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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台 颁奖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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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后台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柑橘味的香薰机在拐角处持续工作,地毯清洁剂残留的化学气息从脚下浮上来,工作人员端着托盘跑动时带起的灰尘在灯光里打着旋,还有几十种化妆品和发胶从半开的门缝里渗出来,交织成娱乐圈特有的、又甜又腻又刺鼻的味道。
陆屿舟靠在休息室门外的墙上。黑色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领带系得很紧,紧到喉结上方那一小片皮肤被勒出浅浅的印记。他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七八下,始终停在同一条微博上。
那条微博来自一个他关注了三年的账号——"廿年",粉丝只有几百个,头像是一张灰蒙蒙的夜空照片,没有认证,没有任何个人信息。最新一条发布在今早七点零三分,正文很短:"今天要去一个不想见的人,希望他别跟我说话。"
陆屿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传来周柯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又急又快。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拇指摁住了那条微博的发布时间——七点零三分。
许念今天起得很早。他今天应该很紧张。他昨天在小号上发了"头好痛,但稿子没写完",配图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陆屿舟当时正在片场拍夜戏,中场休息时刷到这条,看着那杯蜂蜜水的照片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转头对周柯说"帮我买点润喉糖"。周柯问他买给谁,他说"买来备着"。
现在那盒润喉糖就在他西装内袋里,塑料盒的硬角隔着衬衣硌着胸口,像一颗不太安分的心脏。
"你站门口干什么?"周柯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沓流程单,脸上是那种被通告压了三天的疲惫表情,"许老师在里面呢,你进去坐着。今天要颁最佳新人奖和最佳改编剧本奖,你俩都提名了,坐一排,镜头怼脸。你黑着脸进去,明天热搜标题就是'死对头后台零交流,关系再度冰封'——"
"已经冰封了。"陆屿舟打断他。
周柯噎了一下,看着他。"那你能不能融化一下?哪怕假装。今天这么多媒体,你俩坐一起不互动,明天什么通稿都写得出来。"
陆屿舟没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门虚掩着,门缝大概两指宽,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里面——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靠窗摆放,沙发左端坐着一个人,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地露出小半截锁骨,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正低着头翻一本杂志,拇指压在页缘上,始终没翻过去。
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袖口微微卷起一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手腕。但陆屿舟没有看见那条蓝色手链——被毛衣袖子遮住了。他盯着那截被遮住的腕骨看了半秒,收回视线。"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休息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窗的浅灰色布艺沙发是唯一的坐具,左手边是化妆台,镜子上贴满了灯光和电源线的胶带,化妆凳上放着一只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笔记本电脑的银色边缘。许念听见门响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陆屿舟看见许念的手指在页缘上收紧了一下,页角被掐出一道浅浅的折痕。许念看见陆屿舟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黑色西装剪裁利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发梢翘起来一小撮,在身后走廊灯光里毛茸茸的。许念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盯着杂志上那行字,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陆屿舟走到沙发右端坐了下来。中间隔着大概三米。
空气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许念又翻了一页杂志。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手指攥紧了藏在杂志下面。陆屿舟翘起腿,把外套搭在膝上,重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许念低着头,但垂下来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窗户是磨砂玻璃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至少不用看许念。
三米之外。两个加起来只占了三米距离的人。
"咚咚"——门被敲了两下然后从外面推开了。周柯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把茶放在门边的小茶几上,干笑了一声:"那什么,颁奖还有四十分钟,你们聊。我出去接个电话。"他非常识趣地把门带上了,关门声很轻,但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闷响。
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圈,落定。
许念把杂志又翻了一页。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但他不敢伸手去摸,怕动作太大让对面的人看出来。他强迫自己的眼睛盯着印刷体的字行——"色彩搭配三原则""秋冬流行趋势预测"——这些字在他眼前全是模糊的墨团,一个字都进不到脑子里。
他脑子里全是陆屿舟刚才进门时那个样子。黑色西装把肩线撑得平直,领带系得比自己平时系的紧了一圈,头发在他逆着走廊灯光走进来的时候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许念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又干又痒。他低头清了清嗓子,没咳出来,反而更难受了。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许念余光看见陆屿舟站了起来,走到茶几旁边蹲下去翻下层抽屉。那里面是周柯提前塞进去的零食和矿泉水,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节目单、备用充电线、一包压扁了的饼干。
陆屿舟翻了两下,手在最里面停住了,抽出一盒东西,站起来,走到许念面前。他的影子从许念头顶罩下来,许念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某种很淡的木质调香水,和他三年前在剧组闻到的同一款。许念攥着杂志的手指又收紧了。他抬起头。
陆屿舟把那盒润喉糖丢进他怀里。力道很轻,塑料盒落在许念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许念低头看着腿上的东西——橘子味的润喉糖,纸盒包装被体温捂得温热,盒角微微凹陷,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你喉咙哑了,"陆屿舟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少说话。"
许念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不用",但开口之前先咳了两声。那两声咳嗽又干又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他的话堵在了半路。陆屿舟皱了一下眉。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皱眉,但许念看见了——他观察了三年,这个人每次皱眉的时候眉心会先往中间挤一下然后松开,总共不到半秒。
陆屿舟皱完眉之后没有马上走,在原地站了一秒,像在等什么。然后他转身回到沙发右端坐下了,重新翘起腿,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许念看见他拇指划了一下——他划到了某个主页。但他没看清是哪个。
许念低下头,把那盒润喉糖翻来覆去地看。橘子味的,纸盒包装,背面印着厂家信息和保质期,边缘有一道被体温捂出来的温润的弧度。他拆开了包装,抠出一颗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糖在舌尖上化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阵干痒压住了。他把糖盒攥在手里,盒角硌着掌心。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盒子上那道被体温捂出来的弧度——陆屿舟揣在身上揣了很久。他不知道揣了多久,但盒角那个凹陷的形状,像是被手指反复捏过很多次。
他放下糖盒,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小号,点进了那个"廿年"的主页——他的小号,那个只有几百粉丝、只发碎碎念、只被一个人关注了三年的小号。他的拇指停在输入栏上,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他给了我一盒糖,我恨他。"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没敢看对面。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我恨他"。"恨"字写反了就是"爱"。这句话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对自己说了,说了无数遍,每说一次心跳就快一次。
三米之外,陆屿舟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看见微博推送——"廿年"更新了一条新微博。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秒,然后点开了。他看见那几个字。"他给了我一盒糖,我恨他。"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半厘米。他立刻压下去,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偏头看向窗外——磨砂玻璃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在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嘴角还弯着。他又压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选秀节目后台。他十八岁,刚被导师当着所有镜头骂哭。导师说"你唱得什么东西,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说完把话筒一甩走了。他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刺得睁不开眼,台下的观众席一片安静,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他走下台的时候腿是软的,进了后台化妆间把门反锁了,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流了大概二十分钟,袖子湿透了。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经纪人发消息催他出去,他不想看,但手机又震了第二下。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解锁屏幕。
私信列表里多了一条未读。一个叫"廿年"的账号发来的,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夜空。正文只有两行:"你唱得很好,别听他们放屁。——廿年"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了又亮,亮了又锁。他把那两行字反反复复读了七八遍,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回了三个字:"谢谢你。"然后他点进了"廿年"的主页。粉丝只有几百,微博内容全是碎碎念——"今天下雨了""新书卡文""看到一个笨蛋在电视上哭"。最新一条写着"看到一个笨蛋在电视上哭",发布时间正好是陆屿舟被骂哭那期节目播出后的半小时。
陆屿舟把那条微博又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坐了很久。他不认识这个叫"廿年"的人。但这三年来,他把这个账号的所有微博都看了一遍——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他每天都会刷一次。后来他知道了这个账号是许念的。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关注了"廿年"一整年。他知道了,但什么都没说。他继续用小号点赞,每天点,从来没有评论过。因为一评论就暴露了。他不能让许念知道他在看。"廿年"是许念——这个秘密他藏了三年,像一颗藏在枕头底下的糖,舍不得吃又怕化了。
四十分钟后颁奖典礼开始。工作人员敲门进来通知"可以入场了",两个人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陆屿舟把外套从膝上拿起来穿好,整理了一下领带。许念把杂志折好放回帆布包里,顺手把那盒润喉糖也放了进去——放进了包的最里层,和其他东西隔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陆屿舟在前,许念在后,中间隔着大概两步。
颁奖典礼的观众席是阶梯式排列的,两人被安排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一个空的座位。那个空座位上放了一朵装饰用的假花,塑料的白色玫瑰,插在座位扶手的卡槽里。陆屿舟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朵假花,想把它拿开,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许念坐下来的时候也看见了那朵假花,他也想拿开,但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朵塑料假花坐着,谁都没往对方那边看。摄像机扫过来的时候陆屿舟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舞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许念微微侧着身假装在看另一侧的大屏幕,实际上余光里全是陆屿舟坐直了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喉结被领带勒着。
两个人全程没有对视,没有交流。但颁奖典礼的音响在播最佳新人奖提名片段时,陆屿舟听见许念在旁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感冒还没好。那盒润喉糖应该还没吃完。
当晚热搜第一:"死对头后台零交流,关系再度冰封?"
评论区炸了。陆屿舟的粉丝说"许念又摆脸色",许念的读者说"陆屿舟全程黑脸不知道给谁看",掐了三万条评论。最后被一条高赞评论终结:"你们不觉得他俩坐一起的时候连头发丝都紧张吗?这真的只是死对头?"陆屿舟刷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已经回了酒店。他裹着浴袍靠在床头,把那条评论截图,存进了一个叫"杂"的加密相册。
那个相册里有两千多张截图——许念所有小号微博的存档、许念各种采访里提到"理想型"的片段、许念在签售会上低头笑的抓拍、许念在剧组改剧本时咬着笔杆的侧影。还有三年前那条改变一切的私信。
他点开了私信的截图。看着"廿年"那两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廿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三年来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用二十年的时间等一个人"?还是"二十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他猜过很多次,但没问过。他今晚特别想问。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
天花板上映着酒店昏黄的壁灯,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条红绳手链。银星星硌着掌心。他不知道许念还戴不戴着那条蓝绳的。三年前杀青宴那天晚上他跑了两条街找到那家手工饰品店,挑了两条一模一样的——一条蓝绳一条红绳,中间缀着同款银星星。
他把蓝绳塞给许念的时候说"杀青礼物,别多想",然后转身跑了。他第二天在剧组偷偷看许念的手腕,没看到。第三天也没看到。第四天许念穿了一件短袖——蓝色编绳露在外面,银星星在剧组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见了。他差点在片场叫出声来。
他攥着手链闭上眼,听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热搜推送,有人剪了一个对比视频:"三年前杀青宴和今晚颁奖典礼,陆屿舟看许念的眼神一模一样。"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锁了屏。三年前杀青宴那天晚上,许念喝了一点酒脸是红的,在酒店大堂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陆屿舟,你的台词还得练",他回了句"你剧本也得改",然后许念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许念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然后回房间失眠了一整夜。
现在三年过去了,今天晚上他们坐在颁奖典礼同一排,隔着一朵塑料假花。他还是没开口。但他知道——明天综艺录制,他们要一起上节目。他闭上眼,攥着手链。"明天见。"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然后沉入了睡眠。
同一时刻,三公里外的另一家酒店里,许念也躺在床上没睡着。他把那盒润喉糖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盒角那个被体温捂出来的弧度还在。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条蓝绳手链。银星星在指间翻了个身。
他把手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蓝色编绳有些旧了,但中间的银星星被他摸得发亮。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小号"廿年"的主页。最新一条"我恨他"底下多了几条评论:
"什么糖?"
"谁给的?"
"你恨他还吃?"
他没有回复。他退出去,切到了私信界面。三年前他给陆屿舟发过一条私信。那条私信至今还挂在对话列表最顶端——"你唱得很好,别听他们放屁。——廿年",下面是陆屿舟回的"谢谢你"。对话停在那里三年了,没有再往下滚过一行。许念看着那行"谢谢你"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去放在枕边。他摸了摸床头柜上那盒润喉糖,然后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综艺录制,"他对着黑暗说,"你最好别给我递东西了。"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反话。他攥着手链上的银星星,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