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31:11》宇希

1、那束阳光是你来看我了吗？ 我从前

　　我从前总觉得死亡是件轻得像风的事。人这一辈子，从落地那天起就攥着一张通往终点的票，早走晚走，没什么值得揪着心哭的。我甚至笃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为谁的离开掉眼泪——那些生离死别的桥段，都是别人故事里的戏码，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碰不到那个能让我为她掉眼泪的人。
　　可我忘了，我从来不会预测未来。
　　六月二十日那个连风都走得慢吞吞的下午，把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日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按进了我骨头缝里。擦不掉，也抠不烂，就那样永远嵌在我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还让我哭了三次。
　　第一次哭，是刚听见她走的消息。心脏像被一只浸了冰水的手死死攥住，指节都要嵌进肉里，疼得我连腰都直不起。我明明知道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熬，熬到连喘气都费力气，可我怎么都不敢信——每天都和我发消息聊几个小时、说要一起逃去上海、考上复旦、去海边玩耍，吹海风、去不同的地方旅游的那个女孩，就这么从我的人生里彻底退场了。或许她是真的自由了吧，那些缠了她好几年的枷锁，终于再也困不住她了。可我一想到，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来得及好好爱自己一次，喉咙里的哽咽就堵得我快要窒息。
　　第二次哭，依然是六月二十日，我后来才知道，十八日她就死了，她是从三十一楼跳下去的，我没感受过，没有感受过冷风灌进衣领的感觉、从高楼坠落的感觉、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冲击地面冲击的感觉，但我知道，她很疼。
　　第三次哭是因为一段录音，她的，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我指尖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划了三四次才点中那个藏在聊天记录最底部的音频文件，耳机还没完全卡进耳窝，她的声音先漏出来半分——不是从前脆生生撞我耳朵的调子，是裹着很重的乏，像熬了整宿没合眼，连每个字都要拖着半缕气才能吐出来。
　　我整个人顺着椅边滑下去，后背抵着墙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惊散她飘在空气里的话音。她开口喊“阿储”的时候，尾音轻轻颤了一下，像走了十几里路停下来喘气，要顿小半秒，才把下一个字慢慢送出来。背景里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只有她极轻的、压着的呼吸声，隔两三秒就漫上来，像累到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耗光了。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连抬手调音量的力气都舍不得分，就贴紧耳机听她慢慢说，每一个字都软得往下坠，没有半分从前抢我橘子糖时的亮堂劲儿。她说到“替我好好活下去，好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最后那半个“吗”字，几乎是用气蹭出来的，像说完这句话，她就要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我早堵了满胸口的泪，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被她这乏透了的话音抽走了，就僵在墙根，一遍一遍拖回进度条重听，连她话音里那点藏不住的累，都想攥进手里多留一会儿。我好像能透过这串声波看见她录音频的样子——她一个人坐在天台的边缘上，一边录音，一边低头看着她最后可以看到的事物。她说几个字就要歇两秒，攒了好久的力气，才把最后这句叮嘱，轻轻送到我耳边，
　　后来我收到一张她的照片，只半张脸，可我看出来她很累你真的要休息了。
　　那时早已平复好的心情再一次打破平衡爆发出来，我问了我们共同的一个好友，为什么你不要我了，你明明说六年很快，可为什么你这么早就丢下我了？你只需要5年就可以来找我，为什么这就不要我了？她无话可说，或许是她不知怎么开口，我们与那个人的经历不同，自然无法共情对方。我从来没哭过这么久，我也从来没想过我可以哭这么久，我以为小时候大人说，你再哭就不要你了。可以让我永远不哭，因为后来我真的没有再哭过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现在却不争气掉了下来。
　　我突然想起来，那几天都在下雨，但她死的那天，一直在下雨的天，突然晴了，平时院子并没有阳光，可那天却有阳光撒了进来，很温和，刚好我一出门就照到我身上了。是你来看我了吗？真好啊，你来看我了，虽然我看不见你，但你来过就好，就算没来，我也当你来过，就当安慰自己了。
　　……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你的消息是从你的好友口中，她给了我两封电子信，她说，这是你写给我的，里面有你想对我说的话，会是什么呢？我当时看到这个消息时真的很期待，但看到信封中的内容，我愣了愣，又哭了：
　　阿储，谢谢你可以陪我这么久，也谢谢你，能等我这么久。你已经很棒了，真的很棒，你要好好吃饭，不能吃那些辣的、冷的，多吃一些对胃好的。每天都要按时吃早餐，不可以老是不吃，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爱自己，伤心事要说出来不能憋心里，说出来会好很多。
　　不要老是让自己太累太苦，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不要老是苦着一张脸，很难看的，想哭就哭出来，放声的哭，或者默默的哭，流泪了就擦干，继续哭，哭到自己不想哭为止，这样心情会好很多。
　　看完信后我一边哭一边笑，我不敢相信我在她眼中是个那么好的女孩，大人眼中的我是没教养的，我眼中的我就只是一个废物，“你说我吗？不管笑不笑都很难看的，如果你在多好，我还能和你说说难过的事，可是你不在了，我要和谁去说呢？”我一边摇头，一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
　　那几天我一直都在哭，眼泪好像流不干，总是平复好心情后又哭了，没有任何理由，我真的很想抱着你说你走了我会更想哭，但是我无法看到你无法触摸到你…
　　“你说我吗？不管笑不笑都很难看的，如果你在多好，我还能和你说说难过的事，可是你不在了，我要和谁去说呢？”
　　但这只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我怎么可能会认出转世的你呢？不可能是一模一样的脸，就算带着记忆我也认不出来，或者说是我早已忘掉了你，但是我真的不想，人们说忘掉一个人的时间为7年，这太久了，我真的很怕，我会在7年内的某一天忘掉你，永远记不起来，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不想忘，你的发小让我忘掉你忘掉这段悲痛的记忆，可是那那些美好的怎么办？忘掉你，让那些美好的记忆缺一个主要人物？
　　最后那个人说“随便你”，是我又惹到别人生气了吗？也对，我这样的人或许就该去陪你，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