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草木衣》让燕

5、第五章 痴狂梦

　　一人救鬼神，鬼神问其心愿，多布币，不允，多子嗣，不允，因他今世无法承受如此福德，不久便会暴毙。但祂可以允他下一世富贵无忧，人多伤心，后世之福更添今之苦，鬼神便赐他于梦境中享后世之福，不算破了因果。人欣喜一时，后日日困于美梦，平添对比，无法珍惜当下，含恨而终。

　　《乱神杂篇·通梦》

　　“予出生时就霞光满天，那些人都说祥瑞之兆，但对予而言恐怕只是枷锁。一个王的庶子再如何优秀如天人之姿都天生不被君王考虑在内，而予确实应了天时，日日做着一统江山的美梦，万万人之上，称为始皇帝。

　　久梦伤神，终究被梦境所影响，心中的渴望越积越盛，父王给的稀世珍宝再也无法满足予野心，可父王那么疼爱予，却偏偏最不可能给予最想要的。予能够怨谁呢？一个虚妄而折磨的梦，还是父王兄长，那些梦里有一个帝王的猜忌和残忍，也有一个帝王的享受和雄心，那些全都变成了予的，唯独没有帝王的头衔。”公子序有着临死之人的放肆，像是呕心沥血地吐露肺腑。

　　“人不能困于自己的梦中。”沈尹连眼神有所憾动，握紧了拳头，言辞冷漠。

　　“沈尹连，尔可有一个如此欣喜又惧怕的梦。魂牵梦萦，但又不敢奢望。”公子序如痴如醉地说着，泪水也簌簌落下。

　　公子序身长九尺，却并不粗壮，甚至算得上纤瘦，只是眉目硬朗孤高，与眼泪并不相称。

　　“茅草堆，莲花池，吾所惧，亦所往。”沈尹连闭眼，唇齿轻启。

　　“哈哈哈哈哈哈哈，公似我，似我悲，似我囚。若不囚于囹圄，也囚于大梦初醒，哈哈哈哈哈。”公子序似是早就疲惫至极，放声仰天大笑，“前百年，人们还算相信梦兆，可如今，不过是痴人说梦，父王知予梦，却依旧是不作回应。唐之啊唐之，未曾想过，最能够理解予的竟是尔。”

　　“子予，但吾不愿见梦，见即困，吾不敢见，虽心往之，却不若目盲失五感，好过夜夜折磨。”

　　“不见？如何不见？”

　　“坐眠滴蜡，不失清醒。”

　　“……”酓序沉默良久，深深地看着沈尹连眼下的乌青，瘦削了不少的形体，“固然能解一时之困，可如何长久？”

　　“吾……不求长久，只求事必好归黄泉……”袖子底下藏着遍布蜡迹红痕的手，有着切肤之恨。

　　王命、灵煞命、权贵命、傀儡命、劳奴命、殇夭命。一世一命，关乎万物。权贵操傀儡，傀儡役劳奴。王命可庇万物，亦可伤万物，圣可通灵煞，仙神与罪鬼，皆一念之间。劳奴可反王命，享权贵，鲜出王命。殇夭命者，可通灵煞，覆权贵，改劳奴，通傀儡，但大多蹉跎于人世难入轮回，困于一处记忆模糊，而自然泯灭。灵煞命，得道命，牲畜入妖神道，痴鬼入神鬼道，凡人入仙神道。
　　《六命杂记》

　　“公子席在这里？”谢何依忧心忡忡地赶来，不知在思索什么。

　　“……”爻姤一言不发，失神万分。

　　“怎么了？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谢何依担忧地看着爻姤，她身上的光彩都暗淡了下来。

　　“我一直在这里等，一则是我死于此山，二则是，鬼王告诉我…我的爱人有所机缘回到这里，而他将是楚国的太子、楚王，需要我的帮助，渡过此关……”

　　“这世间真的有所注定吗？有人于命簿前死，有人得以长存，若真是一板一眼地那岂不无聊？”谢何依有些不甘，但到底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还是为了那个明明如此有野心的人，并不能清算。

　　“若我不能帮助他渡过此劫，他或许真的无法成王…他分明知晓弟弟希望铲除自己，却还是毫无反抗，宁愿呆在山野，也不复回。”

　　“不若让他先留着，你不相信公子席吗？我虽然鲜少见到他，但唐之对他倒是称赞有加，说他拥有帝王的一切美德，重民、轻君，又善解卦辞，简直像是文王在世。”谢何依想起了当时叶唐之说的话，坦荡地念着她听来的夸耀，安抚了山神爻诟的不安，自己的忧愁也逐渐化解。

　　“在山中停驻了这些年，有些时候都觉得如梦中，直到他再次站在我面前，鬼王说我天命孤煞，却被他的王气所破，而我的煞气却也让他没能走上正途，和我死在了一处。”爻诟说起过往脸上却好像也并不悲伤。

　　“你生来煞气，他两世王命在身。这人世可真无什么道理……你可觉得不平？”谢何依在问爻姤，却也像在问自己。

　　“可我毕竟不用再入轮回了，或许我原本就不该是人吧，做精怪有做精怪的乐趣，而且如果没遇到他，我的煞气也依旧存在，至少他是我那一生的一个美好的例外。”爻姤那妖而清艳的脸上残存着那微茫的幸福色彩。

　　“爻姤，或许你会成仙也说不定，虽然做精怪也很好，但你就像荆山的神女，不是正仙的话至少也应当会是个鬼仙，王气与煞气或许只是各有各的归途……”谢何依背手而立，衣袂翩翩，声平淡清和，看着森森树木，灵气浓郁，在往爻诟身上萦绕。

　　“虽说现在没那么担心了……但公子席……会种地吗？”爻姤思索着召来雀儿，飞往公子席所在的田地上，助他播种。

　　公子席只穿着里衣，在田里学着旁的鬼的插秧。

　　“说起来，或许公子席也一直都与精怪神鬼有缘吧……”谢何依看着眼前鲜见的景色，不由得感到如堕入梦中而发怔，毕竟她第一次见到太子席穿着一身里衣下田。

　　“王命为天垂怜，而精怪神仙都由天地所造化，更别说鬼，生前也是王民，天地所亲的王，或越与鬼神精怪有缘，或许他来这里，就意味着我的果会有个善终。”

　　“只是公子席此番留于此处，人迹罕至，恐怕王都里唐之真的会把伪王的称呼往自己头上戴，满朝臣子，或只有唐之能心甘情愿等着公子席的回归。有景氏拥护我虽不至于担心，但他一旦坐上那代理王位，恐怕明枪暗箭少不了，到时候哪个老臣又要拿礼说事情要闹自尽，又是一桩被暗箭当明枪的冤案。”谢何依思索着，不禁还是蹙了眉。

　　“你想回王都？”爻姤敏锐地察觉到了谢何依的未言之意，出言提醒道，“你回此地后又出去引魂，现今回此地才没多久，你的灵力恐怕难以支撑太久，若不在耗竭时归来，恐怕会变成无知无觉的游鬼。若你真的担心，不如也劝一劝公子席……是否会更快一些。”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做到袖手旁观……”谢何依喃喃自语，“只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帮我完成……那件事情，不能再牵累释离了，我想我确实必须要回去，也当作给自己积一积阴德吧。更何况，劝公子席若真的这么快捷方便，又怎么会是你要担的果呢？”

　　“人世间的事情，行差错步，一步错步步错，忘你珍重，毕竟如今你有鬼神之力，切莫让自己背了业果，得不偿失。”爻姤的眼神悲悯，而声音充斥着非人的灵异气息，又像是一圈印记刻入了谢何依的魂魄中，一道禁令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