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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露 我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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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相府时天已经黑透了。鹅黄袄子的袖口沾了萧玦衣襟上的药味。
春桃迎上来。眼睛比早上肿得更厉害。她攥着我的手往内室拖。
“五小姐!您知不知道您出门这半日。府里翻天了!”
“怎么。”
“老爷在书房摔了三套茶盏。夫人跪在佛堂念了半日经。”
“大哥从军营赶回来。说要去摄政王府把您抢回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推开内室门的动作放轻了。
父亲果然坐在我的妆奁前。背对着门口。肩塌得很深。
“回来了。”
他声音干涩。像对着奏折念了整日的圣旨。
“回来了。”
我站住。没再往前。春桃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凝儿。你今日去王府做什么。”
父亲转过头来。他老了。三年间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
“去看他的伤。”
“谁的伤。”
“三年前元宵节。白雀楼。为我挡刀的那个少年的伤。”
父亲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汤泼在衣摆上。他没擦。
“你都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半块玉。一件带血的袄子。还有那把刀。”
“他替我挡了一下。刀尖从肩膀穿出来。”
“这些您都知道。您和母亲都知道。祖母的佛堂里点了三年的灯。灯油钱花了不少吧。”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蜡烛爆了个灯花。
“那夜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烧到说胡话。”
“医官说。撞了头。要是强行记起来。怕伤了神魂。”
“萧玦那孩子来见我。手里攥着半块碎玉。”
“他说。他可以让你永远忘了。但你父亲要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要相府。永远不要查先帝的死因。”
我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先帝的死因。太后。白雀楼那夜的刺客。三件事连成了一条线。
“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凝儿。他是为了护你。也是为了护咱们全家。”
父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抬手想摸我的头发。手悬在半空又放回去了。
“可他现在是摄政王。手里握着整个北境的兵。太后做梦都想除掉他。”
“你嫁给他的那天。就是相府站上风口浪尖的那天。”
我仰头看着父亲。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态。还有一个父亲藏了三年的愧疚。
“所以您今夜来。是要劝我悔婚。”
父亲没答。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
“不。我来是告诉你。”
“你若是铁了心要去他那边。相府就把你嫁得风风光光。”
“三年前他护了你一次。三年后你护他一次。咱们沈家不欠旁人的。”
门在他身后合拢。我站在空荡荡的内室里。喉头哽得厉害。
春桃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我吹了灯躺下去。碎玉和铜牌并排放在枕下。贴着我的后脑。
今夜要做梦了。我有预感。
果然。合眼没多久。桂花香就漫了上来。
这回的场景是金銮殿。满朝文武都跪着。龙椅上的少年皇帝脸色煞白。
太后坐在侧帘后面。手里端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晃动。
萧玦站在殿中央。他穿着蟒袍。肩背挺直。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很长。
太后的嘴唇动了。我听不见声音。只看清了口型。
——你和她。三年前就该死了。
萧玦没动。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殿砖上。
是那块碎玉。青灰色的断面在烛火里反着光。
然后漫天大雪落下来。金銮殿的琉璃瓦被雪压成了白色。
萧玦跪在雪地里。面前是一座坟。墓碑上的字被雪盖了一半。
我拼命想看清那上面的字。风雪迷了眼睛。
只剩最后一笔露在外面。是一个“沈”字。
我猛地惊醒了。天还没亮。枕下的碎玉微微发烫。
铜牌也跟着响了一声。像在替谁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