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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笔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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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去面行。”
晏书棠按住程三娘卷起的袖口。
“为何不能去?三百文够买六七十斤面,他吞我一次,往后还会吞!”
“去自然要去。可你只拿一张今日才画的纸,面行一句‘你后来补的’,便能堵回来。”
程三娘愣了一下。
“这纸不是你教我记的?”
“它只能证明你今日怎样理解旧账,不能证明二十七日确实还过钱。”
卫临川在旁边点头。
“新记不能反证旧账。面行若不认,这一页不能作凭。”
程三娘急道:“那我绳子上的结呢?我每还一百文就剪一个结,剩下七个,分明只欠七百文。”
“谁看见你剪的?”蔺持章问。
“我儿媳。还有面行送货的小六,我就在他面前剪的。”
“还钱时可有收条?”
程三娘摇头。
街坊小摊向熟识商户赊货,很少次次立据。面行在她绳结上另系一截短麻线,代表收过钱,可短线何时系、代表多少,都由双方口头约定。
这也是万卷楼账册没有触及的地方。
程三娘的账不在纸上,在绳结、小六的眼睛和十几年买面的交情里。若硬拿书坊那一套纸契去套,倒会把最有用的东西漏掉。
晏书棠问:“那根代表收款的短线还在吗?”
程三娘从黑绳末端挑出一截灰麻线。
“在。面行每次收钱都用这种线,打一个反扣。”
“把二十七日的事情从头说一遍。谁送面,什么时辰,你卖到第几笼饼时还的钱,钱从哪里取的。”
程三娘强压怒气,慢慢回想。
那日下过雪,面是小六午前送的。她本想还五百文,因一个订蒸饼的茶铺临时少要了三十个,只凑出三百文。
钱从摊下的蓝布袋中取出,递给小六。小六在黑绳上系了麻线,还吃了一个刚出笼的菜饼。
邻摊卖酱菜的老汉当时在借火。
“这就有两个人见过。”晏书棠蘸了蘸快干的笔尖,“再去看面行那日的送货簿。小六每天领多少面、带回多少铜钱,掌柜总不能全装在脑袋里。”
“他若把账改了呢?”
“先找小六。别一上门便骂掌柜吞钱,话吵散了,账更难对。”
程三娘冷静下来。
她看着新账页,忽然问:“你这本书以后能不能加一句,给过钱一定要让对方留个记号?”
“可以。但不能只写一句。”
晏书棠提笔,在样页背面加了一格。
还钱方式:钱、货、抵工。
收款人记号:签名、指印、结绳、见证人。
“不会写名,叫对方按个指印。嫌蘸印泥麻烦,两边各留同样的绳结也成。日子、钱数、谁收的——这三样别含糊。”
程三娘盯着那几行字。
“若我早有这张纸,今日便不用找人作证了。”
“眼下还没找回来。别先把功劳算到这张纸头上。”
晏书棠将样页还给她。
“先把旧账查清,再说它有没有用。”
——
送面的小六住在丰乐坊,夜里才收工。
程三娘等不到第二日,收摊后便带着儿媳去找。晏书棠没有跟去,她既不是官,也不是□□的讼师。
她只把如何核对写成四步,让程三娘照着问。
第一,先让小六独自回忆二十七日送货与收钱,不提示三百文。
第二,核对当日天气、送货时辰与菜饼等细节。
第三,请小六找出自己那日交回面行的零钱袋记录。
第四,三方当面核对面行总簿,不私下改账。
蔺持章看完这四步。
“你很清楚怎样避免证言被带着走。”
“做书也差不多。你捧着稿问人家‘有用么’,人家看在情面上,总要点个头。倒不如问他平日的钱从哪儿来,又是在哪儿算糊涂的。”
“难怪你今日压根没叫他们评哪本好。”
“比较会让人只挑眼前看得到的差别。我需要知道我们两家都没写进去的东西。”
蔺持章看向桌上改得密密麻麻的样页。
“你似乎不担心别人说稿子不成熟。”
“未卖出去以前发现错误,叫改稿。卖出三千册以后发现,才叫失责。”
卫临川低头记下一行。
唐照微探头看。
“这句话也与核验有关?”
“蔺大人问了,我便记。”
“那我问你今晚吃什么,你是不是也记?”
“无关。”
“我就知道你只会挑着记。”
他们拌嘴时,晏书棠重新核算页数。
原定六页必须增加到八页。多两页会增加四张版、两张纸叶,三百册成本多出一百八十文。若书价不变,利润便薄一层。
她没有删去新增内容。
省下一百八十文,却让最需要这本书的人继续看不懂还款记录,不值得。
可以从别处省。
封皮不用整张蓝纸,改用纸坊裁剩的窄幅封纸;装订由四孔改作三孔,但书脊加一条废布,保证耐翻。试单三百册分批做,不必一次占用全部人工。
唐照微算完,发现一本成本仍能控制在四十七文。
“卖六十文,一本只剩十三文。书铺寄售还要抽十文。”
“第一批不进大书铺。”
“自己摆摊?”
“搁到真会摊开这本账的地方去。蒸饼摊、针线铺、货栈饭棚、讲棚。卖出一本分五文,卖不出便原样退,不压他们的本钱。”
“那些地方又不是书铺。”卫临川道。
“书引条例禁止无引商家自行印书,没有禁止合法书坊委托寄售。寄售点需挂半灯的售书木牌,每日登记。”
卫临川翻条例。
“还要公示退换地址。”
“写在木牌背面。”
“不得与吃食混放。”
“给每处配一只带盖竹匣。”
“寄售账每十日送核。”
“由半灯上门收,不让摊主跑。”
卫临川抬起头。
“你是不是昨夜把整本寄售条例背过了?”
“没有。我从前替晏氏谈过十七家寄售铺,其中五家不是书铺。”
那十七份书契最后都署着晏明琮的名字。
半灯如今只剩空铺与旧债,她做过的事却没有一件能在官账上证明是她做的。
这一次,她会把每一份契写清。
子时以前,唐照微改完八页版样。
卫临川逐版登记,蔺持章核准试印。子时过后,第一本《家用收支簿》才从案上取下来:四十页,头八页教人怎么记,后面三十二页留白。
墨还未干透,纸缝里混着桐油与浆糊的气味。唐照微手上全是黑印,往封皮上一碰,又添了一枚指头印,只得低声骂着重换封面。
封面没有彩墨,只有书名和半盏小灯。
唐照微把书放在灯下,怎么看都觉得单薄。
“万卷楼那本比我们厚,还是蓝封皮。”
“我们的能摊平。”
晏书棠将书打开。三孔线装得略松,正好方便摊主压在案边书写。万卷楼为求齐整,线脚很紧,必须一手按住。
“纸也更耐油污。”
她在边角滴了一点凉茶,水珠没有立刻洇开。
这批澄心纸来历可疑,质地却确实适合每日翻用。对方像是连她最终会做出什么形态都算过。
问题越发清楚。
答案却仍在暗处。
次日上午,程三娘回来了。
这次不只她一人。送面的小六、面行掌柜和卖酱菜的老汉都跟在后面。
面行掌柜脸色难看,进门先把三百文放在桌上。
“是小店账房抄漏一笔,并非有意贪程娘子的钱。银钱已经退回,再送十斤面赔礼。”
程三娘没有拿赔礼面。
“不是退三百文。是从我欠的一贯里扣掉三百文。我还欠你七百,这要写清。”
卫临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从前程三娘只知道自己“不该欠那么多”,如今已经能准确区分退钱与减债。
面行掌柜重新写了一张结欠条,注明原欠一贯、已还三百、尚欠七百,由小六与酱菜摊主共同作证。
程三娘按下指印,才收起来。
她又从围裙里摸出六十文,推给晏书棠。
“那本账册,我订一本。”
晏书棠只收十文定钱。
“书还没正式印。余钱交书时再付。”
“你这几张纸替我省了三百文,六十文都给你。”
“纸没有替你省。是小六说了实话,酱菜摊主肯作证,面行也肯开总簿。书只能让往后的账更清楚。”
“那我也买。”
程三娘转身对围观街坊道:“不识字也能用。欠谁的钱,画个袋子打结便是。”
面行掌柜在一旁听着,忽然道:“给我也订五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店里常与不识字的小摊赊账。往后每家一册,一笔写两边,省得账房再抄漏。”
程三娘哼了一声。
“最好不是怕我到处说你吞钱。”
“怕也是真的怕。”
掌柜倒坦白。
“做几十年生意,不能因为账房漏一笔,叫整条街都不敢从我这里赊面。”
晏书棠给六份订单分别立据。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更快。
午前,四家小摊来试样。午后,货栈两个短工各订一本,要专记拖欠工钱。傍晚,针线铺带来七名计件女工,一共订了九本。
到书司落钥时,半灯已有二十七份真实预订。
每份十文定钱,合计二百七十文。
不够还一贯债,去纸铺也买不回一刀像样的纸。
可铜钱落在桌上叮叮当当,不是晏家账房拨来的,也不是那位藏头藏尾的买家塞来的。
这是半灯重新开门后,头一笔自己挣来的钱。
卫临川将二十七份订单逐一核过,写入核验簿。
“来源分散,买方身份可查,与晏掌柜无亲缘或旧雇佣关系。可以作为真实经营需求。”
蔺持章在末尾落下复核意见。
半灯书坊的七日整改申请,正式通过第一项。
唐照微把二百七十文摊在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这么少的钱,也能看着像很多。”
“因为每十文后面都有一个真名。”
晏书棠把钱重新穿成串。
那些名字挤在薄薄的订单上,有的端正,有的只是指印,还有一只画歪了的蒸笼。
来历不明的三千册书契暂且吊住了门闩;真正把门推开一条缝的,是这二十七个人。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
一名妇人站在售书告示前,把刚贴上去的二十七人预订名录从墙上扯了下来。
“谁准你把我名字贴在外面的?”
她手里还抓着一份订书收据。
正是下午来过的七名针线女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