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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海图 燕王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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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没有看他,慢条斯理地用指尖点在桌上撒出来的酒液上:“表妹这反应,和我刚瞧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萧玉笙僵在原地,声音还哑着:“殿下莫不是在戏弄于我?”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甲掐得生疼。房间里的烛火并不明亮,外面乌云密布,燕王的面容在烛火下明灭不定,瞧得萧玉笙浑身泛寒。
“阿笙,咱们不看……不看啊……我们回去。”透明的手臂虚虚环着她微颤的肩膀,想隔绝那来自纸张的森寒,却只是徒劳。
“殿下……”萧玉笙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仍不成调。她抬起眼,迎上燕王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从容,透着惊弓之鸟的惶然,“殿下,意欲何为?”
桌上,燕王用酒水,正在绘制一幅画:“阿妹别怕,这幅图不完整。段将军在回鹘边境做守将,这山,便是我朝与回鹘边境接壤的地形图。”
段重夜闭上眼睛,收紧手臂抱着她,萧玉笙的恐惧并未减少多少,但她捕捉到一个疑点:
“殿下说这山是边境地形图,又说这是一幅山海的布防图,可回鹘边境连大一点的湖泊都没有,怎会有海?还有这和我的郎君……有什么关系?”
燕王继续画着:“这是仵作验尸时,从段将军衣物里发现的,被缝在铠甲夹层之中。表妹可知,这若是段将军所画,又意味着什么?”
窃取军机,一国将领私绘地形图,无异于谋反,甚至是……通敌叛国。
萧玉笙只觉得脑中像炸开了烟花,巨大的冲击让她喘不过气,心脏像是被炸出一个洞,血淋淋的疼得厉害:“他不会做这种事的……他不会,不可能。”
“不是我的,对,阿笙,这不是我的,是从敌军首将身上缴获的。”
“是不是他画的,根本不重要。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便是百口难辩。”燕王把酒杯扶正,桌上以酒水绘制的画已然成形。
她盯着燕王,又瞥了一眼桌上的画,迅速移开视线:“敢问殿下,原图现在何处?”
燕王抬眸看着她,说道:“不急。阿妹仔细看看,可有发现什么疑点?”
萧玉笙瞳孔微缩,脑子却怎么也转不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思索着从进门起的所有细节。
她慢慢将目光移回那幅画上,目光一寸寸扫过,却不敢将其印入脑海。
周身的寒气稍褪,段重夜松开了她。他掀动画纸,纸被吹落在那滩酒渍上。画中一座独立的小岛被打湿,萧玉笙盯着那处,敏锐地发现了关键。
“殿下,这边绘的海疆图上的几座岛屿,其轮廓可与陆地的板块吻合。”
“阿妹果真没有让本王失望。”燕王勾唇,重新将桌上残缺的画以酒水补足。段重夜也松了口气。
萧玉笙并未回应这句夸赞。她仍盯着那处被酒液浸湿的墨迹,岛屿的轮廓洇开了一小片,和陆地边缘的曲线恰好能拼合在一起。每座岛屿的边缘也基本能相互衔接。
“这几处地点,是我朝水师的驻泊之所。有人泄露了机密,绘图时便绘作岛屿,以此掩人耳目。左边绘的山图,乃是回鹘边境的地形图,至于驻军的布防图,却未曾绘在其上。”
听完燕王的解释,她脑中乱糟糟的声音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清醒。
“这不可能是段郎绘的,他怎会知晓沿海水师的布防?他连沿海都未曾去过。”
终于抓住重点了,段重夜安下心来。可燕王继续在桌上作画时绘出来的东西,让他的魂魄剧烈地波动,原本半透明的灵魂居然开始飘忽不定。
他几乎要扑上去,指尖穿过桌面,徒劳地想要触碰上面的水痕。
燕王在桌上拉出一条蜿蜒的水痕,继续说道:“再看看山这边,有何发现?”
萧玉笙静下心来,扫了两眼便看出端倪:“山与山之间的间隙,不能重合。有些地方,似乎缺了一块。”她指着山峦最下方一处,空缺了个方形。
“难道缺的部分,便是布防图?也是有人在掩人耳目?”
燕王指着桌上的水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顺着燕王的手,重新打量桌上的画,发现那条水痕,基本能与图上山间的裂隙重合,而图上的两座山的边缘,并不相符。
段重夜飘到房梁上往下看去,那山形地貌正是他镇守两年多的地方,每一寸土地,他都刻在魂里。“布防图,还有粮道。”
燕王见她瞧得入神,解释道:“这些缺失的部分,涵盖了五成的布防图,还有几处斥候。这条水痕,便是运送粮草和军需的主路。”
指甲几乎嵌入桌沿,萧玉笙听见了指甲断裂的轻响。“朝廷有人,泄露机密。”这句话几乎是用气音挤出。
燕王指着水痕旁边的几个小方块,“不仅如此,这几处斥候,是你夫君亲手所布,却未上报军报。是本王的探子暗中查出来的。”
他抬眸,深深看她:“此地还属于大渊境内,但这图上却用如此隐晦的方式标注。这意味着,绘图之人,要么曾亲眼所见,要么……”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段将军身边,出了内应。”
段重夜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他回忆起缴获这张图时的情景,正是在斥候附近。当时夜色漆黑,几处斥候同时遭袭,被端掉大半,余下几处凭着地利才脱身,回来报信。
正是他夺回斥候时,从敌方首将身上所得的。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内应,但军务繁杂,上报朝廷的文书又杳无音讯。
他与手下将领商议,赵平江主动揽下纠察内应的差事,他也重新布置了新的斥候。后来赵平江查出,是军中混入了细作,此事才算了结。
他本想上报朝廷,但想到那些如泥牛入海的奏折,便压下了这个念头。这图他一直贴身藏着,一是不想打草惊蛇,二是信不过任何人。
萧玉笙想到了什么,打断了段重夜的思绪。“殿下,十个月前,我郎君寄回一封书信,提了一嘴斥候遭受突袭,后续夺回斥候,叫我不必牵挂。”
燕王瞬间来了兴致:“书信快马加鞭送回长安,需二十余日。边境呈回来的战报上亦有记录。他还说了何事?你务必知无不言。”
军中不允泄露战况,家书中理应只言战事顺遂。此刻回忆起收到这封信时,她还曾疑惑段重夜为何会与她说如此机密之事。
如今想来,是他无处发泄的不安,借着家书之名斟字酌句,分明是在告诉她他的有口难言之隐。
“家书中不许泄露战况,详情臣女不知。但段郎在回信里说,已从新布阵,叫我宽心。”
燕王指尖敲了敲桌面,思索着。他从新看向桌面上画着标注斥候的方块,说出来的话让萧玉笙几乎站立不稳。
“你说段将军重新布了斥候,那为何本王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还是原来这几处?”
“不可能。”段重夜脱口而出的话,被萧玉笙传达给燕王。
“段郎不会骗我,殿下若不信,我可现在回去取来书信。”
燕王笑笑,在她的酒杯里斟满酒:“阿笙莫急,本王并非不信。此事兹事体大,目前的线索来看,军中必定出了内应。连海疆图都泄露了,朝堂上怕也未必干净。”
“这是有人要夺我朝江山命脉。”萧玉笙扶着桌子,跌坐回椅子上。她盯着桌上那幅水痕画,看着酒液慢慢渗进木纹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燕王没有催促,酒液入喉,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上次托我查崔府的事,有眉目了。”
两双目光同时投向燕王。莫名的,燕王打了个寒噤,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只当是方才错觉。
“崔帅确实送了两个少女回来,但并非婢女。我的人顺着查下去,却什么都没查到。只是发现,那二人竟会武功。”
萧玉笙刚握上酒杯,指节收紧,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波纹,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会武功?”她声音轻很轻,像杯中轻柔的涟漪。“崔帅送来做侍妾的女子……会武功?”
段重夜的魂魄猛地冲向燕王,在一寸之外刹住。那惯常带着的几分痞气,此刻化作了彻骨的戾气。燕王只当是有凉风吹过,并未在意,未见烛火晃动。
会武功!那还叫什么侍妾?那分明是刺客!是放在段重夜枕边的刀!他想咆哮,想质问,伸出去的手最终只是徒劳地穿过燕王的身子。
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
“不错。那招式不似军营出身,倒像是江湖上的游侠,或者是暗卫、私兵。”
萧玉笙将手中的酒杯越捏越紧:“中毒、安插刺客、泄露布防图、改换斥候……这哪里是冲着段郎去的,这分明是冲着大渊的江山去的。”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窜起的寒意。她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与木案相撞,震得那幅水痕绘成的地图荡出分支。
“今日告诉你这些,是想说,此事已非你先前所想那般简单,也不是靠儿女情长的孤勇便可拨乱反正。这是真正的朝堂权谋,两国博弈。”
燕王观察着她的反应,说到这里顿了顿:“若怕了,便尽早脱身。今日的会面,就当从未发生。”
她再次看向燕王,眼底不再是惊惶,而是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那是恐惧和恨意燃烧到极致后的、近乎无情的冷静:
“崔帅手握边军重权,卢都护掌管后勤粮草,如今又牵扯出布防图被窃,内应潜伏。两地相隔千里,这绝不是区区内应那么简单,这是窃国。”
她抬起颤抖的双手,声音带上哭腔:“我的段郎……不是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的,他是死在小人手里。我不甘心……不甘心——”
双手捂住脸,喉咙发紧发酸,萧玉笙已说不出话,只有细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溢出来。
段重夜的魂魄飘回她身侧,他的指尖穿过她的手,她酸胀发烫的眼睛感受到一股清爽的凉意。
“我的好娘子,是我不好……我怎么能,让你,为我一次又一次地掉眼泪。”段重夜顿在她身前,手悬在她落泪的位置,声音也哽着,却无法为她落下一滴泪。
“我也……好不甘心……”他收回手,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颤抖着。
燕王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外面闪过一道闷雷,白光让室内亮堂了一瞬。朦胧间,他看见一道虚无的白影蹲在萧玉笙面前,转瞬即逝。
一阵风撞开了窗棂,燕王只当是自己眼花。风灌了进来,烛火被吹灭,大雨倾泻而下。燕王起身阖上窗棂,背对着萧玉笙,直到桌上的水迹慢慢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