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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 哮天犬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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哮天犬趴在地上。黑色的狗毛在青砖上蹭出沙沙声。他盯着主子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出。
杨戬收回视线。
千年前的旧影劈碎了观天镜。玉帝这会儿估计已经在摔杯子了。
他转身往正殿走,踩碎了一地的枯叶。
“老四。”
守在门外的梅山老四立马跨过门槛。
“带上腰牌,去趟凌霄宝殿。”杨戬在书案前停下,“告诉司天台监正,观天镜年久失修,阵法老旧损毁。让他去库房领一面新的换上。”
老四手心全是汗。
“二爷,那可是观天镜!里面照出来的可是......”
“照出了什么。”杨戬打断他。
老四卡了壳。
杨戬看着他。
“观天镜只有玉帝和王母能看。真君府的人,什么时候长了透视的眼,连镜子里照出什么旧影都一清二楚了?”
老四猛地挺直了背。
“属下失言!真君府什么都没看见!”
杨戬拿起朱笔,蘸了红霜。
“玉帝若问起那道金光,就说下界有妖孽渡劫,雷劫劈歪了。去吧。”
老四揣着腰牌退了出去。
处理完公文,夜已经深了。
杨戬走回寝殿,解了外袍,靠在榻上。
闭上眼。
以往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冰冷的铁链撞击声,是母亲在金乌大阵下被晒化的惨状。那是他千年来每晚必修的凌迟。
但今晚,没有铁链,也没有火光。
只有一阵细微的面团摩擦案板的闷响。
嗤……嗤……
杨戬睁开眼。
周围的光线昏黄,墙壁是粗糙的黄土块垒成的,缝隙里还夹着干草。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狭小的空间烤得暖烘烘的。这不是真君府。
一双手压在案板上。
手腕上带着两道深深的暗紫色的勒痕,手指粗糙,指甲边缘甚至有些皲裂,沾满了白色的面粉。
那双手很用力地压着一个面团。
水加得多了一点,面团粘在案板上。
那双手停了一下。旁边伸过来一只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抓了一把干面粉,均匀地撒在案板上。
“娘,水多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但没了那种像野兽一样的防备和戾气。
那双带着勒痕的手重新把面团拢起来,动作轻柔了许多。
“懂什么,面软一点,煮出来才好消化。你这几天胃里没进米水,吃硬的伤胃。”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干涩。
杨戬站在灶台边。
他看着那双手把面团揉成光滑的一块,然后拿起一把菜刀,在案板上切出粗细不均的面条。
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咕咚作响。
面条下锅。白色的汤水翻滚起来。
一股原始的麦香顺着灶膛里的热气,慢吞吞地爬满整个土屋。
杨戬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年端起碗。
他看不清少年的脸,但他能看到少年脖子上那根起毛的红绳。绳子上打着一个极复杂的结。
很牢。解不开。
少年大口大口地把面条吞进胃里。
更漏的水滴砸在浅盘上。
杨戬睁开眼。
他坐起身。右手的虎口处没有那种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神仙辟谷,千年不知饥饱。但这副不老不死的躯壳里,此刻正传来一种陌生的抽搐感。
空。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不是来自法力的枯竭,而是最原始的本能。
他想吃东西。
杨戬掀开薄被,套上靴子,穿着玄色的单衣,推开寝殿的门。
真君府的游廊上空无一人。
他径直走向后院的厨房。
推开门。灶台上的灰昨天才被他擦过。
他走到米缸前,摸出火石。
火星溅在干草上,呛人的白烟冒出来,侧过头咳嗽了一声。
木盆、水瓢、面粉。
把手伸进面粉里,倒入水。
揉捏、按压。
面团在案板上发出闷响。
嗤……嗤……
跟他梦里听到的声音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千年的三尖两刃刀,虎口全是老茧。
但这双手现在正在揉一个软塌塌的面团。
那个坐在长凳上狼吞虎咽的少年已经回去了。那个带着勒痕在土屋里揉面的女人,只存在于被强行修正的时空夹缝里。
水开了。
他把切好的面条丢进去。用筷子搅散。
拿过那个粗瓷海碗,倒了一勺酱色汤汁,撒了一点干瘪的葱花。
面条捞出来。热气一下子冲淡了厨房里的清冷。
杨戬端着碗,走到长凳前。
坐下。
脊背微微弯曲。没了端坐在书案后的那种压迫感,只是一个在半夜饿醒的普通人。
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条顺着食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
很烫,烫得他得嗓子有点疼。
吃的不快,但没有停。
胃里那股抽搐的空虚感被一点点填满。热气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手背上那道变淡的旧疤,在温热血液冲刷下,透出了一点鲜活的肉色。
理智告诉他,神仙不需要进食,天庭的因果还在暗流涌动,西海龙王还在查探,观天镜的碎片还需要处理。
但此刻什么他都不想管。
他只想把最后一点面汤喝干净。
胃里传来一阵踏实的饱腹感。
这千年来只懂得承受刀劈斧砍、雷击火烧的躯壳,在理智和记忆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先一步学会了用一碗热汤面来安抚自己。
天光大亮。
杨戬洗净了手,换上了银色甲衣和大氅。
正殿。
老四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折子,脸色古怪。
“二爷。”老四停在书案前,“华山送来的帖子。”
杨戬握笔的手停住。
华山。
“谁递的。”
“三圣母的侍女。”老四翻开折子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帖子里说......说过几日就是她成亲的日子,问您......有没有空下界去喝杯茶。”
杨戬垂下眼,目光落在折子封面上那个极小的墨竹图案上。
那个带着新结回去的少年,劈开桃山之后,不仅救出了母亲,把杨婵的因果也斩断了?
不过,现在她又要成亲了,只是这次通知了他这个哥哥。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那把旧物室的钥匙,有些发烫。
“备一份礼。”杨戬拿起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红圈,“去库房,把我几年前收起来的那套紫毫笔找出来。”
老四愣住。
“二爷,您......真去?”
“有哪条规矩说,当兄长的,不能去喝杯妹妹的喜茶?”杨戬抬起眼。
“可三圣母她......她当年不是......”老四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愣在原地,眉头拧了一下……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关于三圣母,他好像有一些很模糊的、不愉快的记忆,但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浓雾。
他晃了一下脑袋,没多想,退了出去。
杨戬坐在书案后,看着老四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法则正在修正所有人的记忆。包括他自己。
他推开旧物室的门,走到那个紫檀木匣子前,打开。
里面是空的。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里面放过什么,但他知道这里应该有一件东西。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匣底划过,指尖什么都没碰到。
他坐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