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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落日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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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浸染整片苏家宅邸。
深秋的暮色总是落得仓促,转瞬便吞没了天际最后一点亮色,将庭院的花木、青石、长廊尽数笼进昏沉的余晖里。晚风卷着枯叶簌簌滚落,掠过空旷的庭院,穿过寂静的长廊,带着深秋彻骨的凉意,吹得整座偌大的宅子愈发冷清死寂。
主楼书房的落地窗大开着,晚风肆意灌入,掀动厚重的墨色窗帘,层层翻涌,也吹乱了满桌散落的文件纸笔。
苏见烬静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濒临崩塌的颓然。
温阮晴那条告别信息,还静静停留在手机屏幕顶端,字字清晰,句句决绝,没有半分留恋,没有一丝犹豫,干干净净斩断了二十年的情深与守候。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触碰,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连表层的酸涩与剧痛都尽数褪去,只剩下空洞的麻木,沉沉笼罩着四肢百骸。
人总是这样,极致的痛苦袭来时,最先涌现的从来不是崩溃,是失语,是麻木,是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空洞。
从前二十年,他早已习惯了温阮晴的存在。
习惯了她恰到好处的温柔,习惯了她面面俱到的周全,习惯了她永远妥帖的迁就,习惯了她无声无息的守候。她像是一道温吞的月光,常年悬在他枯燥冷硬的人生里,不刺眼,不张扬,永远安稳,永远在场,让他理所当然地享用着这份偏爱,心安理得地维持着体面的关系。
他一直以为,这份陪伴会是永恒。
以为无论他如何冷淡、如何疏离、如何心有所属,她都会原地等候,不会离开,不会退缩,不会有半分怨言。他以为自己手握亏欠,便能永远拿捏分寸,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辜负体面,也不辜负自己的本心。
可直到此刻,他才骤然惊醒。
世间从无永恒的等候,没有谁会一辈子守着一颗凉透的心,一辈子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卑微停留。
温阮晴走了,彻底抽身,体面离场,不带一片云彩,不留一丝余地。
她用最温柔的姿态,做了最决绝的选择。放过了他,也彻底放过了困在执念里的自己。
从此,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个事事迁就、处处包容的温阮晴。
再也没有人,会在他深夜归来时备好热汤,会在他疲惫倦怠时默默善后,会在他失态失控时隐忍包容,会守着一场无望的爱恋,耗尽心神,岁岁年年。
书房门外,传来助理轻浅的脚步声,迟疑许久,才低声开口禀报:“先生,温小姐的航班已经起飞,顺利离境,彻底离开这座城市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彻底落定了结局。
二十年羁绊,一朝斩断,从此山海相隔,再无交集。
苏见烬喉结重重滚动,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眼底的麻木终于碎裂,翻涌出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荒芜,密密麻麻,缠骨噬心。
他亏欠温阮晴二十年,最终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能给她。
她来时,满腔赤诚,满眼是他;她走时,孑然一身,两袖清风。
这场长达二十年的单向奔赴,最终以她的彻底释怀、决然离场落幕,只留他一人,背负满身亏欠,立于原地,一无所有。
“还有事?”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嗓音破碎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透着极致的疲惫。
助理垂眸,语气愈发谨慎:“管家那边传回消息,陈姑娘依旧照常劳作,傍晚清扫完庭院落叶,便回了佣人小屋,全程安稳如常,没有半点异样。另外,明日的所有行程已经全部为您顺延,公司高层会议、合作洽谈尽数推迟,您可以自行安排休憩。”
助理的话语恭敬规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无奈。
短短数日,素来杀伐果断、掌控一切的苏家掌权人,彻底变了模样。
昔日运筹帷幄、理智清醒的男人,如今无心事业、无心体面、无心周遭一切,满心满眼,只剩一场求而不得的遗憾,一场无处弥补的亏欠。
他赢过商场无数对手,掌控过无数利弊权衡,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心,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人。
苏见烬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回应。
助理见状,不敢多言,轻轻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书房房门,将一室的孤寂与悲凉,尽数封存。
房门闭合的瞬间,偌大的书房彻底归于死寂。
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文件簌簌作响,也吹得他浑身发冷。深秋的寒意浸透肌理,远比隆冬风雪更刺骨,因为这寒凉,从皮肉蔓延至心底,无药可解,无处可逃。
苏见烬缓缓抬手,拿起桌上那份被搁置许久的体检报告。
是前几日家庭医生悄悄送来的,记录着陈昭愿连日低烧、风寒入体、体虚劳损的所有症状。长期作息不规律、冷水劳作、忧思郁结,让她本就孱弱的身体愈发亏虚,一场普通风寒迟迟不愈,反复低烧,看似无碍,实则早已耗损根本。
他一字一句,缓缓扫过报告上的每一行字。
【体虚乏力,持续性低热,免疫力低下,长期劳损郁结,需静养调理,忌风寒劳累、情绪压抑。】
每一个字眼,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反复穿刺,血肉模糊。
他不是不知道她疼,不是不知道她累,不是不知道她日日硬扛、夜夜难安。
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唯一能给的优待——调岗静养、免除劳累,被她毫不犹豫、彻彻底底拒绝。
她不要他的弥补,不要他的心疼,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任何形式的施舍与温柔。
她用最决绝的姿态,划清了两人所有界限,告诉他:她的苦难,与他无关;她的余生,无需他参与。
从前是她拼命靠近,他拼命推开;如今是他拼命弥补,她拼命逃离。
命运往复,爱恨错位,终究是他亲手酿成的残局,终生无解。
苏见烬指尖用力,薄薄的体检报告被捏得褶皱不堪,边角蜷曲,如同他此刻彻底扭曲、濒临崩溃的心绪。
他垂眸望着窗外暮色沉沉的庭院,目光精准锁定那栋低矮简陋的佣人小屋。
灯火微亮,光影柔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她就在那里,隔着短短数十米的庭院,隔着一层晚风暮色,却隔着他此生再也无法跨越的山海。
咫尺之距,终生陌路。
……
佣人小屋内,暖意安然,岁月静好。
狭小干净的房间里,暖黄的台灯静静亮着,驱散了暮色的昏暗,也抚平了深秋的寒凉。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床一桌一椅,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安稳松弛的烟火气。
陈昭愿刚洗漱完毕,换下沾满尘土的工装,穿上柔软干净的棉质便服。
白日一整天的劳作,加上未愈的低烧,让她浑身酸软乏力,太阳穴隐隐发胀,昏沉感阵阵袭来。但较之昨日,已然轻快许多。许是暖阳抚慰,许是心境通透,郁结多日的烦闷病痛,悄然散去大半。
她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静静坐在窗边的木椅上,姿态松弛,眉眼恬淡。
窗外晚风轻柔,夜色渐浓,星河初露,细碎的星光点缀在墨蓝色的天际,温柔澄澈,治愈人心。
她早已听闻温阮晴离开的消息。
白日劳作时,宅邸佣人私下闲谈,言语间尽数唏嘘感慨,感慨二十年青梅竹马一朝离散,感慨温小姐决绝离场、不留余地,感慨先生从此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旁人议论纷纷,唏嘘不已,唯有她,听闻之时,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她不惋惜,不唏嘘,不感慨。
温阮晴的离场,是解脱,是新生,是挣脱无望执念的通透。困住二十年的牢笼,终于得以脱身,往后天高海阔,岁岁平安,本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苏见烬的孤身落寞、悔恨煎熬,更是与她无关。
这世间所有因果轮回,皆是自作自受,得失自愿。他错失真心,辜负深情,终究要承受孤独与遗憾,那是他的宿命,他的归途,与她的余生,毫无牵扯。
她抬手,轻轻抚过窗沿微凉的木质纹路,眼底澄澈通透,只剩一片坦荡安宁。
还有十三天。
她在心底默默数着剩余的时日,数字越来越近,自由越来越清晰,心底的期许便越来越浓烈。
十三天后,合约到期,薪资结清,她将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出这座困住她整个青春的苏家宅邸,从此无人束缚,无人牵绊,无人让她卑微内耗、辗转难眠。
她会去一座温暖的小城,租一间向阳的小屋子,找一份安稳轻松的活计,晨起看日出,暮时赏晚霞,三餐四季,安稳度日,平淡无忧,自在随心。
没有爱恨纠葛,没有人心算计,没有卑微仰望,没有求而不得。
仅此一生,平安顺遂,足矣。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细碎温柔,是林晓的专属节奏。
陈昭愿收回思绪,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林晓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枣红糖水,快步走了进来,眉眼弯弯,满眼暖意。
“昭愿,我刚去后厨偷偷煮的姜枣茶,驱寒退烧最管用了!你一直低烧不退,赶紧趁热喝了,睡一觉肯定会好很多。”
她小心翼翼将温热的瓷碗递到陈昭愿手中,指尖还带着茶水的余温,眼神真挚又心疼。
白日里她看着陈昭愿强撑病体劳作,明明脸色苍白、身形虚浮,却依旧沉默隐忍、不肯示弱,心里又疼又急,却拗不过她的执拗,只能趁着傍晚空闲,悄悄煮了暖茶送来。
陈昭愿接过瓷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熨帖了所有寒凉疲惫。
水汽氤氲,清甜的姜枣香气萦绕鼻尖,暖意融融。
“谢谢你,晓晓。”她轻声道谢,语气温柔,眼底盛满真切的暖意。
这座冰冷势利的苏家大宅,人人趋炎附势、冷暖自知,唯有林晓,始终真心待她,不问回报,不计得失,在她最狼狈、最煎熬的日子里,给了她最纯粹、最安稳的温暖。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晓大大咧咧摆手,顺势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小口喝茶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感慨,“说真的,昭愿,这日子终于快要熬出头了。温小姐走了,宅邸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也少了,你再熬十三天,就能彻底离开这里,过自己的好日子了。”
陈昭愿微微点头,小口饮着暖茶,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缓缓驱散体内淤积的寒凉,连日来的昏沉疲惫消散大半。
“嗯,快了。”
语气轻浅笃定,带着藏不住的松弛与期许。
林晓看着她恬淡安然的侧脸,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昭愿,我有句话,憋了好久,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陈昭愿抬眸,眼底温柔平和。
“我知道,先生他现在真的很后悔。”林晓轻轻叹气,语气复杂,“这些日子他失魂落魄、彻夜难眠,推掉所有工作,日日守在庭院看你,为你破例调岗、默默兜底,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动心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就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万一,万一他后面真的放下所有身段,认认真真弥补你、挽留你,你……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他吗?”
小姑娘年纪尚轻,心思纯粹,见惯了旁人破镜重圆、知错能改的戏码,终究忍不住替这数年纠葛唏嘘惋惜。
陈昭愿闻言,动作微顿,随即轻轻放下手中的瓷碗,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夜色,眼底平静无波,不起丝毫涟漪。
没有迟疑,没有纠结,没有半分动摇,语气清淡却无比笃定:“不留。”
短短两个字,干脆利落,斩断所有虚妄可能。
林晓看着她通透决绝的模样,微微怔住:“为什么呀?他现在真的改了,他真的很在乎你啊。”
陈昭愿缓缓转头,看向懵懂单纯的小姑娘,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浅淡笑意,温柔却坚定,字字通透,句句清醒。
“晓晓,改过和弥补,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他如今的后悔、愧疚、偏执、在乎,都是真的。可他从前的冷漠、疏离、辜负、伤害,也都是真的。”
“他在我满眼是他、倾尽所有爱他的时候,肆意消耗我的真心,拿捏我的执念,漠视我的委屈,推开我的奔赴。等我爱意耗尽、满身伤痕、决意离场,他才幡然醒悟,迟来深情。”
“可爱意不是沙漏,不是倒过来,就能重新圆满。人心不是磐石,经不起日复一日的寒凉磋磨、反复消耗。”
她静静诉说,语气平淡温和,没有怨气,没有不甘,只是平静陈述一个早已看透的事实。
“我不需要他的迟来悔改,不需要他的愧疚弥补,不需要他失而复得的珍惜。我要的从来不是他后来的万般偏爱,我要的是当初我满心热忱奔赴时,他别冷漠推开,别让我独自熬过无数个灰暗日夜。”
“可惜,他给不了。”
“所有的错过,都是注定;所有的遗憾,皆是宿命。他现在的煎熬痛苦,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果,与我无关。”
“我已经不爱他了,也不恨他了。剩下的,只有彻底的释然和彻底的远离。”
爱恨归零,恩怨两清。
这便是她对这段三年执念,最圆满的结局。
林晓怔怔听着,心底所有的惋惜与迟疑尽数消散。
她终于彻底明白,陈昭愿的离开,从来不是赌气,不是试探,不是欲擒故纵。
是真的放下了,真的释怀了,真的再也不爱了。
没有不甘,没有执念,没有回头的可能,前路坦荡,再无故人。
“我懂了。”林晓轻轻点头,眼底满是心疼,“是我想浅了,委屈你了昭愿。”
“不委屈。”陈昭愿轻轻摇头,眼底清亮通透,满是轻松,“熬过所有委屈,便是坦荡余生,我很庆幸,自己终于走出来了。”
从前困在情爱里,一叶障目,不见山海,总觉得此生非他不可,总觉得失去他便是天塌地陷。如今挣脱桎梏,才知世间辽阔,风月温柔,人生从来不止情爱一种归宿。
最好的解脱,从来不是新欢,不是时间,而是心底的彻底释怀。
两人又静静闲谈片刻,大多是林晓说着日后的期许,说着离开宅邸后的自由生活,陈昭愿安静聆听,偶尔浅笑应答,屋内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林晓怕打扰她休息,叮嘱她喝完暖茶早点入睡,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小屋再度归于安静,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包裹着一室安稳。
陈昭愿喝完最后一口姜枣茶,暖意浸透四肢百骸,连日来的低烧昏沉彻底褪去,浑身舒展轻快。
她收拾好碗筷,简单洗漱,便躺卧在床上,闭眼休憩。
没有辗转难眠,没有心事重重,没有爱恨纠缠,闭眼即是安稳,入睡即是酣甜。
这是她数年来,睡得最踏实、最松弛的夜晚。
……
庭院深处,夜色浓稠如墨。
苏见烬依旧伫立在花木阴影里,一动不动,静默伫立,已然整整两个时辰。
他从暮色沉沉等到夜色深沉,从晚风微凉等到寒露凝霜,周身衣摆尽数被夜露打湿,寒意浸透骨血,四肢早已僵硬麻木,却浑然不觉。
他隔着一扇窗,静静听着屋内轻柔的交谈声,听着她温柔恬淡的语调,听着她释然通透的字句。
方才屋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他耳中,精准刺穿他所有的伪装与克制,将他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碾得粉碎,片甲不留。
不爱了。
不恨了。
释然了。
无关了。
短短数语,字字诛心,句句绝情。
他终于彻底认清这个残忍的真相:她是真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从他的世界、从这段爱恨里,全身而退了。
她不需要他的弥补,不需要他的悔改,不需要他的余生,甚至不需要他的亏欠与愧疚。
她的人生,早已翻篇,再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他,却被永远困在了过往的灰烬里,困在了无尽的悔恨与执念里,寸步难行,终生沉沦。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狠狠砸在他脚边,像是无声的嘲讽。
他这一生,何其可笑。
手握滔天权势,坐拥万贯家财,执掌商界沉浮,看似掌控一切,却亲手弄丢了最真心、最纯粹、最珍贵的两份深情。
一个耗尽心神,决然离场,从此山海相隔;一个爱意耗尽,彻底释怀,从此陌路殊途。
爱他的人,走了;他爱的人,散了。
偌大人间,茫茫人海,最终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一座空荡荡的豪华宅邸,守着满盘皆输的结局,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悔恨。
不知伫立多久,夜色愈发深沉,小屋内的灯光骤然熄灭。
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归于静谧,想来是她已然沉沉睡去,安然无扰,无忧无虑。
她睡得安稳,睡得松弛,彻底摆脱了过往的枷锁,彻底挣脱了情爱的牢笼。
苏见烬缓缓抬眸,望着那扇漆黑安静的窗户,眼底积攒多日的隐忍、克制、疲惫、悔恨、偏执,终于彻底崩塌。
无声的酸涩汹涌而上,堵在喉头,压在心底,让他呼吸滞涩,胸腔剧痛。
他从来不是圣人,不是无坚不摧的神明。
他也会痛,会悔,会崩溃,会无能为力,会在彻底失去的那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他缓缓屈膝,背脊挺拔的身形,第一次在无人的深夜,彻底弯折。
堂堂苏家掌权人,杀伐果断、清冷矜贵、从不低头的男人,就这样毫无预兆,直直跪在冰冷潮湿的青石地面上。
夜露浸透的青石刺骨冰凉,狠狠穿透衣料,扎进皮肉,冻得膝盖发麻发疼。
可这皮肉之痛,比起心底翻江倒海、焚心蚀骨的悔恨,不及万分之一。
他跪在她的窗下,跪在满地寒凉夜色里,跪在自己亲手酿成的残局里,脊背微微颤抖,肩头紧绷,隐忍多年的情绪彻底崩盘。
没有哭声,没有呜咽,只有极致的沉默,和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良久,他才微微低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卑微的忏悔,轻声呢喃。
“昭愿,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迟来的道歉,迟来的悔改,迟来的深情。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却再也传不到她耳中,再也换不回半分回应。
无人听闻,无人动容,无人原谅。
夜色寂寥,晚风萧瑟,天地空旷,只剩他一人,跪地忏悔,独自煎熬。
……
后半夜,风起更盛,寒露更重。
苏见烬就这般长跪不起,从深夜到拂晓,整整一夜,未曾起身,未曾移动分毫。
冰冷的青石冻僵了他的双膝,寒风吹僵了他的四肢,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狼狈了他所有的体面与矜贵。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狼狈不堪,从未如此卑微落魄,从未如此一无所有。
从前他视体面为一切,视分寸为准则,视身份为桎梏,如今所有的体面、分寸、矜贵,尽数碾碎,弃如敝履。
只要能换回她半分回头,只要能弥补半分亏欠,只要能让她少受一分苦楚,他甘愿舍弃所有身段,所有荣耀,所有尊严。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明白,即便如此,也是徒劳。
她不会回头,不会心软,不会动容,不会再为他,停留半分。
天快亮时,天际泛起浅浅的鱼肚白,驱散了深夜的浓稠黑暗,却驱不散他心底的沉沉阴霾。
双膝早已彻底麻木,失去知觉,浑身冰冷僵硬,每一寸筋骨都透着刺骨的疼。
苏见烬缓缓撑着地面,艰难起身,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他垂眸望着自己冻得青紫、布满寒凉水渍的双膝,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这点痛算什么。
比起她三年来日复一日的卑微煎熬、深夜难眠、寒凉苦楚,比起她被耗尽的满腔赤诚、满心爱意,这点皮肉之痛,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活该承受,活该煎熬,活该终生遗憾。
……
天光破晓,晨曦初露。
新的一日如期而至,晨雾朦胧,天光温柔,庭院草木清新,万物鲜活,皆是新生的模样。
佣人小屋的木门准时被推开。
陈昭愿缓步走出,一身干净规整的制服,发丝顺滑,眉眼恬淡,面色温润,眼底清亮通透,没有半分昨日的疲惫病气。
一夜好眠,暖茶驱寒,郁结尽散,她的风寒已然大好,气色彻底恢复,整个人松弛通透,眉眼间尽是即将解脱的轻快与明朗。
晨起的微风轻柔拂面,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温柔和煦,吹散了深秋的寒凉。
她抬眸望向澄澈的天际,晨光温柔洒落,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温柔干净,坦荡自由。
还有十三天。
心底的期许愈发清晰,前路的光亮愈发明媚。
她深呼吸一口清新的晨风,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干净纯粹,明媚坦荡,不含任何过往纠葛,只为新生而绽放。
转身前行的瞬间,她的余光再次瞥见花木旁的身影。
苏见静伫立在晨雾光影里,身形挺拔却异常单薄,周身衣摆潮湿,发丝凝露,眉眼憔悴,眼底青黑浓重得刺眼,狼狈落寞,前所未有。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泛白,周身气场冷寂荒芜,浑身透着极致的疲惫与病态,像是熬干了所有心神,耗尽了所有生机。
昨夜彻夜长跪,彻夜忏悔,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与精神。
四目相对,晨光静谧,微风轻停,空气凝滞。
苏见烬的目光死死锁在她明媚坦荡的眉眼上,一瞬不瞬,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悔恨、极致的贪恋与无望的偏执,几乎要将自己彻底焚烧殆尽。
他看着她眼底彻底的轻松安宁,看着她眉眼间全然的新生明媚,看着她彻底摆脱过往、向阳而生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她越来越好,越来越自由,越来越耀眼。
而他,越来越狼狈,越来越沉沦,越来越荒芜。
她在向阳而生,步步新生;他在原地沉沦,步步深渊。
这是他们之间,最残忍、最无解的结局。
陈昭愿静静与他对视一秒,眼底无波无澜,不惊不扰,不怜不叹。
她清晰看见他眼底的破碎与煎熬,看见他满身的狼狈与落寞,看见他眼底滔天的悔恨与无助。
可她心底,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怜悯没有,惋惜没有,动摇更没有。
爱过、痛过、熬过、放过,如今爱恨归零,恩怨两清,仅此而已。
她依旧恪守本分,微微垂眸,颔首示意,礼数周全,分寸规整,客气疏离,冰冷坦荡。
做完这最简单、最疏离的礼节,她不再停留,不再侧目,抬脚稳步前行,步履轻快坚定,背影挺拔温柔,从容地从他满目疮痍的世界里,再度坦然走过。
咫尺擦肩,终生陌路。
苏见烬僵在原地,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远离,看着她走向光亮,走向新生,走向没有他的坦荡未来。
他喉结剧烈滚动,干涩的喉咙疼得发紧,心底有千言万语的忏悔,有万般卑微的挽留,却死死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资格挽留,没有资格告白,没有资格再惊扰她半分安稳。
他亲手推开的人,亲手辜负的真心,亲手摧毁的缘分,终究要亲手承受所有结局。
风过庭院,晨光洒落,枯叶轻轻坠落,无声无息。
苏见烬缓缓垂落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破碎情绪,一滴滚烫的温热,终究从紧绷的眼底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灼热刺骨。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从不落泪,从不示弱,从不认输。
却唯独在陈昭愿这里,输得彻底,哭得狼狈,溃不成军,一无所有。
前路漫漫,她皆光明。
余生漫漫,他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