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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廿年 陆屿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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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舟推开酒店房间的门,没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楔进来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在他脚下铺了大约半米的距离。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掌心被金属的温度沁得微凉。
房间里面很暗,窗帘没有拉上,城市夜景从落地窗外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薄光,把茶几、床尾、电视柜的轮廓都融成了模糊的剪影。他松开门把手,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咔嗒一声落锁。房间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在某个角落发出极轻的气流声。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有换鞋也没有脱外套。那盒润喉糖的硬角还在西装内袋里硌着他的胸口,他伸手摸了一下,隔着衬衫面料能感觉到纸盒边缘的弧度——盒角那个凹陷,是他今天一整天反复捏出来的。他把手收回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在他身下陷了一小片。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握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他拿出手机。
解锁。相册。滑到最下面那个叫做"杂"的文件夹。他点了进去。
两千多张照片在这个文件夹里。他翻到第一张——三年前的夏天,选秀初舞台。画面里的少年站在聚光灯下,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紧张的直线,脖子上有一层薄汗的反光。
那时候他十八岁,站在台上唱了一首导师后来评价为"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的歌。陆屿舟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滑。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初舞台的各个机位截图、后台花絮截图、候场时低头看地板的侧拍。所有图片右下角都标注着保存时间。他把这些存下来的时候,还不知道那个叫"廿年"的人是谁。他只是想记住。
他继续往下滑,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像在翻一本旧相册。中间跳过了一百多张——选秀期间的各期截图、采访片段、和别人同框的合影。他的拇指在某一张上停了一下:屏幕上是那条私信的截图。灰蒙蒙的夜空头像,"廿年"两个字,正文"你唱得很好,别听他们放屁",还有那两行字下面他自己的回复"谢谢你"。他把这张截图放大了,看了几秒,又缩回去了。然后他往下滑,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
相册从这里开始内容变了——从"他收藏的东西"变成了"关于他收藏的东西"。第一张是"廿年"小号的首页截图,那时只有一百多个粉丝,头像还是同一片灰蒙蒙的夜空。他截这张图的时候刚关注这个账号三天,那时候还不知道"廿年"是谁,但他已经翻完了对方全部微博。
第二张是"廿年"发的一条"今天下雨了",配图是一张阴天的窗户照片。他往下滑——"新书卡文""看到一个笨蛋在电视上哭""今天又没写够""晚上睡不着"。他把这些截图全部点开放大又缩回去,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着。
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三十七张——"看到一个笨蛋在电视上哭"。发布时间是那期节目播出后的半小时。那天晚上他蹲在选秀后台化妆间的地板上哭了二十分钟,然后收到了那条私信。他没有把这条截图和私信截图排在一起,但它们在相册里的位置相隔不远。
他往下滑。相册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断层——从"廿年"小号的截图,变成了"许念"本人的照片。第一张是他在网上搜"廿年"资料时找到的一张模糊侧影——某次活动的后台抓拍,很糊,只能看见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低头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纸杯。他当时盯着这张糊图看了很久,把它存了下来。
第二张是第一次剧组试镜那天拍的片场门牌——他站在门口拍的,阳光太烈了,照片过曝了一小半。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不知道会议室长桌后面坐着的那个穿浅蓝衬衫的人就是"廿年"本人。
他往下滑——第三张是从剧本扉页拍的。"别在书里乱表白",编剧署名"廿年"。他当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才按快门。
他的手指停在了第四张上。那是剧组试镜当天的偷拍——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拍到的了,可能是手机放在桌上无意间按的,也可能他当时确实举起了手机。画面里是会议室长桌的一角,一只手正在翻剧本页角。手指细长,指节偏小,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袖口露出一小截浅蓝色的衬衫面料。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了。当时他不知道这只手的主人就是"廿年",他只是觉得那只手翻页的样子很好看。后来他知道了。那只是许念的手。
他往下滑。后面的照片数量开始密集起来——剧组三个月的拍摄期间,他存了将近四百张。有许念趴在桌上改剧本的侧影、许念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时微微歪头的角度、许念和副导演说话时笑着弯起来的眼睛。四百张里许念看着镜头的不到十张,其他的全是偷拍——但每一张都存了日期和场景备注。
他把那些备注点开了看:"第一天,他穿蓝衬衫""第三十七天,他今天发了一条小号说他感冒了""第五十六天,他今天没吃午饭""第七十八天,他今天在长桌后面看了我一眼"。
他翻到第七十八天的备注下面,手指停住了。那一天是他们在剧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说话"。不是递东西,不是点个头,是说话。陆屿舟坐回椅子上,背靠着床头,把手机举起来换了个角度。他看着那张照片——许念坐在长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垂着眼看剧本。
画面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他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他记得自己推门走进会议室,看见长桌后面坐了四个人,最右边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生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他记得自己坐下来的时候余光一直在那个方向。他记得自己读到第三句台词的时候,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生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轻,有点紧,像是也在紧张。
许念说:"这句不行,换个说法。"
陆屿舟当时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剧本上自己刚念完的那行字——"我会一直等你"。他抬起头看那个人:"哪里不行?"
"太直接了。"许念说,"这个人不会这么说话。"
陆屿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写一个。"
许念被他噎了一下。陆屿舟看见他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蔓延了一小片,在会议室的白光下面格外明显。他低头在剧本上划掉了"我会一直等你",重新写了一行字推回来。陆屿舟接过来看——"我就在这儿。"他看了那四个字两秒,然后抬头看着许念:"更直接了。"
许念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但嘴上没有退:"你读一遍。"
陆屿舟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读了出来——"我就在这儿。"他念的时候抬起头看着许念。许念也抬着头看他。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了一瞬。陆屿舟看见许念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要哭,就是那种被什么情绪浸了一下没有溢出来。他又低下头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剧本放了回去。后来那场戏试镜过了。
后来他们拍了三个月戏。后来他们开始见面必吵架。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那天在会议室里许念说"这个人不会这么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他后来听见的任何一次都要轻。后来他们开始吵架之后他再也没听过那个声音。他被自己的嘴堵住了,许念也被他的嘴堵住了。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滑到相册最下面。
最后一张照片是今天晚上拍的。颁奖典礼后台——周柯偷拍的照片,画面里两个人隔了三米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看谁。许念低着头,陆屿舟偏着头看窗外。他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看——许念的耳朵是红的。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同一时刻,另一家酒店里。许念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停在私信对话框里。三年前那个对话界面——最上面是"廿年"的头像灰蒙蒙的夜空,下面是两行字。他发的"你唱得很好,别听他们放屁。——廿年",隔了一行,是陆屿舟回复的"谢谢你"。
这三年里他没有删过这条对话,也没有再发过一条新消息。对话框里空荡荡的,只有这两行字和中间那道白得刺眼的分隔线。他盯着"谢谢你"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把自己的拇指按在屏幕上那三个字上,好像按住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他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三年前选秀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
他坐在宿舍床上看直播,看见那个少年站在台上被导师骂哭。他当时不认识他,只是觉得他唱得明明很好。他在网上搜了那个少年的名字——陆屿舟。十八岁。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搜那个名字,但他搜了,然后搜到了一个粉丝剪辑的片段,他看了五遍。然后他搜到了私信入口,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打了二十分钟才发出去。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三分钟后收到了回复——"谢谢你。"
他只回了三个字。他没有继续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说多了会显得奇怪,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把"你唱得真的很好"说成别的什么。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陆屿舟要来试镜他编剧的戏。他收到选角名单看到"陆屿舟"三个字的时候手在抖。他不知道陆屿舟会不会记得那条私信——那个观众里几百个小号之一,只发过一句话。他那天坐在会议室长桌角落低头翻剧本,其实剧本早就看完了,他在假装翻。
手在抖。陆屿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他认出了那张脸,比屏幕上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利落,发梢翘着一小撮。他在陆屿舟坐下来之前就把头低回去了,手指攥着剧本页角攥到发白。然后陆屿舟开始读台词,读到第三句的时候他说了那句话——"这句不行,换个说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
可能是想跟他说点什么,但能说的大概只有工作。然后陆屿舟说"那你写一个",他被噎了一下。他低头改剧本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把"我会一直等你"划掉了,改成"我就在这儿"——这是他当时想到的第一句话。他没有想太多,脑子很乱。
他推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屿舟的手指,他迅速缩回来了。然后陆屿舟念了那行字——"我就在这儿。"他抬起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他看见陆屿舟的眼睛颜色很深,睫毛很长,看过来的时候像在确认什么。他先移开了视线。后来那场戏试镜过了。他们开始拍戏。他每天晚上回去翻"廿年"小号的粉丝列表——那个乱码ID。
他手指一动,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城市的夜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道浅灰色的光带。他看着窗外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陆屿舟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床边坐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解锁。私信对话框还是那个样子,两行字,一道白线。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又按在了"谢谢你"三个字上面。他低低开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谢我什么。"没有人回答。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很久,天花板被窗外透进来的夜光映出一小片灰蒙蒙的颜色。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碰到了枕头底下那根蓝绳手链的银星星。他攥着它,慢慢闭上了眼。但他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陆屿舟也醒着。他在黑暗里把手机又拿起来解锁,翻到"杂"相册里最前面那张选秀初舞台的照片。他看着屏幕里十八岁的自己,想起那条私信。他那时候不知道"廿年"是许念,只是觉得有人说他"唱得很好"这件事像一颗糖,他舍不得一次性吃完,每次翻出来看一小口。
后来他知道了"廿年"是许念,那颗糖就更舍不得吃了。他怕吃完了就没有了。他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相册最下面那张今晚的偷拍——许念低着头耳朵红着。他把两张照片同时放在屏幕上,一张上面是一
个少年站在聚光灯下,一张上面是一个男生坐在沙发里。隔着三年,隔着几千个点赞和几百条看过的微博。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窗外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浅蓝色。他也睡不着。但他知道明天要去录综艺。他和许念一起。他攥着手链上的银星星,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左边比右边深。
然后他闭上眼,在银色星星硌着掌心的触感里,慢慢沉进了睡眠。同一时刻,另一个房间里的人也攥着同一颗银星星慢慢闭上了眼。两条手链之间隔了半个城市的夜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