背影,执拗又沉默。
盛夏的晚风拂过,吹乱她湿润的眼睫,也吹乱了两人最后的牵绊。
贺屿安敏锐捕捉到身后那道滚烫又执拗的目光,脚步骤然顿住。
他缓缓回头。
遥遥相望,两两对视。
距离不远,却隔着此生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通红,只是直直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在对视的瞬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无尽的酸涩与悲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了他所有的情绪。
这是真的最后一面了。
高三整年哪怕零交流,生隔阂,至少同在一所校园,偶尔还能远远望见彼此的身影,还能藏着一丝隐秘的念想。
可今日之后,他去往北方211,她奔赴南方学府。
一南一北,山海相隔,从此山水不相逢,岁岁无交集。
往后人海茫茫,此生大概率再也不会相见了。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泪意压了回去。
他逼着自己稳住情绪,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宋清晏,再见了。”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的青春,彻底落幕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毅然转身,抬步跟着母亲大步离开。
转身的瞬间,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烫滑落,无声砸在燥热的风里,碎得彻底。
宋清晏静静站立在原地,任由晚风拂乱发丝,任由泪水不停流淌,模糊了视线。
她望着他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路口的挺拔背影,喉咙哽咽发紧,心底藏着千言万语。
所有想问的话,在两两对视的瞬间,尽数堵在喉咙口,再也问不出口,再也无从说起。
良久,她轻轻翕动泛红的唇瓣,声音细碎微弱,被晚风轻轻吹散,温柔又决绝。
“贺屿安,再见。”
从此一南一北,人海陌路,此生,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