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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圆鬼来 ...
酒过三巡,宴席已半,宋家的姨娘们在席上轻笑着互相逗趣,男人们含蓄着劝酒,就连几个老爷子也只是时不时地问几句话,并无不妥之处。
宋家的家宴素雅清淡,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克制,说是家宴,更像是一场精心搭好的戏台,这些人到了这种时候便知道要扮演什么角色,形如假面带笑,假的不得了。
沈玉玦坐姿豪迈,举止自然,唯独没动酒,早上檀香掺毒一事叫他心有余悸,一桌宴席里,也就是这酒中能动手脚。
“沈将军,听说行军之人酒量都好,咱是一家人了,切莫客气了!”
沈玉玦手下筷子一停,果不其然。
说话的人是宋家老二的正妻,她说这话时,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她继续说道:“新姑爷上门,怎能不喝酒呢?”
沈玉玦回笑了一下,缓慢地拿起酒杯:“啊,您说的是,我就一粗人,哪里不合规了,还望各位指点。”
说罢,他顿了一下,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旁,宋清恩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拳头,待酒杯落下,他又恢复了原状。
宋孝礼也放下杯盏,像长辈关切子孙一样问道:“沈将军是哪里人,师承何门?”
沈玉玦想也不想便答道:“不知何来,不问归处,宋大人,晚辈是边沙遗孤,本领无几,全靠自悟。”
宋孝礼身旁的下人上前添茶,满桌听见宋老爷子一声轻笑,微微摇着头:“沈将军谦虚了。”
沈玉玦装傻:“大人才是抬举我。”
几分沉默之后,劝酒的女人连忙接过话茬,聊起了一家朝臣女儿的婚事,众人的注意力才纷纷转移。
沈玉玦倾过身子凑在宋清恩耳边:“你们家宴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吗?怎么八卦起来也不让市井小户啊?”
宋清恩默默咽下素菜,回道:“宋家的礼只是给外人看的,规矩是人多了才要遵守的。”
他看向沈玉玦,这人分明眼中也藏着好奇二字,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思,招招手示意他凑过来。
沈玉玦很乐意听这些东西,乖乖凑过去,宋清恩一只手照在侧脸,用气音道:“沈将军讲究寝不语?那可没什么意思了。”
沈玉玦反应过来,耳畔快速爬上绯红,有些恼羞成怒:“宋清恩!你能不能正经点?”
对方老实缩回去,不着痕迹地吐了吐舌,沈玉玦一阵无语,缓过劲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桌人都停了言语,专注地盯着他俩说悄悄话。
宋二长老笑道:“虽说男妻不合礼法,但你们二人确是合得来,也算是不满之满了。”
此言一出,沈玉玦下意识看向宋清恩,对方还是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一样。所有人似乎都在为宋清恩沦为人妻找借口,要他接受,逃避责任。
可是被这样对待,就能真的释然吗?
宋正忠不适时地开口:“姑爷啊,你之后可还有纳妾的打算?”
宋清恩将筷子放下,与桌面碰撞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宋孝礼制止道:“说这些干什么,让孩子们自己商量便罢了。”
一桌文化人暗藏的刀光剑影,被沈玉玦一句“粗人”一句“抬举”糊弄了个七七八八,许是此举太明显,宴席尾声,席上心眼多的人面色各异。
就连宋正忠都品出了这新姑爷的敷衍,一言不发,只有江氏,还笑吟吟地给两人添菜。
宴席过后,想象中的突袭没有到来,沈玉玦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担忧。跟着宋清恩穿梭在宋宅里。
宋清恩的住处似乎格外特别,居于西跨院,后面就是祠堂。本是无错,可细细一看,就能发现端倪。
白日急着处理伤口没有发觉,现在一看,此院恰卡在内院活水尾梢,院前流水迂回,向内兜转,不向外泄。高门大户往往讲究格局风水,忌讳阴邪之气。
正所谓”阳宅气宜畅,阴祠气宜静”,这格局留住阴气,困于院中,竟是借此将先祖灵所与活人起居相连!
如此说来,宋清恩身上时常萦索的那股鬼气便有了来头。
宋清恩不知道沈玉玦心里是怎样的波涛汹涌,走在回屋的路上,沈玉玦突兀发声:“你家小辈,怎没见着?”
宋清恩迟疑了一下,还是回道:“族里一辈的,除去宋正忠的一双儿女,他的妾室均无所出,许是诅咒,许是年轻贪杯嗜赌坏了身子。”
沈玉玦觉得好笑,宋清恩真心算不上圣人,文邹邹地直呼父亲大名,反差真是让人吃惊。
敛了调笑的心情,回神一想,这状元若是徒有虚表,他也没必要因失了仕途如此失态,或许这也是宋清恩甘愿抵债的原因之一。
宋清恩垂着眼睫,走在沈玉玦前面,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二叔除妻子外,纳了三房妾室,其实他有三个儿子,只可惜福薄命浅,早早夭折。四个女儿,一个尚在襁褓,另外三个去向不知,应该是没养在本家。”
沈玉玦咋舌:“我就说,你家人丁稀薄,一群姨娘倒是吵闹。”
他又想起什么,说道:“宋家娶妻均是好人家的姑娘,顶着诅咒也要把人家好姑娘扯进来,当真是......”
宋清恩淡淡道:“所以我不排斥她们嘲笑我的下场,在她们看来,我是宋家傲慢的反噬,也算是安慰自己吧。”
“你倒是善解人意。”沈玉玦快走两步跟上,高马尾甩在身后,抱臂往前挑眉问:“如此说来,不是奇怪更甚?”
“宋家高门大户,子嗣稀薄,烂根无数,你父亲这一辈甚至无人能担起掌家之权,作为近年来最出息的男丁,竟然将你的生死置之事外。”
沈玉玦一双明眸在夜色中像埋伏的野兽,犀利道:“宋清恩,这在你给我透露的信息里,逻辑上是无法闭环的。”
寒凉风大,宋清恩下意识弯了弯唇:“沈大人,我是被放弃的那个,你这话问错人了。”
沈玉玦冷笑:“你就没想弄清楚那口井,解了这百年罪孽?”
“如果事无差池,就是你接手宋家,你也会这样做吗?”沈玉玦问话直白,算不上试探,宋清恩欲说还休,只留一句“不知”便无下文。
宋清恩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本就不是一个舞文弄墨,满口之乎者也的学者形象。起码在沈玉玦心里,还是那个湖中艳鬼更深刻。
大胆,不择手段......一朝落难,好像立刻就能抛掉那身端庄的皮囊,他知道借自己的优势,苟活,攀高枝,逃牢笼。
沈玉玦心知,宋清恩对那口问天井格外避讳,不代表这人对那个东西一无所知,反而,他可能早就知道状元皮是幌子。
只是人活在世上一刻,也不过就那么几个志得意满的瞬间。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出于某种心情,宋清恩清晰地知道德不配位,还是贪恋了,始终没敢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替他掀开这层纱的人。
沈玉玦感觉轻松了些,替宋清恩了了心事,也得到他想要的,两全其美。
“不知就不知吧,总有一天,你会亲口求我帮你。”沈玉玦想得很开,边沙十余载,他没有临危而惧的时刻,曾经如此,当下依旧。
宋清恩没有反驳,到了宋家,他不是柳家的男妻,也不算沈家的主母。还是宋大公子的身份,最得心应手。
“大人所言极是,清恩的未来,还得仰仗您。”临了门口,宋清恩回房,说道:“委屈沈大人,同我一席了。”
“无妨,我不讲究这个。”沈玉玦两步跨坐桌前,无所谓地摆摆手。宋清恩见状,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还要研究问天井?”
这边沈玉玦点了盏灯,翻开了书,上面字迹娟秀,可谓漂亮,只是因为时间变迁,有些模糊难辨。
“是啊,你快些洗漱去吧。”
宋清恩默然,摇摇头离开了。
一墙之隔,窗缝半开,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响起:“......将军,这东西跟您找的有关吗?”小陈靠在窗下,一身打扮融进夜色,谨慎观察着四周。
“您是不知道,这宋府实在是奇怪,宴席散去后,偌大的宅院里没再看见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仅主家的人入房就没了动静,就连下人的厢房也没动静了,啧啧啧,这也太奇怪了。”
“将军?将军?”
迟迟得不到回复,小陈慢慢把脑袋伸出来,一探究竟。
烛火下,男人锋利的侧脸被照亮一片,剑眉紧拧,看得专注。小陈肃然起敬,小声感叹:“将军,我定要好好向您学习!您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别......”沈玉玦良久才出声,小陈激动道:“别什么,将军!”
“啧,叫你别学我,连书都看不懂。”沈玉玦有些烦躁地合上书。
窗下的小陈:“......”
小陈想起什么,痛心疾首道:“您不是说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进过学堂吗?现在能习得兵书,怎么看不懂这字?”
“那能一样吗,我又不是不识字,我是看不懂。”沈玉玦抱臂思量着,突然来了句:“我见过宋清恩写字,他的字是真好看,一看就是文化人,啧,真可惜。”
小陈幽幽道:“......反正他现在都是名正言顺的沈府主母了,给您翻译个书怎么了?”
“好主意,没看出来你挺聪明啊。”
沈将军很是欣喜,正巧宋清恩刚洗漱完,擦着发梢往出走,碰上兴致正好的读书郎。
宋清恩:“......”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才坐在他儿时的桌前,怎么看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突兀,好搞笑。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连嘲笑的想法都能很好地克制。
宋清恩走到桌前:“大人,您去洗漱?”
“来得正好,坐过来,帮我看看这上面具体是什么意思。”沈大将军伸手就要把人揽过来看书。
桌前本就不宽敞,真要被拉过去只能坐这人怀里了。宋清恩毫不犹豫地躲开那只手,冷静道:“大人哪里看不懂,问我就是了。”
沈玉玦不知道宋清恩在想什么,注意力全在书上,辨认着字迹:“家传镇宅之井,窈然下绝,名日幽泉。岁荐童孺与贞女......”
词汇量实在有限的沈将军一摇脑袋,眼神都清澈了:“这还是文字吗?难怪没置个密室什么的,一般人来了也看不懂吧?”
他费劲想接着辨认,宋清恩接了书:“哪里不懂?”
沈玉玦不耐烦:“翻译。”
宋清恩:“......大概是问天井的运行原理。”
“挨个字翻译,我又不是不知道这是运行原理。”沈玉玦耍无赖,长臂一揽,毫无准备的宋清恩被拽进怀里,桌前空间太小,他动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瞪向罪魁祸首:“你要作甚!”
沈玉玦半搂着人,温声哄道:“虽然不知你这身才学是不是真本事,但沈大人是打心底里尊敬文化人,你好好干活,我不亏待你。”
宋清恩难评地从上到下打量这人一遍,一没理解何为尊敬,二没理解何为亏待。想到“卖身契”还在这人手里,硬生生止了骂人的想法,举到烛光下细细分辨着。
沈玉玦若有所思看着他,一只手牢牢圈着人,宋清恩生得好看,这样一张脸,没人能是坐怀不乱的君子。
正胡思乱想,宋清恩脸色骤然微变,极快地撕掉前几页,没等他拦住,几张纸就被扔进烛光里点燃!
“宋清恩!”
沈玉玦恶狠狠出声,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伸手去捞残页,罪魁祸首毫不犹豫转身按住他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推——
椅子失去平衡,眼前天旋地转,宋清恩被他圈在怀里,两人一同摔倒地面上,肩背靠地,伤口处隐隐作痛,他咬牙骂道:“我这是救了条会咬我的蛇啊?”
宋清恩说不上有没有歉意:“对不起,大人,我……”
“闭嘴,我想揍你了。”
沈玉玦额头青筋直跳,凭借良好的素质忍住了动手的冲动,抬头侧目,桌上只剩下殆尽的灰了。
这下他紧了拳头,下一秒,宋清恩突然贴在他耳边低声说起了话,从窗外来看,好似一对情人耳鬓厮磨,柔情缱绻。
宋清恩:“大人,您就不觉得,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后一句像是某种不甘的提醒,偏偏沈玉玦没有丝毫理睬,他站起身,不满地看了一眼人,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忽然,他停住了,道:“宋家做出此等屠戮生灵之事,难道不是损先祖功德,折子嗣香火?”
宋清恩堪堪起身,砸得他骨头痛,完全没听懂沈玉玦的意思。
“宋清恩,今夜月圆,鬼门不为安灵开。我算是知道,你祖父打算怎么害命了。”
话音刚落,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宋清恩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长袖下,沈玉玦的手指磨在掌心,粗糙的触感让提示格外清晰。
亥时了。
顺着提示,他缓缓看向窗外。
西跨院的格局,困在一汪死水之中,安灵不来,亡魂开。
窗外,树影绰绰,月光之下空寂的地面平白生出了许多影子,正混在树影中。
逼近西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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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发生好多事,之前压字数想上榜来着,明天上新晋,之后就日更啦!作品存稿已达20w+!求一个收藏营养液(不定时会加更滴嘻嘻嘻)希望大家多多评论!感谢收藏的天使们!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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