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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桂花雨 入段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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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段府的第二日,萧玉笙还未醒,婢女便来撤掉红绸,换上白缎。段家寻了吉利时辰,送段重夜的灵柩归葬。
送葬队伍比昨日的亲事浩大数倍,她抱着段重夜的神位,走在最前。令她没想到的是燕王和云阳县侯也来了,但只有礼数上的周全。
盯着灵柩入窆(biǎn)的那一刻,她的神识一片空白,她连自己怎么回到段府的都不知道。
这场面对段重夜来说倒是奇异,亲眼看着自己的肉身封入灵柩,置于坟茔。这种不真实感只在灵魂刚刚脱离身体的那一刻出现过。
许是昨日把积怨已久的情绪发泄了一通,整整一天萧玉笙都很平静,晚上还亲自为段夫人熬了药。
三日回门后,萧母拉着她在家住了一日,萧玉笙和长孙盛也回来了。母女三人几乎是一夜未眠,久违地互诉衷肠。
拜见段家族人被安排在第四天,也是她第一次正式见到段重夜的庶母。从前他爹抬人进门的时候,段重夜怄了几天气。在段重夜嘴里她是一个来抢走父亲关注的人。
那时候,她还和众多女子一样,问过成婚后段重夜此后会不会娶其她女子,不知说到了那一步萧玉笙生气了,往后的几天,他的心思全花在哄她身上,也无暇顾及其他。
进段府的这段时间段云礼时不时就来她院子走动,萧玉笙瞧见的她是一个温婉的女子,能识字,会念几句诗。偶然从别人嘴里得知:
宋姨娘是教书先生的女儿,因为父亲被强征了军,她无依靠,上街摆摊替人代笔。偶然被段夫人遇见,多加照拂,后来也不知怎地做了侧室。索性她性子稳,在府内的日子还算安逸。
接下来的半月,萧玉笙的生活和在萧府差不了多少,多了每日去主院向段父段母问安。段夫人从送葬回来后,精神头恢复了一些,流水般的物件往萧玉笙院子里送。
段重夜几乎形影不离地跟着她,现在他已习惯,没人瞧得见他,索性一个劲地在萧玉笙耳边絮叨,说说话给她,给自己听。
每日天亮,窗棂或门口的台阶上都会整齐地摆着花朵或落叶,起初她并没有注意,次数多了,便叫人盯着,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此以后她每日清晨便多了一件事,拾起那些花和叶,放进小盒子里。
“娘子您捡这些叶子干什么?花还可以用,叶子能干嘛?”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趣,它们排得这样齐,隐约觉得和普通的叶子不一样。”
桃依站在她身侧,隐约觉得她家姑娘说这话的时候不一样,格外温柔,还珍视地在漆木盒子上摸了摸。
“娘子怎么一说,我也注意到了,自从您嫁入段家,我几乎每日都会在院子里见到花,甚至府中没有的木芙花都有。”
“那可是郎君我趁你家小姐睡着,从街头一朵一朵拾……不,吹回来的。”段重夜此时的表情像个期望得到奖励的小狗,凑到萧玉笙面前。
“阿笙,你夫君一直陪着你的,你是不是也能感觉到?你一定能,不然怎么会收藏我送的花。”
他飘回树上,又抖落了花瓣,萧玉笙看着那颗桂花树,冲桃依温声吩咐道:“我想在院里多种几颗桂花。”
她把头转向段重夜所在的地方,“想看一场桂花雨。”
“好!”桃依的声音比段重夜还要兴奋。
“好。”
“娘子,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桂花又香又好吃。黄灿灿的,落下来的桂花雨一定很漂亮。”
“漂亮又不是给你看的,凑什么热闹。”除了萧玉笙意外,段重夜简直是无差别攻击。
“去吧,最近天凉,多穿件外袍。”萧玉笙把自己的披肩给桃依围上。
桃依道谢,她笑呵呵地穿上,她家娘子经常把多的或是不要的贴身之物赐给下人,她冲她福了福身,欢喜地出去寻家相打点。
桂花落了一茬,前几日燕王给她来封信,两人互通了一下手里的线索。再过三日便是中秋了,二人约定两日后约见。
昨夜的风大,桂花被吹落得满院子都是,桃依端着新鲜的桂花递到她面前:“您看娘子,我把品相好的桂花瓣收集起来,蒸干后做成香料,给您带上。”
指尖捻起桂花,她开口问:“三年前我闺阁那颗桂花树下埋着的桂花醑(xǔ),该挖出来了。”
桃依停下翻花瓣的动作,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您,要……是该挖出来了,那是郎君出征之时,你们二人一起酿的,两年多了。”
“当时他还在说,等打完仗回来一起挖一起喝,还要我亲自给他斟酒。”萧玉笙的笑从甜蜜瞬间转化成苦涩,快得桃依都没有发现。
“不回来就没有人跟我抢。”她呼出口气,手里的花瓣轻轻掀动。
“娘子,桃依陪你喝。”她轻轻握住萧玉笙的指尖。
“桃依再做一份桂花栗子羹,娘子和郎君都爱吃。娘子前日吩咐的桂花雨,中秋前就能完成。”
“好。”萧玉笙浅笑,目光挪到帐边挂着的银熏球上,那是段夫人送来的,雕刻着花鸟云纹,曾是段夫人的嫁妆,段重夜曾经说要找他母亲讨来给萧玉笙作聘礼。
银熏球中升起的香烟摇摆不定,盘旋、缠绕,变化着形状,似有人在旁边轻轻吹动。“中秋那晚备一辆马车,把桂花醑挖出来,我想和他同饮。”
“是。”
她转身坐到桌案前,拿起燕王写的信件,封泥上的蜡已经脱落:“后日匀上一壶温着,和燕王会面的时候带上。”
后日末正十分,把车停在侧门。桃依替她掀开车帘,萧玉笙弯腰钻进车里,随后从婢子手里接过酒壶。
车轮动了,今日的天气有些阴,车内没什么光线。温度转凉,萧玉笙的手脚有些冰凉。
她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感受上面跳动的脉搏,一下,两下……
桃依看着她闭目,波澜无惊的模样,心里直打鼓。
手里的酒壶是温的,可她感觉双腿像是打了寒噤一样,不住发抖。
段重夜坐在车箱外,一朵云遮住了仅剩的阳光,街边的摊贩有些已经陆续开始收摊。自从天气转凉,他就很少接触萧玉笙了,每当接近,萧玉笙总会冷不丁打个哆嗦。
燕王府在安兴坊,离段府有四条街。马车走了一刻钟时间,桃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娘子,到了。”
她睁开眼睛,等不及钻出车厢,穿过段重夜下车,感觉周身的温度又降了几度,还未站稳,他就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年的温度似乎比往年低些。”
燕王府的门比她想象中朴素,朱漆褪了些色,门钉上的金箔也脱落了不少,台阶两侧的石狮头顶上的卷毛螺鬓也有些残缺。
一字王的府邸的门脸,竟不如三品官员华美。想起成亲前燕王说的话,对燕王的信任多了些。
门房看见她,直接开了门迎人进去。一个穿着深蓝短褐的管事快步迎出来,冲她行礼:“段夫人,殿下在书房等您。您随我来。”
她跟着管事穿过前院,入目是一片池塘,荷花谢了池塘里冷冰冰的,只有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青石铺成的桥连接两头,很干净,却也有些破损。
段重夜飘在她旁边,四处张望。“燕王府跟我想的不一样。想当初三皇子大婚时,我还曾去贺过喜。一个生母是胡姬,从出生起就退出夺嫡之位的皇子住得竟比燕王好。”
反正无人看得见他。段重夜肆无忌惮地自说自话,若是放在生前,他必定是不敢胡言的。但他所念,正是萧玉笙心中所想。
管事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推开门。门内书房看起来很空旷,陈设简单。书架前一张案几。对面有一扇雕花屏风。
两盆秋海棠垂着,画案上是一副未完成的画作,燕王坐在书几后面,手里拿着宣笔描摹,听见门响便放笔,抬起头。
目光从萧玉笙,落到她身后桃依端着的酒壶上,轻笑道:“阿妹还带了酒了。”
她从桃依手里接过酒壶,叮嘱她留在外面,关上门,把酒壶放在燕王面前。
“自己酿的桂花醑,殿下要是不嫌弃,就尝尝。”
燕王吩咐下人拿来个酒杯,替萧玉笙也斟一杯。“甘甜,微稠,就是有些浊。”燕王尝过后评价道。
“嗯,自己酿的,工艺简化了些,所以偏浊。”
“无碍,酒最重要的是好喝。多谢阿妹心意。”
段重夜骂骂咧咧地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踹着燕王的椅子,虽然燕王感觉不到:“你意见挺多,给你喝就不错了,本将军就爱喝浊的,要不是她看不见我,还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画案上的那幅画,觉得眼熟,盯着看了几秒钟,瞬间钉在原地。
萧玉笙礼数周到地回答:“谢殿下。”
她似有所感,注意力也被吸引:“殿下在画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画作转向她:“你可认得出这幅画,画的是什么?”
燕王的语气似有些严肃,萧玉笙仔细地评鉴了一番,画上画着连绵不绝的山水,峰峦如聚,地势精妙。
除此之外却答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的画作笔锋有力,落笔流畅,技艺不假时日,必定炉火纯青。”
他看着燕王渐渐舒展的眉眼,尴尬地红了脸,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
燕王笑道:“阿妹这张嘴,可真是会唬人。连我这平平无奇的技艺,也能被说得如此不凡。不过,重点不在这里。”
萧玉笙皱眉不解,段重夜却连再看一眼这幅画的勇气都没有。
她问:“请殿下明示。”
燕王收了笑,偷偷打量着她的反应:“这是我朝驻军的山地和沿海的地形图。”
“砰。”萧玉笙几乎是弹起,砰翻了凳子,红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泛白。
“殿下何意?这是军政机密,别说画,就是看一眼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鬼魂段重夜下意识挡在萧玉笙面前,想要抱住她,遮住她的眼睛。即使是现在,刻入骨髓的阶级和律法依旧让他感到恐惧得说不出话。
她现在和段重夜一样不敢看这幅画,如见了将全家被压入大狱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