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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犹豫 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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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风穿过走廊,深秋干冷,卷着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掠过。贺屿安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沉了。
像一口枯井,底下压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愧疚、思念、心疼,还有那团不敢外露、却快要燎原的爱意。
他看着她举着备用机的手,看着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颔首。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依旧清瘦挺拔,却再也没有了方才转身时那种决绝的冷硬。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犹疑,像踩在薄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夜,而他背着一整个黑夜的挣扎,往前走。
宋清晏站在原地,握着那台还带着体温的备用机,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紧绷了两个月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酸涩和庆幸交织着涌上心头,眼眶里积压的水雾轻轻晃动,可她硬是把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她给他留了余地。也给自己的执念,留了最后一次生机。
整个下午,贺屿安都心神不宁。
桌面上的理综卷子平铺展开,字迹工整清晰——那是他上午做完的。
可此刻,他一眼也看不进去。指尖的伤口被风干了,结出一层浅浅的血痂,微微发疼。
那点皮肉的刺痛,恰好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中午那场溃不成军的对峙。
宋清晏的声音一遍遍盘旋在脑海里。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原本以为已经封死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你自以为的成全,从来都是我的煎熬。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
他开始自我怀疑,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牺牲、在守护、在替她规避所有风险。
可到头来,他所谓的"保护",在她看来只是单方面的逃避。他以为推开她是在救她,实际上只是让两个人一起困在思念与遗憾里,日夜内耗、两两煎熬。
放学铃声响起,人潮涌动,喧闹四起。
贺屿安刻意晚走了很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深秋的晚风灌进校服领口,吹得他浑身发冷,可心底的燥热与纠结却怎么都吹不散。
他低着头,踩着地上的枯叶,每一步都踩得碎碎的。
回到舅舅家,舅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快点死去煮饭。"
贺屿安"嗯"了一声,机械地煮饭,烧菜吃完,然后洗碗、拖地、把厨房收拾干净。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那间狭小潮湿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夜里,台灯亮至深夜。
贺屿安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桌面发呆。
理智一遍遍地罗列风险——被发现、被警告、被刁难、耽误她的高三、毁掉她的前程、让她被家人指责、被迫远离。
每一条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锋利而真实。
可私心却像野草一样,在深夜的寂静里疯狂反扑、泛滥。
她泛红的眼眶、失眠的憔悴、强撑的勇敢。
想起她孤注一掷说出的那句"我和你一起承担"。
安海燕让他放手,自己的理智也一遍遍劝自己——距离才是最优解,自保才是唯一出路。可宋清晏呢?
她愿意顶着压力、跨过隔阂、忍着委屈,一次次走向他,坚定地告诉他,我不要你一个人扛,我不要你擅自替我放弃。
他咬着指甲,咬到指甲边缘渗出血丝。
可是他还是有顾虑舅舅妈妈会失望的。舅母会更看不起他。
如果他因为"早恋"被找家长,妈妈在工厂里辛苦打工供他读书,听到这个消息该多难过?
他闭上眼睛,烦躁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一通视频电话。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束微弱的光,刺破了他心头的阴霾。
"妈妈。"
视频接通,屏幕那头是妈妈租住的狭小房间。
她穿着工厂发的蓝色工装,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可看到儿子时,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屿安!吃饭了吗?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妈妈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传来。
贺屿安立刻挤出一个笑,眼睛弯起来,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吃过了,妈,今天还好,就是做题有点累。"
妈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儿子,你脸上好像有心事。怎么了?"
贺屿安摇了摇头,笑容没变,"妈,我没事的。"
"儿子,你不在我身边,难免会觉得孤独。要是有事情,一定要跟妈妈说。"
贺屿安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想说妈,我喜欢一个女孩。
她很好,可我怕耽误她。
她妈妈威胁我让我离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说了,妈妈应该会失望吧。
她会觉得自己不争气,会在工厂里一边流水线一边担心远在老家的儿子是不是学坏了。
"我是你的母亲,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妈妈说的吗?"
贺屿安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妈,没什么。就是高三压力大了一点,有点累。"
"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熬夜,才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贺屿安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
妈妈那句"我是你的母亲",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妈,对不起。有些事我还没勇气告诉你。
视频挂断后不久,手机聊天软件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宋清晏。
[我们只需要熬半年多一点就好了。等我们考完大学就解放了。你要是实在介意我妈妈说的话,你就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好的大学,让我妈妈同意。]
贺屿安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底的挣扎慢慢沉淀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回复,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动摇都会变成承诺,而承诺意味着责任——他怕自己负不起。
一个星期过去了。
季晞昕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远处发呆的宋清晏,"他应该是拒绝了吧。不可能考虑了一个星期,一条信息都没有啊。"
宋清晏的目光落在远处5班门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走出来。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不知道。等着吧。"
就在这时,江执尧走了过来,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你们在聊什么呢?"
季晞昕反应极快,立刻接话:"聊你是不是出国的事情。"
江执尧挑了挑眉,把笔往口袋里一插,"基本上已经决定好了。"
宋清晏转过头,看着江执尧。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带笑的侧脸上。
他确实在计划出国——这件事她之前听他提过。
"好啊,加油。"
江执尧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对待一个普通朋友般的祝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深秋最后的凉意。
三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宋清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
她不知道贺屿安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那条消息,不知道这最后的"考虑"会不会有结果。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