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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赏花宴上的西洋景
林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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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的赏花宴办得极为热闹,苏晚原以为不过是些公子哥聚在一处吟诗作对、饮酒赏花,谁知道踏进园子没多久,她的三观就被结结实实地刷新了一遍。
先是瞧见一个锦衣公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造型古怪的镜子,两片圆圆的玻璃片用细细的铜丝箍着,走到哪儿都要摘下来擦一擦,嘴里念叨着“这是托了广州行商特意从西洋商船上寻来的,一片值二十两银子呢”,引得旁边一群人围着啧啧称奇,争相传看。
苏晚看得目瞪口呆。这不是……老花镜?二十两银子一副?
紧接着,又有个公子牵着一只毛色斑斓、叫声古怪的鸟从假山那头晃悠过来,说是从南洋商船上高价淘来的珍禽,通体羽毛能在日光下泛出七彩流光,惹得满园宾客都围过去看稀奇。
不禁感概古代公子哥和富家小姐们生活也差太多了,一个可以夜夜笙歌,一个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而最让苏晚差点当场破功的,是酒过三巡后,一个身形高大的富家公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边竟跟着一位金发碧眼、皮肤白皙的年轻女子,穿着改良过的、却依然带着几分西洋剪裁痕迹的衣裙,举止间带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拘谨。
“这位是……”苏晚下意识地拽了拽身边沈知野的衣袖,声音都有点变调“这、这位姑娘是……”
“哦,那是佛郎机来的女子。”沈知野随口应道,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云淡风轻“听说是跟着她父亲的商船一路飘洋过海来的,王勇那家伙前阵子跟人吹嘘,说自己府上养了个西洋美人当摆件,天天带出来炫耀,也是够无聊的。”
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穿越到的,是那种典型的、封闭得连外面的世界都无从想象的古代。毕竟古装剧里演的,不都是这样嘛。可眼前这一幕幕,西洋眼镜、南洋珍禽,还有活生生的、被当作稀罕玩意儿带出来炫耀的外国女子,分明说明,这个世道,早就已经跟外面的世界有了千丝万缕的往来。
她脑子飞速运转,努力回想着自己那点历史课本上残存的记忆。西洋眼镜传入的年代……好像是大明那会儿就有了,到了后来更是权贵富商圈子里司空见惯的玩意儿,至于跟西洋通商往来,更是持续了几百年……
也就是说,她穿越到的这个时代,恐怕不是什么遥远到几乎"茹毛饮血"的洪荒年代,而是……明清之际?
这个认知让苏晚后背一阵发凉,她本以为自己穿的是那种随便拍个古装剧就能糊弄过去的模糊朝代,谁知道细究起来,眼前这一幕幕,分明透着一股具体又扎实的历史质感,倒逼得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你今日又是这副样子。沈知野注意到她的失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打趣道“一惊一乍的,跟没见过西洋景似的,你小时候不还跟着令尊去过一趟广州商行,还买了个西洋座钟摆在书房里,天天拿着把玩,怎么如今倒像是头一回见着这些稀罕物?”
苏晚干笑两声,含糊地搪塞过去:“这不是……许是摔糊涂了,好些事都记不真切了。”
沈知野挑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探究的意味又深了几分。他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挨在一处,语气带着点看好戏似的兴味:“那依你今日这般头一回见的架势,不如我讲给你听。今日这场宴席上,还藏着几出更有意思的西洋景,你要不要猜猜看,还有什么稀罕物件?”
苏晚被他这没由来的靠近弄得心跳又是一滞,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的距离,嘴上却强作镇定:“猜就猜,谁怕谁。”
沈知野被她这倔强模样逗笑,眼底笑意愈深,也没戳破她方才那点不着痕迹的躲闪,只是随意地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转而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起园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西洋景来,从西洋自鸣钟到船坚炮利的只言片语,从传教士带来的算学之书到南洋商人手里的香料,苏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速拼凑着这个时代的模样,越拼凑,心里那点因穿越到陌生时空而生出的惶恐,倒是渐渐被一种别样的、混杂着新奇与警惕的情绪取代。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穿进了一出寻常的古言戏码,如今看来,这个世道,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要广阔得多。
宴席过半,丝竹声起,园子里的喧闹愈发热络,苏晚却在这一片热闹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念头。她得尽快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处哪朝哪代,又该如何在这个远比她想象中复杂的世道里,活下去。
她抬眼望去,那位被带来"炫耀"的西洋姑娘,正独自坐在园子一角的石凳上,面前摆着的茶点几乎没怎么动过,神情间透着几分身处异乡的局促和格格不入,想来那位带她来的公子哥,压根没打算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宾客对待,不过是当件稀罕摆设,任由她自己坐着晾在一旁。
苏晚心里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借口更衣,寻了个空当,不经意地绕到那石凳附近,压低声音,用生涩却还算过得去的英语开口:“Sorry, can I sit here?(抱歉......我可以坐这里吗?)”
那西洋姑娘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惊喜,像是终于在这一整晚的手足无措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Oh, sure, please sit(哦、当然可以,拜托!)”
两人低声交谈起来,苏晚的英语说得磕磕绊绊,好些词汇要绕着弯子才能表达清楚,但好在双方都听得懂大概意思。她这才知道,这姑娘名叫Eleanor,是随父亲的商船一路远渡重洋而来,暂居在那位公子哥家中,说是文化往来,实则不过是那家人图个新鲜、撑个门面,而她自己,还天真地以为今晚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宴会,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件被摆出来炫耀的洋玩意儿。
苏晚心里一软,面上却不动声色闲聊般,绕着弯子问起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从Eleanor的家乡问起,问到她们出海的年月,又状似好奇地问起了眼下国外都城里正流行些什么,可有什么新奇的机器发明。
Eleanor倒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难得能说上话的“朋友”单纯好奇,笑着作答。等零零碎碎地拼凑完这些信息,苏晚心里那点关于具体年代的疑云,总算是渐渐有了眉目,按着对方话语里透出的种种线索推算,眼下这个时候,欧罗巴那边应当还没到蒸汽机器满地跑的年月,倒是更贴近她印象里,明清之际那段中西通商渐渐兴盛起来的光景。
“你们……过些时候是要回去的?”苏晚随口问道。
“是啊”Eleanor叹了口气,眼中难掩思乡之色“再过半年,等下一趟商船启程,我们就要回去了,我已经想家想得不行了。"
苏晚点点头,正想再多问几句,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正对上不远处沈知野若有所思的视线。
她这才惊觉自己和Eleanor凑得这样近,交头接耳说了半晌的悄悄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讪讪地朝Eleanor道了声谢,起身往回走。
而那边,沈知野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眼神在苏晚起身离去的背影和那位一脸怅然的西洋姑娘之间来回打转,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词儿这是……看上人家了?
他这些日子本就觉得陆词处处透着古怪,如今再瞧见他神神秘秘地凑到一个素未谋面的西洋姑娘身边,说了半晌旁人听不懂的言语,他们能正常交流吗?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认真。这般反常的做派,落在沈知野眼里,竟莫名生出了一种这小子是不是春心萌动了的荒唐猜测。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知野心里竟没来由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堵闷,连端着的酒杯都下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你方才”待苏晚走近,沈知野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自然“跟那位姑娘,聊得倒是投机。”
苏晚一愣,没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随口敷衍道:“就是随口问问,觉得新鲜。”
沈知野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