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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从前的眼泪 无尽长夏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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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钰,你在干嘛?”
林一泽凑到他身边,托着腮问他。
青城夏天又湿又热,屋里又闷又黏,待不住人。江承钰拿出折叠小桌子,放在门口树荫底下。
江承钰:“你物理数学的基础不好,我给你整理好,会方便很多。”
桌上铺开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题型、考点、易错点,从简到难,条理清晰。
热风吹过头顶的老槐树,夏天躁动洋溢的气息由远方而来,蚂蚁沿着树干勤勤恳恳向上爬。
林一泽回屋洗了苹果,切成盘端到桌上。
苹果是超市打特价的,有很多坏的,他们精挑细选了五个,十块钱。
林一泽喂到江承钰嘴边,江承钰动作不停,偏头张嘴。江承钰盯着本子,好像要盯出个花来才肯罢休。
林一泽颐着手,含笑看他:“江承钰,你干嘛老这么严肃?”
江承钰低着头,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不是严肃,是他剩的时间不多了。
江承钰轻轻吸了口气:“阿泽,如果……”
“如果什么呢?”林一泽又喂他苹果,“江承钰,我现在已经不想想那么多了,我们活在当下,不好吗?”
林一泽他那点斗志心气在无望的回溯中早已消磨殆尽。既然束手无策,拼尽全力还是满地伤,那为什么还要撞个头破血流呢?为什么就不能享受现在风平浪静的日子呢?
江承钰眼睛黯淡了,许久,他说:“对不起……”
烫手山芋般的爱,无论是拿在手里,放在心上,还是丢弃在路边,怎么选好像都不会不痛苦。
林一泽搂住他的脖子,亲亲他的嘴角。
“江承钰,你怎么天天都要说对不起啊。开心一些吧,江承钰。”
“我们正在做开心的事,不是吗?”
林一泽又亲亲他的眼睛,江承钰睫毛轻轻颤动,抱着林一泽的腰,轻声回应他。
滚烫的皮肉贴在一起,在酷热的季节里是难捱的,只是一想到这是喜欢的人突然就不觉得难捱了。
青城炎热潮湿的夏天过去了,秋天恋着夏天的尾巴姗姗来迟。
校园里梧桐树下,林一泽经过时,一片还泛着些许青色的叶子落在他头上。
他拿回教室,在叶子上写了一句话。
“江承钰,愿你长命百岁。”
以前,林一泽总是许愿江承钰能自由一点再自由一点;现在,林一泽只希望江承钰在不可言说的命运里长命百岁。
林一泽偷偷把这片梧桐叶夹在江承钰摘抄本的最后一页。
江承钰有了许多心事瞒着他,眉头一天皱的比一天紧。
周五那天晚自习下课,下起了大雨,江承钰撑着一把倾斜大半的伞,林一泽伸手抬了抬,靠近了他,肩擦着肩。
“江承钰,如果很累了,就休息休息吧。慢慢来,都会好的。”
江承钰到底在干什么,林一泽一无所知;林一泽在想些什么,江承钰同样无从得知。
雨下得太大,伞也遮不住多少。回到宿舍,裤腿仍旧湿了半截。
换了条校服裤,江承钰把他们的裤子一起洗了,挂在洗漱池旁的铁丝线上。
寝室里放假没有走的只有他们俩。
林一泽躺在江承钰的铺上,侧对他。江承钰的手虚揽着林一泽的腰,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能感受到林一泽随着呼吸浅浅的起伏。
黑暗中,林一泽问江承钰,你害怕吗?
江承钰轻拍他的后腰,哄他睡觉,听见他的问题,江承钰说,不害怕。
林一泽好久没说话,直到江承钰心口热烫。
林一泽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喉咙里刚溢出个声,还没来得及听清,他就吞下去了。
宿舍老师在查寝,手电筒的光一下一下门上的玻璃窗口闪过。林一泽埋进他的胸膛,咬着嘴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江承钰……我害怕了……”
林一泽的声音那么悲恸,抽噎着,嗓子撕裂再愈合那样沙哑。
江承钰抱着林一泽顺他的背,手电筒的白光闪过他的眼睛。
黑夜赋予已知和未知同等的神秘,让人们去猜测,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对于林一泽和江承钰而言,明天和意外如影随形。
林一泽知道哭泣的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今晚的夜太安静了,他忍不住悼念生来死去的时光。
距离高考前三天,赵青自杀了。
自杀前一天,他找到林一泽,双眼通红不停地哭。
他跟林一泽道歉,跟江承钰说对不起。他说是他害了他们,是他害的他们逃不开命运的凝视。
赵青意识最初开始觉醒是在第三次回溯的时间里。只是他每一次醒来的都太晚太晚了,故事依旧不回头的向下走,直到再一次回溯。
赵青不应该跟他们说对不起的,赵青生活在漩涡多年,早已身不由己,他们都是受害者,如果受到伤害的人也要说对不起,那么就不会有罪魁祸首了。
林一泽说这不是你的错。
赵青哭得更狠了,林一泽安慰他好久,他终于在庞大的记忆回廊里找到自己。
他说,林一泽如果还有再次重来的机会,你一定要早点告诉我,我们是朋友,我一定一定会努力的想起这一切。
林一泽答应了他。
第二天,学校小池塘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警察说他是自杀的。
赵青一定以为是主角造成了这一切,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他往自己身上绑了石头,跳进了冰冷的肮脏的长满水草的小池塘。
在十八岁来临之前,他决定结束他这害人不浅的十八岁。
那天之后,林一泽的记忆就错乱了。
他不能记得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因为他一睁眼,从天而下的血色瀑布就劈头而来。
白天和黑夜在林一泽眼里已经没有了区别,睡不着的时候,他总在想这到底值不值得。
一次两次三次,时间精力在回溯中消磨殆尽,而爱呢,或许也不多了,他有些分不清他爱的到底是江承钰,还是对江承钰的执念,是他们许下誓言却没有信守承诺吗?是他们说好了去北方看雪却失约了吗?
妄念是镜中花水中月,想起来心在颤,手在颤,他蜷缩在地上,咬烂了手指,哭不出一声。
再后来一天,他见到江承钰就害怕地想逃,那是伊甸园的蛇,诱惑他再次万劫不复的“罪魁祸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普通人都会逃,林一泽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他不想看见所爱的人倒在他面前是血淋淋的尸体和闭不上的眼睛。
江承钰看过来了。可是,江承钰看过来了。
林一泽应当嚎啕大哭的,因为江承钰看过来的眼睛里他看见了欣慰和鼓励,第七次,江承钰记起来了。
命运尽头,夏日繁花。那条巨蛇张开了血口,此后无人生还。
明明他记不清了,可是煌煌惨淡日头底下,无尽长夏的尽头,林一泽再一次挡在江承钰身前,血色流淌。
躺在江承钰怀里时,林一泽难得清醒一瞬。
他说,对不起,江承钰。
风悄悄吹,什么声音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