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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一无所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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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白炽灯永远亮得刺眼,像一只巨大的、永不阖眼的白色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病床上那个呼吸微弱的女人。
段清站在床边,指尖攥着刚从护士站拿来的缴费清单,纸张边缘被他捏得起了褶皱。清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地排着,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顺着他的视线往脑子里钻,啃噬着他仅剩的那点理智。
三十二万。
这是接下来一个疗程的费用。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前前后后,母亲住院已经快三个月了。一开始是脑出血急诊,后来是并发症感染,再后来是术后恢复,每一项都像一个无底洞,把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向亲戚朋友借的钱,一股脑全吞了进去,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桶,是他早上熬的小米粥,现在还温着,可母亲一直没醒,粥也就一口没动。段清伸手碰了碰桶壁,温度透过薄薄的金属传过来,像某种廉价的慰藉。
他低头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曾经总是带着笑意、会在他放学回家时端出一碗热汤的脸,现在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氧气罩扣在她脸上,白雾随着微弱的呼吸时隐时现,监护仪上的波形线平缓地起伏着,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提醒他——你还不能垮,你妈还在这儿躺着。
可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段清把缴费清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纸张很硬,硌着大腿,像一块小小的、尖锐的石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慢往下沉。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红的白的,川流不息。
那些车里的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吧。
段清靠在窗框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侧脸。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熬了夜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沉甸甸的疲惫,像整个人泡在冷水里,越挣扎沉得越快。
这三个月,他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橡皮筋。一头是医院,是母亲的病,是永远缴不完的费用;另一头是沈彦辞,是那段说不清道不明、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的关系。
沈彦辞。
光是想起这个名字,段清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们认识多久了?好像很久了,久到段清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从记事起就认识这个人。可真要细算,其实也不过两年多。两年多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陌生走到亲密,再从亲密走到……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段清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最初的画面。那时候沈彦辞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不对,应该说,那时候这个人还藏得很好。他会在段清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开车来接他,车里永远放着段清喜欢的那首老歌,副驾驶座上还会有一杯热可可,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会在段清母亲刚住院、段清整个人都慌了神的时候,二话不说帮他找最好的医生、安排单人病房,甚至连护工都提前替他打点好了。
那时候段清真的以为,自己遇见了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沈彦辞开始变得反复无常。有时候温柔得不像话,会抱着他说"清清,别什么事都自己扛,还有我呢";可有时候又冷得像一块冰,段清给他发十条消息,他能隔一整天才回一个"嗯"。他会突然消失好几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段清担心得睡不着觉,可等他再出现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公司事多,忙忘了"。
段清不是没有试过沟通。他问过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可沈彦辞每次都只是摸摸他的头,说"别乱想,我就是最近压力大",然后转移话题,或者干脆用一个吻堵住他的嘴。
吻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可那些忽远忽近的冷淡和折磨,也是真的。
段清慢慢发现,自己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缠住了。沈彦辞对他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可沈彦辞冷下来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喘不过气。
他想过离开。
真的想过。
可每次他下定决心要走,沈彦辞又会突然出现,带着那种让他无法拒绝的温柔,把他拉回去。就像钓鱼的人,鱼快脱钩了,就松一松线,等鱼游回来,再慢慢往回收。
段清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拉扯、被消耗。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好,舍不得那些温柔,舍不得这个人曾经给过他的、独一无二的暖意。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撑一撑,再等一等,那个爱自己的人总会变回去的,变回那个会在冬夜里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的人。
可现实是,他等来了什么呢?
等来了母亲病情加重,等来了越来越高的医药费,等来了沈彦辞更加捉摸不定的态度,等来了自己越来越深的绝望。
段清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像一个个不真实的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缴费清单,硬邦邦的纸张硌着他的指尖。
三十二万。
他上哪儿去凑这三十二万?
能借的都借遍了。亲戚们一开始还愿意帮衬,可时间长了,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电话里的语气从一开始的关切变成了敷衍,再到后来,干脆不接了。朋友们也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开口。
沈彦辞不是没钱。
段清知道,沈彦辞有钱。别说三十二万,就是三百二十万,对他来说可能也不算什么。可段清不想开口。
不是因为骨气,是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一旦接受了沈彦辞的钱,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他怕这段关系会变得更加畸形,怕自己从一个"恋人"变成一个"被供养者",怕沈彦辞看他的眼神里,会多一些他看不懂的、让他心慌的东西。
可现在,他好像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除非……
段清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那块地方。
如果他不在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段清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怦怦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怎么能这么想?
他走了,妈妈怎么办?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了头,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往外长,压都压不住。
如果他不在了,妈妈的医药费……或许可以申请慈善救助?或许医院会网开一面?或许……或许沈彦辞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他妈妈把病看好?
不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或许。
段清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沈彦辞凭什么?他们算什么关系?沈彦辞连他的情绪都懒得照顾,又怎么会在他死后,替他扛下这么大一个包袱?
可他真的太累了。
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段清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屈起来,脸埋在臂弯里。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嘀——嘀——"的声音,单调、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久到那个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终于漫过了他最后的理智。
段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
他站起来,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松松垮垮地裹在指节上。段清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蹭妈妈的手心那样。
"妈,"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出去一下。"
母亲没有回应。氧气罩上的白雾微微动了动,证明她还在呼吸。
段清松开手,帮母亲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切正常。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比病房里更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段清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护士站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没有注意到他。
他就这样走出了住院部,走出了医院大门,走进了夜色里。
外面的风比他想象的要大。八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些凉意,风一吹,段清打了个寒颤。他把外套裹紧了些,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去哪儿呢?
他也不知道。
只是不想待在医院里,不想面对那张缴费清单,不想面对那些催命一样的数字。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走到了江边。
城郊的这条江,他小时候常来。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还健康,一家三口周末会来江边放风筝、野餐。江风很大,把风筝吹得很高很高,他在草地上跑啊跑,笑得嗓子都哑了。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段清站在江堤上,望着下面黑漆漆的江面。江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深色的绸缎,被风吹得轻轻起伏。远处有几艘货船,亮着灯,缓慢地移动着,像几颗漂浮在水面上的星星。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了滩涂上。
滩涂很软,踩上去沙沙作响。江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道道湿痕。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着晚风的凉意,钻进鼻腔里,让人莫名地觉得平静。
段清蹲下身,脱掉了脚上的鞋子。
鞋子是去年沈彦辞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款式简单,穿着很舒服。他当时收到的时候特别开心,穿着新鞋在沈彦辞面前转了好几个圈,问他好不好看。沈彦辞笑着说好看,说我们家清清穿什么都好看。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呢?
段清把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滩涂上,鞋尖对着江水来的方向。然后他站起身,赤脚踩进了水里。
江水很凉,跟江恶一样。
比他想象的还要凉。刚踩进去的时候,他激灵了一下,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窜,瞬间蔓延到了小腿。他顿了顿,适应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肚,慢慢往上爬。每往前走一步,水就深一分,寒意也重一分。段清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皮肤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那些压在他心头的重担、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那些日复一日的疲惫和绝望,好像都被冰冷的江水冻住了,变得沉甸甸的,沉到了水底,不再折腾他了。
他继续往前走。
江水没过了膝盖,然后是大腿。水流的冲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每走一步都很费劲,脚底的泥沙被水流冲得软软的,站不太稳。他张开双臂,勉强维持着平衡,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深处走。
水很快没过了腰。
冰冷的江水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压着他的身体。衣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厚重的壳。段清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很费劲。
他的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太冷了,冷到骨头缝里都在疼,冷到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雾。
可他还想往前走。
再走几步,就几步。
再往前走一点,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面对医药费,不用再面对沈彦辞的忽冷忽热,不用再面对那些看不到头的、让人窒息的日子。
段清咬紧了下唇,唇瓣已经冻得泛紫了。他抬起一只脚,正要继续往前迈——
就在这时。
一股强劲的力量从身后袭来。
一只手臂猛地箍住了他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将他向后拖拽。段清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撞进了一个温热的、坚实的怀抱里。
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背脊上。
熟悉的气息裹着江水的腥气钻进鼻腔里。
是沈彦辞。
段清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恶的手臂收得很紧,勒得他腰都发疼。他抱着段清,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水浅的地方,才稍微松了松手劲,但依旧没有放开。
段清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他靠在“沈彦辞”怀里,牙齿"咯咯"地响,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此刻,江恶的脑海里,正上演着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对话。
【系统提示:目标产生强烈自毁倾向,负面情绪数值大幅上升。当前情绪值:87%。警告!宿主现不可放任目标死亡,载体消亡,任务数据将全部清零。】
冰冷的机械音在江恶脑海里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江恶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段清的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叶子。
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又很熟悉。像是有一只手,在他胸腔里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系统提示:目标情绪值持续攀升,距离"极致恨意"阈值仅差10%。建议宿主继续施压,趁热打铁,一举突破阈值。】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江恶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催什么。"他在心里说,"人要是死了,你那点数据还有个屁用。"
【系统逻辑:目标存活是任务前提。但在存活前提下,情绪值越高越好。当前目标处于情绪临界点,是最佳收割窗口,请宿主把握机会。】
"我说了,我自有分寸。"江恶的语气冷了下来,"别再废话。"
系统沉默了。
江恶收回心神,低头看着怀里的段清。段清正望着江面,眼神空洞,像失了魂一样。江恶的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变了味道。
"段清,"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停下。"
段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冰冷的江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不断滴落,落在江恶的手背上,凉得刺骨。江恶的手臂依旧死死箍着他的腰,不给他任何再往深处走的机会。
怀抱很稳,很暖。
可段清只觉得虚假。
这个人,前几天还对他冷言冷语,他发了三条消息问他能不能来医院一趟,他只回了两个字——"没空"。可现在,他又像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这里,把他从江里捞出来,用这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抱着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
段清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放开我。"
"放开你,然后让你走进江里?让我去叫打捞队来捞你?"江恶的下巴抵在他潮湿的肩窝,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段清,你就这么想逃?"
"我不是逃。"段清缓缓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冷风,胸腔里像灌了冰一样,发疼,"我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累到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可以选,他多想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沈彦辞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可他逃不掉。母亲在医院里躺着,他哪儿也去不了。他像一只被拴住了腿的鸟,翅膀再怎么扑腾,也飞不起来。
江恶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迫使段清完完全全贴向自己。他能感觉到段清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脆弱得一碰就碎。
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可很快,那份柔软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
是偏执。
是欲望。
是一种"你只能是我的,连死都得经过我同意"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江恶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在段清的耳边。他刻意放缓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扎进段清摇摇欲坠的心防里:"你以为死了,一切就能结束?你母亲躺在医院里,醒来之后,要怎么面对空荡荡的病房?"
段清的肩膀猛地一颤。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地方。
母亲。
是啊,他走了,母亲怎么办?
可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段清的眼眶瞬间泛起湿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混着脸上的江水,一起往下淌。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么多?
【系统提示:目标情绪波动加剧,情绪值上升至91%。很好,继续保持这个节奏。建议宿主进一步施压,提及现实困境,放大目标的无力感。】
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江恶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不用你教。"他在心里说。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手掌轻轻摩挲着段清冰凉的腰侧,动作看似温存,可那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束缚。
"有难处可以和我说。"江恶低声开口,语气像是善意的体恤,可话语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钩子,"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医药费,我可以帮你解决。"
来了。
段清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
他就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沈彦辞的钱,现在的话,都不是那么好拿的。接受了他的帮助,就等于把自己彻底卖给了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说"不"的资格。
段清沉默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沈彦辞,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他真的看不懂这个人。
时而温柔,时而冷酷;时而把他捧上天,时而又把他摔进泥里。他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把他的真心当成玩具,想起来就逗一逗,想不起来就扔在一边。
可他偏偏就是放不下。
江恶没有直白回答。
他不能说出系统,不能坦白自己一直在收集段清的情绪,更不能承认,他之所以这么反复无常,一半是系统的任务,一半是他自己的偏执——他就是想看段清为他痛苦、为他挣扎、为他产生各种各样浓烈的情绪。
那样会让他觉得,段清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系统提示:目标情绪值92%。宿主,请抓住机会,再加把劲。】
系统还在催促。
江恶烦了。
"闭嘴。"他在心里冷冷地说,"我说了,我自有分寸。"
【系统提醒:宿主近期多次拒绝系统最优策略建议,任务进度偏慢。请宿主以任务为重,不要被个人情绪影响判断。】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江恶的语气冷得像冰。
系统再次沉默了。
江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段清身上的味道,是江水的腥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很复杂的味道。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江恶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微微侧头,唇瓣擦过段清冻得冰凉的耳垂,语气带着一丝蛊惑,又带着冰冷的偏执:
"留在我身边。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要求。"
段清浑身冰冷,江水浸透的衣物沉重地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厚厚的枷锁。他望着前方漆黑涌动的江面,心底一片茫然。
留在他身边?
然后呢?
继续承受他忽冷忽热的态度,继续被他像提线木偶一样操控着情绪,继续在这段看不到尽头的关系里消耗自己?
可如果不留呢?
母亲的医药费怎么办?他自己又能撑多久?
段清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走到了绝路。
往前是死,往后是生不如死。
逃不掉,走不了,死不成。
江恶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摇,手臂又紧了紧,把他抱得更牢了些。
"先跟我回去。"江恶松开箍住他腰的手臂,却反手攥紧了他冰凉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挣脱,"你再想做傻事,下一次,我未必能及时找到你。"
威胁裹着伪装的关心,混杂在一起,像一杯掺了毒药的蜂蜜,甜得让人上瘾,却又能在不知不觉中要了人的命。
段清没有反抗。
他太累了,累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任由沈彦辞牵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回走。裸露的脚掌踩在滩涂的碎石上,尖锐的痛感传来,可比起心口绵延不断的绝望,竟显得微不足道。
走到江堤边,江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了段清放在滩涂上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子已经被潮水打湿了一半,鞋面上沾了些泥沙。江恶皱了皱眉,用自己的外套下摆擦了擦,然后递给段清。
"穿上。"
段清接过鞋子,指尖碰到沈彦辞的手指,对方的手很暖,和他自己冰凉的指尖……他蹲下身,把鞋子穿上。鞋子里进了水,湿乎乎的,穿着很不舒服,可总比赤脚踩在地上强。
江恶看着他穿鞋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段清的脚踝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脚背上有几道被碎石划出来的红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江恶的目光在那几道红印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动了动。
"走吧。"他率先转过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段清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江恶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可走了几步,他似乎意识到段清跟不上,又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段清低着头,看着这个人的背影。
这个人很高,肩膀很宽,背影看起来很可靠。曾经,段清以为这就是他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个背影离他好远好远,远到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走到车边,江恶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段清上去。
段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空调开得很足。可段清浑身湿透了,暖意透过湿衣服传过来,反而让他觉得更冷了。他抱着胳膊,缩在座椅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恶坐进驾驶座,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扔给段清。
"擦擦。"
段清接过毛巾,是干的,带着淡淡的阳光的味道。他把毛巾裹在头上,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又擦了擦脸。毛巾很大,他把自己裹在里面,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江恶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子缓缓驶离江边,沿着公路往市区的方向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段清望着窗外。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眼神很空,像一口干涸了的井。
江恶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面的路。
【系统提示:目标情绪值回落至85%。宿主,情绪值在下降,你需要做点什么。】
系统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江恶皱了皱眉。
"知道了。"他在心里不耐烦地说。
他想了想,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妈的医药费,我已经让人安排了。"
段清猛地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说什么?"
"我说,"江恶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医药费我已经让人缴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我也和医生沟通过了,用最好的方案,钱不是问题。"
段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可他不想谢。
他总觉得,江恶这么做,是有条件的。就像刚才在江边说的那样——"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原本是不想要沈彦辞发恩的。
"为什么?"段清最终只问出了这三个字。
江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有为什么。"江恶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面的路,"我说过,有难处可以和我说。"
"可我没说要你帮我。"段清的声音有点急,"沈彦辞,我不需要你这样……这样施舍我。"
"施舍?"江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段清,你觉得我是在施舍你?"
"难道不是吗?"段清的情绪有点激动,"你帮我缴医药费,然后呢?然后我就得对你感恩戴德,就得留在你身边,任由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沈彦辞,我不是你的宠物啊。"
江恶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系统提示:目标情绪值回升至89%。愤怒情绪占比上升。很好,继续刺激。】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江恶在心底冷笑。
他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在了路边。
段清猝不及防,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他皱着眉,看向江恶:"你干什么?"
江恶转过头,看着他。
车厢里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蓝光,照在江恶脸上,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幽深。
"段清,"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再说一遍?"
段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在车门上。可很快,他又鼓起勇气,迎上这个人的目光:"我说,我不是你的宠物。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有我自己的尊严。你不能因为你有钱,就觉得可以随便操控我的人生。"
江恶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段清都快撑不住了,他才缓缓开口:"尊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段清,你站在江边往水里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尊严?你缴不起医药费、蹲在医院走廊里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尊严?"
段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蹲在医院走廊里哭的时候……那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
段清猛地睁大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你……你派人跟着我?"
江恶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段清,眼神幽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段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最好搞清楚一件事。从你选择和我在一起的那天起,你的人生,就和我绑在一起了。你想逃,逃不掉;你想死,也得经过我同意。"
段清浑身发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冬夜里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的沈彦辞吗?这还是那个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他床边的沈彦辞吗?
还是说,那些温柔,从来都是假的?
【系统提示:目标情绪值95%!即将突破阈值!宿主,再加把劲!】
系统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破音了。
江恶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段清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咬着下唇,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硬撑着不肯认输。
江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吻他。
想吻掉他眼底的泪,想吻他被咬得发红的下唇,想把他揉进自己怀里,告诉他一切都有他在。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任务还没完成,他还不能露出破绽。
江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动。他重新发动车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先去我那儿,把湿衣服换了。你要是感冒了,谁照顾你妈。"
段清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他手背上,凉得像江水。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尊严?
在生存面前,尊严值几个钱?
可如果连尊严都没有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段清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这个人脑海中有一个系统,不知道自己所有的痛苦、崩溃、愤怒、绝望,都被当作可供收集的情绪数值,不知道那些忽冷忽热的态度、那些反复无常的举动,背后有多少是任务,有多少是真心,不知道到底还是不是沈彦辞。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真的被困住了。
被医药费困住,被母亲的病困住,被江恶困住,被这段让人窒息的关系困住。
逃不掉,走不了,死不成。
往后漫长的日子,这场拉扯,还要继续。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车厢里依旧安静。
只有江恶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场关于情绪、关于掌控、关于爱恨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绝不会输。
【系统提示:目标情绪值稳定在93%。任务进度:93%。请宿主继续努力。】
江恶在心底勾了勾唇角。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极致恨意,而是段清这个人——完完整整的、从身到心、从爱到恨,全部都属于他的段清。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okok,感觉一切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