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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晨光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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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铺地,霜气未消。
陈昭愿的背影清浅挺拔,一步步踏过洒满朝阳的青石路,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回头。淡淡的晨光落在她肩头,剥离了过往所有的阴霾与沉重,只剩松弛坦荡的暖意,是挣脱情爱枷锁、熬过万般苦楚后,独属于她的干净与轻盈。
她方才那一眼平静的对视,那一声疏离的颔首,那一次漠然的擦肩,像一把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刀,不动声色地剖开苏见烬伪装的所有克制,将他满目疮痍的执念与狼狈,赤裸裸摊在晨光之下,无处遁形。
苏见烬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微凉的晨风掠过眼尾,吹干了那一滴仓皇坠落的泪,却吹不散胸腔里翻涌肆虐的剧痛。那点温热的液体干涸在眼睑,留下刺骨的涩,如同他如今无处安放的悔恨,浅浅浅浅,却渗透骨血,日夜纠缠。
他怔怔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看着她稳稳汇入庭院的晨光里,看着她彻底走出他的视线范围,心底那道早已裂痕遍布的堤坝,轰然彻底崩塌。
从前他总以为,爱恨是拉扯,是博弈,是进退有度的周旋。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真正的结束,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争吵,不是撕破脸皮的决裂,不是痛哭流涕的告别。
是极致的漠然。
是她看见他的狼狈,听闻他的忏悔,洞悉他的深情,却再也生不起半分波澜,不怜悯、不惋惜、不动摇,干干净净,彻底抽离。
她的世界,早已无他。
而他的世界,早已只剩她。
这便是两人之间,最残忍、最无解的终局。
双腿膝盖处的麻木酸痛迟迟传来,昨夜彻夜长跪的寒意死死嵌进骨缝,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密密麻麻的钝痛。生理性的疼痛清晰凌厉,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昨夜卑微的忏悔,提醒着他如今一无所有的荒唐处境。
苏见烬缓缓抬手,扶住身侧的树干,指节用力泛白,勉强稳住踉跄欲倒的身形。
他低头垂眸,望向自己双膝的位置。深色西裤布料早已磨得发白,沾满清晨的露水与泥尘,狼狈不堪,一如他此刻被彻底碾碎的尊严与矜贵。
这是他活了三十年来,最落魄、最不堪的一个清晨。
执掌苏氏集团数年,立于商界顶端,见过无数风浪,扛过无数危机,他永远冷静自持、永远体面规整、永远运筹帷幄。世人皆道苏见烬清心寡欲、杀伐果断,从无软肋,从无破绽。
可无人知晓,他的软肋从来清晰分明,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陈昭愿。
从前他自持身份、固守体面、故作冷淡,将这份软肋死死藏匿,亲手将真心推远。如今软肋彻底抽离,他的整个人生,瞬间空洞荒芜,摇摇欲坠,再无支撑。
“先生。”
身后传来助理轻浅且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敢远远伫立,低声唤了一声。
助理清晨赶来复命,远远便看见伫立在花木间的男人。
晨光和煦,万物明朗,周遭皆是鲜活的晨景,唯独他一身湿冷衣袍,满身萧瑟落寞,眼底荒芜死寂,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破碎气场,与整个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双眼睛,昔日深邃锐利、掌控一切,如今只剩空洞的死寂和无尽的疲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具空壳,孤零零立在人间。
苏见烬许久才缓缓回神,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透着透支殆尽的疲惫:“何事。”
不是询问,是勉强撑起的应答,连语调都失了往日的平稳冷冽,只剩沉沉的倦怠。
助理垂眸,不敢直视他的眼底,轻声据实禀报:“集团昨夜连夜递交的海外并购方案,合作方已经正式回复,需要您亲自到场签约,原定今日上午十点的视频会议,对方高层全程等候,无法再次顺延。另外,家中长辈听闻您连日缺席事务、状态不佳,已经致电宅邸,稍后会驱车前来探望。”
两桩事,桩桩紧急,件件棘手。
海外并购是苏氏筹备半年的重大项目,关乎集团下半年的整体布局,容不得半点耽搁;家中长辈素来严苛,最恨子弟荒废事业、沉溺私情,若是看见他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必定会追责问责,届时宅邸上下、公司内外,都会掀起风波。
换作从前,苏见烬定会即刻整顿状态,理清思绪,奔赴会场,稳住所有局面。
可此刻,他心底毫无波澜,没有焦躁,没有紧绷,没有半分对事业、对体面的执念。
偌大的商业版图,万千的财富权势,旁人趋之若鹜的巅峰地位,于他而言,此刻都索然无味。
赢尽天下,输了她,终究是满盘皆输,一无所有。
苏见烬眼眸微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颓败,语气淡漠无波:“会议取消,并购项目暂缓。”
助理心头一紧,忍不住出声劝诫:“先生,万万不可。此项目暂缓,会直接打乱集团整体布局,损失惨重,且会动摇股东信心,后果不堪设想。长辈那边若是知晓,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后果不堪设想。
于旁人而言举足轻重的利弊得失,于此刻的苏见烬而言,轻飘飘一句,无关痛痒。
他缓缓抬眸,目光依旧落向庭院深处,落向陈昭愿离去的方向,眼底是深入骨髓的荒芜与偏执:“随它。”
他这一生,前三十年事事周全、步步稳妥,守住了体面,守住了事业,守住了规矩,守住了所有人的期待,唯独弄丢了最珍贵的两个人。
温阮晴耗尽二十年深情,决然离场;陈昭愿倾尽三年真心,彻底释怀。
他守了一辈子的分寸与理智,最终换来一无所有,只剩满身遗憾与罪孽。
如今他只想任性一次,只想守着仅剩的时日,静静看着她平安顺遂离开,仅此而已。
权势、财富、名声、前程,所有身外之物,与她相比,皆可舍弃。
助理看着他决绝颓败的模样,满心无奈,却再也不敢多劝半句。
这位执掌商界沉浮的掌权人,是真的彻底垮了。
无人再能劝,无人能救,无人能拉他出这片无边无际的悔恨深渊。
……
庭院清扫区,晨光和煦,清风温柔。
陈昭愿早已将晨间的失态对视尽数抛在脑后,全身心投入到手头的劳作中,心境平和无扰。
经过一夜休养和姜枣暖茶的调理,她体内的风寒彻底消散,低烧完全褪去,身体的酸软疲惫尽数消解,整个人轻盈通透,精气神十足。
深秋的庭院落英缤纷,枯叶稀疏,暖阳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温柔治愈。
她手持扫帚,动作规整轻柔,不急不缓地清扫着地面的落叶。每一个动作都娴熟从容,眉眼恬淡松弛,眼底不含半点杂念,只专注于眼前的琐事,安稳且平静。
“昭愿,你今天气色真好!彻底痊愈了是不是?”
林晓提着洒水壶快步跑来,看着她红润通透的脸色、舒展轻快的状态,瞬间松了一大口气,眉眼弯弯,满是欣喜。
昨日还虚弱苍白、带病硬扛的人,今日便彻底褪去病态,眉眼清亮,身姿挺拔,看着就让人安心。
陈昭愿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点头:“嗯,彻底好了,无碍了。”
心底的郁结散去,身体的病痛自然随之消解。心病无药医,唯有自渡,而她早已渡完苦海,抵达彼岸。
“太好了!”林晓兴冲冲放下水壶,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庆幸,“我今早听说,先生一夜没回主楼,在庭院站了一整晚,好像还……跪在树下很久,佣人早起打扫都看见了。”
这件事,短短清晨,已然在底层佣人之间悄悄传开。
人人唏嘘感慨,昔日高高在上、清冷矜贵的苏家先生,如今竟为一个佣人折腰下跪,彻夜忏悔,狼狈不堪,属实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有人惋惜,有人嘲讽,有人唏嘘,有人不解。
唯独无人知晓,这份迟来的狼狈与忏悔,是他亲手造就的因果,是他理应承受的结局。
陈昭愿握着扫帚的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清扫地面,动作平稳无波,眼底依旧澄澈通透,不起半点涟漪。
她听见了,也听清了,却丝毫没有动容。
他跪也好,站也罢,彻夜难眠也好,崩溃悔恨也罢,都是他的选择,他的煎熬,与她再无半分牵扯。
从前她病痛缠身、彻夜难眠、卑微内耗、独自煎熬的时候,他冷眼旁观、漠然疏离、无动于衷。如今她彻底痊愈、心境通透、即将自由,他才幡然醒悟、彻夜忏悔、狼狈失态。
太晚了。
所有的弥补,都错过了最需要的时机;所有的深情,都耗尽了该有的缘分。
“昭愿,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吗?”林晓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模样,忍不住轻声追问,语气复杂,“他真的改了,真的知道错了,也真的……很怕你走。”
陈昭愿抬眸,望向远方澄澈的天际,晨光温柔,风朗气清,眼底满是坦荡的释然。
“晓晓,心疼是爱意的余温,我早就没有了。”
一句话,清淡平和,却彻底斩断所有念想,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心疼、惋惜、动摇、不舍,所有能够回头的情愫,都在这三年日复一日的寒凉磋磨、满心期待与次次落空里,被彻底消磨殆尽。
如今剩下的,只有两清的坦然,脱身的轻松,以及对未来的期许。
林晓怔怔看着她通透决绝的侧脸,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终于彻底明白,陈昭愿的放下,不是一时赌气,不是短暂释怀,是彻彻底底、从灵魂深处的剥离。
往后无论苏见烬如何卑微、如何忏悔、如何失态,都再也撼动不了她分毫。
两人并肩劳作,晨光温柔洒落,风声轻柔细碎,庭院氛围安稳平和。
陈昭愿心态松弛,劳作轻快,眼底时时掠过浅浅的笑意,那是属于新生的、纯粹的轻松,无关情爱,无关纠葛,只关乎自由与前路。
还有十二天。
她在心底默默倒数,日子越来越近,心境越来越稳,对这座困住她整个青春的宅邸,再也没有半分眷恋,只剩迫切的告别。
……
主楼书房,死寂沉沉。
厚重的窗帘尽数拉合,隔绝了窗外明媚的晨光,将整间书房锁入一片昏暗沉郁的死寂里。没有风声,没有声响,没有半点鲜活的气息,只剩压抑窒息的悲凉,沉沉笼罩四方。
苏见烬坐在宽大的书桌前,脊背微微佝偻,褪去了所有的挺拔矜贵,满身颓然破败。
潮湿的衣料贴身,寒意久久不散,侵入肌理,冻得四肢僵硬,可他浑然不觉。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荒芜,空洞得吓人。
桌上摆满了连夜加急送来的文件、合约、方案,密密麻麻的文字,堆叠如山的工作,若是往日,他定会有条不紊、逐一批复,分毫不出差错。
可此刻,他一眼未看,一字未阅。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执念,尽数拴在庭院里那个淡然劳作的纤细身影上,再也抽离不出半分。
助理的消息一条条弹出,屏幕亮起又暗下,全是集团紧急事务、股东问询、项目补救方案、长辈的追责讯息。
手机震动声持续不断,细碎频繁,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却始终唤不醒失神沉沦的男人。
苏见烬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顶端还停留着温阮晴昨日那条决绝的告别信息。
【见烬,我走了。二十年陪伴,到此为止。祝你余生无憾,也祝我,岁岁平安。从此两清,各自安好。】
字字温柔,句句决绝,没有怨气,没有不甘,只有彻底的释然与离场。
他从前总觉得,温阮晴的陪伴是理所应当的兜底,是无需回应的温柔,是永远不会离开的安稳。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肆无忌惮地消耗,从未珍惜,从未回应,从未正视过她的深情。
如今人去楼空,山海相隔,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亲手推开的,是这世间最纯粹、最长久、最毫无保留的偏爱。
二十载春秋,岁岁年年,温柔守候,无私迁就,最终落得一身空寂,体面离场。
他亏欠温阮晴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而他亏欠陈昭愿的,更是倾尽余生,也无法弥补分毫。
一个被他辜负半生,一个被他耗尽青春。
生命里两段最珍贵的深情,尽数被他亲手摧毁,亲手葬送。
书房的空气越来越沉,越来越闷,压抑的窒息感汹涌而上,死死箍住他的胸腔,让他呼吸滞涩,心口剧痛。
苏见烬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发疼的眉心,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零碎的画面,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是初遇时,她眉眼干净、温顺怯懦,小心翼翼站在宅邸角落,低头躬身,满眼都是青涩的拘谨与纯粹的欢喜;是他冷淡疏离时,她眼底黯淡、隐忍委屈,却依旧默默坚守,不肯离去;是他一次次漠视她的真心、推开她的奔赴时,她眼底渐渐熄灭的光亮与爱意;是她高烧彻夜、独自煎熬时的无助孱弱;是她如今淡然释怀、向阳新生的坦荡明媚。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刻骨,循环往复,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让他几近崩溃。
他终于肯直面自己最卑劣、最残忍的本心。
从前他不是不懂她的真心,不是看不出她的隐忍,不是不清楚她的委屈。
他只是太自负、太理智、太沉溺于自己的分寸与体面。
他仗着她爱他,仗着她温顺,仗着她不会离开,所以肆意消耗、肆意漠视、肆意拿捏,笃定她永远会在原地等候,永远会包容他的所有冷漠与疏离。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缘分绵长,以为总有机会弥补,总有时光温柔相待。
却忘了人心易冷,爱意易尽,深情耗尽,再无回头。
等他幡然醒悟、看清真心、懂得珍惜之时,她早已收拾好所有伤痕,彻底转身,再也不回头。
“呵……”
死寂的书房里,响起一声极低、极哑、极尽自嘲的轻笑,破碎干涩,满是悲凉。
苏见烬仰头靠在椅背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眼底酸涩翻涌,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连眼泪,都赎不清他的罪孽。
……
午后日头渐盛,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所有寒凉。
陈昭愿做完日间所有劳作,准时收工,与林晓结伴返回小屋休息。
一路暖阳相伴,清风拂面,草木清香萦绕周身,心境安稳松弛。
刚走到小屋门口,便看见管家静静伫立在廊下,神色恭敬,态度平和,没有半分往日的疏离与严苛。
看见两人归来,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温润有礼:“陈姑娘。”
陈昭愿微微颔首,礼貌应答:“管家。”
管家抬眸,认真看向她,语气诚恳:“先生吩咐,接下来的十二天,您无需再参与任何劳作,薪资照旧全额结清,合约依旧生效,只需要安心休憩,静待合约期满即可。宅邸后厨每日会定时送来滋补餐食、驱寒汤药,一应所需,尽数供给。”
这是苏见烬能想到的,最卑微、最稳妥、最不打扰的弥补方式。
不再强行调岗、不再刻意靠近、不再惊扰她的安稳,只是默默免去她所有劳累,默默护她最后十二天的安稳清闲,让她无病无痛、无忧无累地熬过最后时日,体面轻松地离开。
他不敢求她原谅,不敢求她回头,只求能护她最后一程安稳,弥补些许过往的亏欠。
林晓闻言瞬间大喜,连忙看向陈昭愿,满眼期许,生怕她再次执拗拒绝。
可这一次,陈昭愿没有立刻拒绝。
她垂眸沉吟片刻,眼底澄澈平静,无波无澜,随即轻轻抬眸,语气清淡坦然:“可以。”
管家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应允得如此干脆利落。
连林晓都有些意外,诧异看向她,满眼疑惑。
陈昭愿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坦荡通透,缓缓解释:“我接受优待,不是动容,不是心软,只是不想再为难自己。”
“十二日后,我们两清。他想弥补,是他的执念;我接受安稳,是我的通透。两不相欠,互不纠缠,仅此而已。”
她不再刻意抗拒他所有的善意,不再执拗地划清每一寸界限。
不是回头,不是动摇,是真正的彻底放下。
从前抗拒,是心底还有执念、还有怨气、还有不甘,所以拼命拉扯、拼命疏离、拼命证明自己的决绝。
如今彻底释怀,爱恨归零,便无需刻意逞强,无需刻意为难。
他想弥补,便让他弥补。
她坦然接受,安稳休憩,轻松离场。
十二天过后,山河错落,人海两别,他的亏欠依旧是他的亏欠,她的自由依旧是她的自由,从此再无交集,彻底两清。
没有恩怨,没有拉扯,没有牵绊,干净利落。
管家瞬间了然,躬身应道:“我即刻回禀先生,一切照此安排。”
说完,管家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心底满是唏嘘感慨。
他伺候苏见烬数十年,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卑微落魄、小心翼翼的模样,也从未见过如此通透决绝、爱恨分明的姑娘。
这场情爱纠葛,终究是先生输得彻底,一败涂地,终生遗憾。
待管家走远,林晓连忙拉住陈昭愿的手腕,满眼欣喜:“太好了昭愿!这下你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辛苦劳作,安安稳稳熬过十二天,完美离开!”
陈昭愿看着小姑娘真切的欢喜,唇角微扬,轻轻点头:“嗯,好好收尾,好好告别,好好新生。”
最后的十二天,她不必逞强,不必硬扛,只需安稳休憩,养好身体,整理好心情,干干净净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这是她熬过三年苦楚,应得的安稳与松弛。
……
书房内,昏暗依旧。
管家推门而入,躬身复命,语气平稳:“先生,陈姑娘应允了您的安排,愿意后续安心休憩,接受宅邸供给。”
短短一句话,落在死寂的书房里,像是投入深海的一颗石子,终于让空洞荒芜的世界,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苏见烬沉寂许久的眼眸,终于微微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卑微的光亮。
她应了。
她没有拒绝他最后的弥补,没有彻底斩断他所有卑微的念想。
哪怕他心知肚明,她的应允不是心软,不是动容,不是回头,只是彻底的释然与坦荡。
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纳,已是他如今所能奢求的、唯一的慰藉。
至少,他能护她最后十二天的安稳,能让她无累无痛、轻松自在地离开。
至少,他还能为她做最后一点事,还能偿还一丝丝微不足道的亏欠。
“吩咐后厨,三餐精致滋补,温度适宜,按时送达,不得有误。”苏见烬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沙哑破碎,却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所有生活用品、御寒衣物、常用药品,尽数备好,送到小屋。宅邸上下所有人,不得打扰她休憩,不得私下议论,不得随意靠近,让她安安稳稳度过最后时日。”
每一句吩咐,都细致入微,面面俱到,倾尽他所能给予的所有呵护与周全。
从前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上心、如此细致、如此小心翼翼。无论是集团事务,还是人情往来,他永远冷静规整、分寸有度,从不耗费多余心神。
唯独对陈昭愿,他甘愿放下所有身段、所有理智、所有体面,倾尽所有,只求她安稳顺遂。
“是,属下即刻安排。”管家躬身应下,尽数铭记。
“另外。”苏见烬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偏执,语气低沉微弱,“每日三餐,我亲自看着送去。不必让她知晓,不必惊扰她,我只远远看着便好。”
他不敢打扰,不敢靠近,不敢让她知晓他的偏执与沉沦。
只求远远看着,看着她安好,看着她安稳,看着她平静度日,便足矣。
十二天,转瞬即逝。
这是他能光明正大、心安理得凝望她的,最后十二天。
十二天之后,山海永隔,再无凝望的资格,再无相伴的机缘。
管家看着他眼底深沉的执念与悲凉,心底轻轻一叹,终究应声退下,不再多言。
书房再度归于死寂。
苏见烬缓缓抬眸,望向窗外庭院的方向,隔着厚重的墙壁与紧闭的窗帘,仿佛能穿透阻隔,看见小屋内那个安然恬淡的身影。
他终于为自己的悔恨,找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落点。
不能相守,不能挽留,不能告白,不能打扰。
便默默守护,静静目送,悄悄成全。
……
往后十二日,宅邸氛围悄然归于平和安稳。
没有争执,没有拉扯,没有流言蜚语,没有爱恨纠葛。
所有人都默契噤声,无人再敢议论先生与陈姑娘的纠葛,无人再敢妄议过往的恩怨。
每日清晨、午间、傍晚,后厨都会准时送来精致滋补的餐食,温热适宜,营养周全,贴合养生调理的分寸,精准抚平她过往劳损的身体。
御寒的柔软衣物、常备的温和药品、干净的生活用品,一一规整送至小屋,一应俱全,细致周全。
陈昭愿坦然接纳,安心休憩,每日早睡早起,调养身体,收拾行囊,规划前路。
她的日子过得松弛、安稳、恬淡,无纷扰、无劳累、无心事,日日向好,步步向自由。
偶尔闲暇,她会和林晓坐在小屋门前的石阶上,晒着暖阳,闲谈未来的生活,聊温暖的小城,聊安稳的日常,聊往后无牵无挂的余生。
眼底笑意纯粹,心境通透轻盈,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阴郁与卑微。
而庭院花木的阴影里,每日三餐时分,总会静静伫立着一道孤寂挺拔的身影。
苏见烬总会准时前来,不远不近,静静伫立,隔着一方庭院,遥遥凝望。
他看着她安然进食,看着她闲适休憩,看着她与林晓浅笑闲谈,看着她日渐明媚松弛,看着她一步步彻底摆脱过往的枷锁,向阳而生。
他看不见她的疲惫,看不见她的委屈,看不见她的伤痕。
如今的她,明媚坦荡,轻盈自由,再无半分苦楚。
这本是他梦寐以求的模样,是他一心想要成全的结局。
可真正亲眼见证之时,心底的酸涩与空洞,却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因为成全她所有安稳与自由的代价,是彻底失去她,是终生与她陌路。
她的新生,是他的终局。
……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深秋的月色清冷皎洁,洒满整座宅邸,庭院澄澈安静,晚风轻柔微凉,万物归于静谧。
陈昭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透过窗棂望着夜空皎洁的明月与细碎星光,心境安然平和。
身体彻底康健,心境彻底通透,前路彻底明朗。
只剩最后十日,她便可彻底离开这座困住她三年青春的牢笼。
没有不舍,没有遗憾,没有迟疑,只有满心的期许与坦荡。
她轻轻闭上双眼,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安稳入眠,一夜无梦,松弛自在。
窗外风清月朗,岁月温柔,前路漫漫,皆是光明。
……
花木阴影之下,月色寒凉如水。
苏见烬依旧静静伫立,整夜未离。
他看着小屋内的灯火次第熄灭,看着窗影归于静谧,看着她安然入眠,无扰无忧。
月色落在他单薄清冷的肩头,寒凉刺骨,浸透肌理,一如他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的孤寂与荒芜。
他终于彻底明白,所谓因果,所谓宿命,从来公平。
他亲手推开了温柔守候他二十年的温阮晴,亲手耗尽了满心爱意奔赴他的陈昭愿。
于是余生漫漫,无人伴他晨昏,无人予他温柔,无人念他冷暖,无人解他悲欢。
他得尽权势富贵,终究换得一生孤寂,满心遗憾。
夜风簌簌,月色寒凉,庭院空旷寂静。
男人孤身伫立在无边夜色里,身影孤寂落寞,眼底荒芜一片,轻声呢喃,嗓音破碎卑微,消散在晚风之中,无人听闻,无人回应。
“昭愿,祝你前路坦荡,岁岁无忧。”
“也祝我,余生漫漫,日日思你,终生不悔。”
她得圆满新生,他守无尽余烬。
从此,人间风月再无你我,两两殊途,各自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