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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竹
“二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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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
“说。”
“西海那边把折子递上来了。”老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说是水族精锐在黄河下游操练水阵,没收住法力,搅动了底下几十丈的淤泥,把那一段的水位生生拔高了三尺,龙王自请罚俸百年。”
杨戬没接折子。
昨天刚敲打过查水位,今天一早西海就递了认罪折子。
“送信的人呢。”
“龟丞相亲自送来的。人还在外头跪着。说没讨到二爷一句准话,他不敢回西海复命。”
“去看看。”
镇军府大门外的青石台阶上,龟丞相佝偻着背,整个人贴在地上,后背的青色官服被冷汗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杨戬停在台阶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发抖的背脊。
“水军操练,要跑到黄河下游那条死水沟里去操练?”
龟丞相把脑袋往下又压了一寸,脑门磕在硬邦邦的青砖上。
“龙王说,那边水流急,底下暗礁多,练兵最出成效。”
杨戬把手拢进袖子里。
“练出什么成效了吗?”
他要确认西海到底有没有捞到桃山旧址被强行切断的因果残余。
龟丞相的呼吸重了一下,声音从青砖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回真君......水底太浑,乱石也多。精锐们在底下摸了三天,什么物件都没捞着。反倒被暗流卷走了几个虾兵。”
杨戬看着台阶下的云海。
什么都没捞着。
杨戬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眨眼就没了。
少年劈开桃山的那一斧头干脆利落,连天条阵法的残渣都没留下。西海的人去晚了,只能吃一嘴泥。
“既然水底太浑,以后就别去了。”
“是!龙王已经下了严令,以后西海水族,绝不靠近那条支流半步!”
杨戬转身往回走。
“把折子带回去。告诉敖闰 ,这百年罚俸免了。”
杨戬走进寝殿,换了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月白衣衫,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
他走出长廊,来到后院。
那棵枯了的桃树立在院子正中间。干硬的树皮裂开了一道缝,那个昨天刚冒头的芽苞,今天已经顶破了枯皮,嫩绿色的尖端透着一点鲜活的粉色。
杨戬停在树下。
距离这棵树上一次开花,已经过了太久。久到他快要忘记活的植物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他伸出左手,食指的指腹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木质的纹理很硬,刮着皮肤。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不是金乌大阵烤焦的干裂土地。不是锁链摩擦骨头的刺耳动静。
是一片翠绿的竹叶。
灌江口老宅的后院。黄土墙边种着一排细竹。
夏天雨水多。雨滴砸在竹叶上,把叶片压弯。水珠顺着叶尖滴进泥土里。
一只沾着泥巴的手伸过来,把一根倒伏的竹笋扶正。
那双手很白,骨节匀称。指甲边缘带着一点褐色的湿泥。
“二郎,去屋里端碗水来,这根笋渴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软糯,没有被锁链勒住喉咙的干涩。
少年时期的他端着一个粗陶碗跑过去,步子迈得太大,碗里的水晃荡出来,洒在石板路上,留下几点水渍。
女人笑着接过碗,把水浇在竹笋根部的泥土里。
“种竹子要舍得给水,底下根扎透了,上面才长得直。”
杨戬的手指按在枯桃树上。
只要一想到灌江口,紧接着就是天兵下凡,血流成河。
那股钻心的痛楚会把所有温情的画面烧成灰。他不敢想。想一次,就像是被钝刀子把心口的肉生生脔割一回。所以他把这些记忆全部压在冰山底下,用最极端的冷漠去冻结它们。
但现在。
他站在树下,任由那段关于画面在脑子里铺展呈现。
没有血。没有火光。没有天罗地网。
只有湿润的泥土腥气,和母亲手指上那点褐色的泥斑。
右手的虎口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搏动。
他低下头,看向手腕。
那道旧疤,已经淡得只剩一层浅粉色的印记。
他不疼了。
不是法力压制下的麻木。是一种从血肉深处透出来的暖。
那股暖意顺着筋脉游走,把那些冻结了几千年的冰碴子一点点融化。旧伤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那个带着新结回去的少年,替他把最大的遗憾补齐了。
回忆不再是折磨人的刑具,而是真正可以用来取暖的炭火。
杨戬收回手。
他转身走向后院墙角那口水井。
井台上的青苔已经干死了,变成了一层灰黑色的硬壳。真君府不需要用水,这口井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年。
他拿起挂在木架上的木桶。
麻绳有些朽了,表面起了一层粗糙的毛刺。
他把木桶顺进井口,双手交替抓着麻绳,一点点往下松。
木桶撞击井壁的青砖,发出沉闷的空响。
扑通。
桶底砸进了水面。
杨戬的手臂用力,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的老茧。
很沉。
他一下一下地往上拉。肌肉在单薄的衣袖下鼓起。
水桶提出了井口。边缘溢出的水花砸在青石板上,溅湿了衣摆。
水很清。透着地下深处的寒气。
杨戬提着水桶,走到枯桃树前。
他没有用瓢。直接把整桶清冽的井水倒下去,砸在干裂发白的泥土上。
水流在土块之间冲刷出几道细小的沟壑。干渴已久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气泡从泥巴缝隙里冒出来。
水很快渗了进去,把表面那一层白灰色的干土变成了深褐色。
一桶水倒完。
杨戬放下木桶。空桶砸在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这回给你浇透了。”
他看着那个冒出粉色的芽苞,轻声低语。
走廊传来靴子踩踏木板的声音。
老四从前院找过来。看到提着空水桶站在泥地里的杨戬,顿了一下。
他认识二爷几千年,还没见过他亲自动手打水浇树。
“二爷。”老四咽了口唾沫,把视线从水桶上移开,“去华山喝茶的礼,备齐了。您看什么时候动身?”
杨戬转过身,没用法力烘干湿透的衣摆。
潮湿的布料贴着小腿,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在皮肉上摩擦。
很凉,但很踏实。
“现在。”
杨戬跨上走廊的台阶,把空水桶留在树下。
他要去看看,那个被切断因果的妹妹,到底过着怎样的人间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