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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先问读者
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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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卷楼的《家用收支便览》卖得很好。
半个时辰里,经过折桂巷的书贩卖掉了二十三册。后面追来的两个伙计又补上一车,沿街茶铺、米店和针线铺都有人掏钱。
五十文不算贵。
封面鲜亮,书名也直白。即使内容只适合收入固定的人家,也不妨碍它成为一本有用的书。
唐照微靠在门边,越看越急。
“再不印,等他们把照京都铺满,谁还买我们的?”
晏书棠翻完第二遍,将书递给卫临川。
“帮我记一件事。”
“与核验有关才记。”
“万卷楼成书四十八页,五十文;用的是六八码次竹纸,粗线装订,满版约一万一千字。今日申初,折桂巷经手书贩售出至少二十三册。”
卫临川问:“为何要记别家的书?”
“书司不是在查那三百册是不是我自己找人凑的么?街上已有同类书,至少说明真有人肯买。至于买方是不是存心把我往万卷楼跟前推——也烦请记上一笔。”
卫临川想了一下,提笔记下。
唐照微道:“记完了,能开印吗?”
“只能试制一册。”
“那就把一册印出来,拿去找人预订。三十个人每人先付十文,第一批工钱便有了。”
晏书棠看向她。
“你昨日还嫌我那六页太简单。”
“万卷楼都敢拿四十八页出来卖,我们六页至少没有废话。”
“也可能是六页全无用处。”
唐照微愣了。
“你自己编的,你还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只知道自己看得懂。”
晏书棠抽出昨日从废纸堆里找到的几张旧账。
“要用它的人,未必识得许多字,也未必月月有一笔整钱。万卷楼早了三日。我们若照旧把稿印出来,只把价钱压到四十五文,还是跟在人家身后卖同一本书。”
“便宜不就有人买?”
“买回去是一回事,用不用得上是另一回事。翻一回便塞了灶膛,往后谁还肯买半灯的书?”
唐照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刻好的样版。
“那你想怎么办?”
“先不印成册。”
晏书棠把六页分别试印,每页只印五张。
书司准试制一册,限的是装订成册的成品。校版总会出废张,单页样也另有数额;卫临川只消逐张记清,不叫它们流进市面,便不算私自开印。
规矩写在纸上四平八稳,真落到墨槽、废张和刻刀之间,缝隙便多了起来。
三十张样页晾在前堂,墨迹很快干透。
晏书棠分成五份,每份六页,左上角穿一根细绳。
“去哪里问?”唐照微问。
“卖的东西不同,记账的难处也不同。找一个卖吃食的,一个做针线的,一个按日领工钱的,一个家中有田租的,再找一个不识字的。”
卫临川合上核验簿。
“试制样页不得离开书司视线。”
“那便一起去。”
“我还要核旧账。”
“订单内容是否真实可用,也是核验。”
卫临川看着她,怀疑自己又被她从条例里找出一条差事。
“我去请示蔺大人。”
“等你来回,西市要收摊了。”
门外有人道:“不必请示。”
蔺持章正从门前经过。
他没有穿官服外袍,只着便于行走的青色常服,手中拿着一份新印号回执。
“我随你们去。”
唐照微小声嘀咕:“一个掌柜出门问账,倒带了两名官差。”
蔺持章道:“你可以留下。”
“我为何留下?样版是我刻的。”
“那便少说一句,多带一支笔。”
唐照微瞪向卫临川。
“是不是你跟他说我扰乱核验?”
“核验簿每日要呈给副使过目。”
“你还真呈了?”
“记录便是给人看的。”
晏书棠把样页装进防雨纸夹。
“走吧。再吵一刻,今日便只能问更夫怎样记账了。”
——
折桂巷口有一家蒸饼摊。
摊主程三娘四十来岁,丈夫早亡,与儿媳轮流守摊。她每日天不亮去面行领面,午后向柴炭铺赊炭,卖完蒸饼再结两边货钱。
收入按日来,货钱却三日、五日一结。
晏书棠说明来意,程三娘先摆手。
“我不买书。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买回去给老鼠垫窝?”
“样页不要钱。你照平日的法子记一次,哪里不好用便告诉我。”
“我平日不记。”
程三娘掀开围裙内侧,露出六根打结的细绳。
“红绳是面钱,黑绳是炭钱,白绳是卖出去的饼。十个饼打一个结,月底把绳给我儿子,他替我算。”
唐照微眼睛一亮。
“那正好。我们的账页也能画图。”
程三娘看了六页样张,却摇头。
“米、油、盐我认得,面粉画成一袋,炭画成一块,也能认。可你这里一日只有一个格,我的面钱不是每天给,有时三日一给,有时欠到第五日。写在哪儿?”
晏书棠让她按自己的想法指出位置。
程三娘把“我欠别人”一栏划成三段。
“欠了多少,哪日欠的,哪日还。少一个,我都记不住。”
“若分成三格,够用吗?”
“还要写还了多少。我有时先还一半。”
唐照微低声道:“再分便太挤了。”
晏书棠没有替程三娘删需求。
“日常花用一页,欠账另拆一页。家里没有赊欠的,后页空着便是。”
蔺持章忽然问程三娘:“你儿子替你算账,算完会告诉你余下多少钱吗?”
“会说个数。”
“你如何知道对不对?”
程三娘笑了。
“自家儿子,还能骗我?”
说完,她的笑意又淡了些。
“不过去年腊月,我觉得面行收得多。他说是面涨价,我也看不懂账,只能算了。”
晏书棠没有追问家庭私事。
“若账页只用绳结也能记,你愿不愿试十日?”
“怎么用绳结写在纸上?”
“哪能把绳子写上去。你每日收摊数一遍新结,让儿媳照数画进格里。欠面钱,画只面袋;还掉一半,便划掉一半的结。过十日,把纸与手里的绳子对一对。”
程三娘听懂了。
“若对不上呢?”
“便知道是哪一日错了,不必等到月底。”
程三娘重新拿起样页。
“这东西若真能用,卖多少?”
“暂定六十文,够记一年。”
“六十文够买两升面。”
“所以你先试,不好用便不买。”
程三娘看见不远处的万卷楼书贩。
“他们的只卖五十文。”
“他们的也可以先翻。若那一本更适合你,买他们的。”
唐照微急了,扯了扯她衣袖。
晏书棠没有改口。
程三娘反倒认真看她一眼。
“你这掌柜倒不太会抢生意。”
“只差十文,可若买回去压根用不得,你往后听见‘账册’两个字,怕是都嫌晦气。”
程三娘最终留下第一份样页。
晏书棠在核验纸上写明借用十日、不收押钱、不得转卖。程三娘不会写名,便画了一只蒸笼作记,由邻摊掌柜见证。
蔺持章看着她把一份试用也写成凭据。
“你不怕吓退她?”
“丢了也不叫她赔。写一张,不过免得十日后两边都记岔了。”
“任何人情都要写下来?”
“人记得恩,未必记得边界。纸可以替人记。”
蔺持章没有再问。
余下四份样页,一份交给绣坊计件女工,一份交给码头短工,一份交给经营杂货铺的老夫妻。
最后一份,晏书棠送进东街一户收田租的人家。
五家提出的问题全不相同。
计件女工需要记清每件工价,因为绣坊每月可能换价。
短工每日在不同货栈做事,不在乎月账,只想知道哪家拖欠工钱。
杂货铺需要区分赊出去的货与自己欠批发行的钱。
收田租的人家则认为六页太浅,他们已有完整账房簿册,不需要图记。
唐照微从第五家出来时,手里记满三张纸。
“照这样改,六页要变十六页。”
“谁说全要塞进一本里?”
“那听谁的?”
“先决定这本书给谁用。”
晏书棠回头望向东街深宅。
“有账房的人不用我们教。第一版只给收入零散、经常赊欠、识字不多的人。计件工价、欠工钱、分次还款要留;田租与复杂合账删掉。”
“你要放弃有钱人家的生意?”
“万卷楼已经在做,而且做得不差。与它抢同一批人,我们赢不了。”
唐照微慢慢明白过来。
半灯要争的,原来不是那十文差价。
万卷楼照见了账房先生,半灯得照见那些在包货纸上画圈的人。
回程经过南街口时,晏明琮正站在万卷楼的售书车旁。
他没有看书,低声与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说话。看见晏书棠一行,他立刻退开半步。
万卷楼管事却笑着迎来。
“晏掌柜也买了我们新书?若要批售,五十册以上可以让两成。”
“多谢,不必。”
“半灯刚换东主,旧书怕是不好卖。万卷楼愿意供货,先售后结也无妨。”
“我若替万卷楼卖书,确实能多活几日。”
晏书棠看着他。
“但半灯为什么需要存在?”
管事笑容微顿。
“生意而已,能赚钱便是。”
“万卷楼只管它为什么活。半灯的事,我自己答。”
她没有与晏明琮争执,带着样页记录回了折桂巷。
天色将暗时,程三娘忽然追进书坊。
她手里抓着红黑两色细绳,脸色很不好看。
“晏掌柜,你这纸能不能先借我多用几张?”
“出了什么事?”
程三娘把一张刚画过的样页拍在桌上。
“我只记了今日一回,就发现面行给我算的旧账少了一笔还款。”
她指着被划掉一半的面袋图记。
“我上月二十七明明先还过三百文。绳上的结剪了三个,面行账上却还说我欠整贯钱。”
第一份样页借出去不到两个时辰。
它已经从一张教人记账的纸,变成了一笔旧账不肯认下的三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