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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劈山 真君府正殿 ...

  •   真君府正殿。

      书案上堆着半人高的竹简。杨戬换上了银色甲衣,外罩一件黑色大氅。他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提着一支朱笔。

      殿外的长廊传来靴底碾压青砖的闷响。

      梅山老四捧着一叠公文,跨过高高的门槛,来到书案前。

      “二爷,灌江口送来的急报。”老四低着头,“真君庙前的香火断了三天,当地大旱,凡人求雨不灵,砸了庙里的神像,正在闹事。”

      大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计时漏水的滴答声。

      老四手心里全是汗。砸庙,这是在打二郎真君的脸。

      杨戬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闪过前几天在黄泥村,那个用烂泥捏出来的三只眼的泥像。那个少年站在烂泥里,指着那个滑稽的神像问他:凡人供奉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杨戬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那支朱笔。

      “砸了就砸了。”

      老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二爷!这……这砸的是您的金身!若是放任不管,天庭那些神现还不知道要在背后怎么编排您呢!”

      “神像本就是泥捏的,他们不砸,早晚也会被雨水冲烂。”杨戬在竹简上提了个批注,“灌江口大旱,去查查是哪个龙王负责的地界。缺多少雨,补上。补不够,让他去填海眼吧。”

      老四半张着嘴,手里捧着折子,僵在原地。

      二爷不追究砸庙的罪?反而去治龙王的罪?

      这不合规矩。也不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司法天神会做出的决定。

      “没听清?”

      杨戬抬眼看向老四,平淡的一眼,却让梅山老四觉得喘不过气来。

      “听清了!属下这就去办!”

      老四把折子往怀里一揣,转身退出正殿,脚步声比进来时乱了三分。

      大殿重新恢复寂静。

      杨戬低下头,继续批阅桌上的公文。朱笔起落。一道道天条法理在他的笔尖下变成决定别人生死的判词。

      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替天庭守着规矩的冷血屠夫。

      但他落笔的力道,比以往轻了半分。

      入夜。

      杨戬提着一盏羊角灯笼,顺着长廊往寝殿走。大氅下摆扫过地砖,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走得不快,路过旧物室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那是他今天早上挂上去的。以往,这扇门从来不锁。

      因为他随时都会推开这扇门。

      无数个深夜,他会独自坐在这间堆满破烂的屋子里,在黑暗中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摸着匣底那道细长的木纹。然后拿起那块带着深红色裂痕的金刚石残骸,用刺骨的恨意和痛楚,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提醒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提醒自己为什么必须站在这孤寒的真君府里。

      杨戬伸向那把黄铜锁,锁在夜风中透着一股冰凉的触感。

      只要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钥匙,这扇门就会打开。他就可以像以前那样,继续缩在黑暗里舔舐那些烂透了的旧伤。

      他的手指搭在铜锁边缘。

      他想起了昨晚在院子里。他捏着那根起毛的红绳,把那个旧结一点点拆开。然后绕着圈,打了一个全新的结。那个结很牢,不容易掉。

      他垂下眼皮,把手从铜锁上移开,转身离开。

      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起他大氅的下摆。

      ————

      玉泉山金霞洞。

      青石板上一团灰白色的云气毫无预兆地炸开。

      少年杨戬重重地跌在地上。

      膝盖骨磕在冷硬的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的干涩感还没消退。

      右手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硌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他摊开手。

      那块本该在炉火里被他用恨意撑爆的金刚石残骸,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深红色的裂痕横亘在粗糙的表面上,像是一张皮肉外翻的嘴。

      他凑近了看。

      在那道狰狞的裂痕边缘,多了一丝淡金色。

      金线顺着干涸的红色口子蜿蜒下去,把那些崩裂开来的、锋利扎手的边缘全部包裹了进去。就像是有一股金色的水流,曾经沿着这道伤口流淌过,然后干涸在里面。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道金线。

      温的。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盏落着厚厚灰尘的羊角灯。一只大大的粗瓷碗。

      有人端了一碗面给他。

      “先吃饭。”

      那个人的脸融在阴影里看不清,声音也听不真切。

      但他记得端碗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带着许多旧疤。记得那碗面,面汤上飘着几点葱花,碗壁透出来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导过来,刚好能入口。

      少年皱着眉,盯着手里的石头。

      他努力去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得石头。

      以前他拿着这块石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母亲被天兵带走时的惨烈,是天庭高高在上的判词。他想把这天捅穿,把天规踏碎。那股暴戾的恨意在胸腔里乱窜。

      现在。

      他看着那道温热的金痕。

      那种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的暴戾,突然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空荡荡的胃里,反而多了一点沉甸甸的踏实感。就像是吃下了一碗热汤面,胃里有了底,连带着身体里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他没再用力去攥它。

      松开手指,摊平掌心。他轻轻托着那块带着裂痕的石头。

      丹田里的真气顺着经脉涌出。不再是那种狂躁的冲撞,而是平缓地汇入石头内部。

      金刚石在他手里发热了。

      那道金色的痕迹开始流转。温热的光芒一点点浸透那因恨意而崩裂的纹理。刺眼的红色被金光盖住。

      石头重新凝聚。拉长。边缘变得锋利。

      一柄沉甸甸的石斧落在他手里。斧刃上带着一道金线暗纹。

      他提着石斧,转身走出金霞洞。

      洞外空无一人。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他散落的碎发。天边堆积着几层铅灰色云,压在远山的轮廓上。

      他没有多做停留,施展法术,化作一道流光直向西方。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层在他脚下铺展成一片灰白色海。

      他在空中飞了很久。

      风声很大,但他的脑子里很安静。那种以前一静下来就会翻涌上来的暴戾和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斧,斧刃上的那道金线在飞行中微微发亮,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桃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显现。暗红色的山体像一道凝固的血痂,深深嵌在大地上。

      靴底踩到实地的瞬间,他感觉到那股来自天条阵法的压迫感。锁链上的雷光在远处跳动,发出细碎的电弧声。

      他站在山脚下,双手握紧斧柄。

      粗糙的石质纹理贴着掌心。那道金线透出的温热顺着手腕蔓延至胸腔。他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恨,恨天规、恨天庭、恨所有让母亲受苦的东西。他那时甚至觉得,就算劈不开山,能撞碎几根锁链也算值了。

      但现在他脑子里是空的。

      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碗热气还没散尽的面条。

      他要带她回去。

      他仰起头,看着那道布满雷光的山体,把石斧举过头顶,丹田里的真气全部灌入斧柄。金线大亮,照亮了脚下这片黑土。

      他狠狠劈了下去。

      斧刃切进雷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音。没有地动山摇,而是像切开了一块放了几天的硬面团。金线顺着斧刃蔓延,插入天条阵法的运转节点中。雷光猛烈跳动试图反噬,但那道金光好像水流一样渗进符文的缝隙里,切断了灵气供给。

      手腕粗的锁链一根接一根地断开。

      山体中间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迅速扩大,向着两侧崩塌。阳光挤进裂缝,切开了这片暗红色的死气。

      缝隙深处传来铁链拖拽石头的摩擦声。

      少年丢开石斧,大步跑进去。脚底的黑土被踩出一个个深坑。

      一个人影从阴暗的山缝里走出来,衣衫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手腕和脚踝上还拖着半截断裂的铁链。瑶姬抬手挡住眼睛,长年不见阳光的眼睛被刺痛。

      少年冲过去,撞进那个枯瘦的怀抱里。

      他没有掉泪,只是用力收紧了手臂。

      “娘,我来接您回家吃饭。”

      瑶姬的手指穿过他微卷的长发,铁链在手腕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阳光穿过山缝打在石斧的刃口上,那道深红色的裂痕被温润的金线牢牢裹在里面。裂痕还在,但已经不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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