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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盛夏的 ...

  •   盛夏的喧嚣褪去,海风一日凉过一日。

      滨海小城的树叶不会尽数枯黄飘零,只是绿意慢慢转深,晨间凝结起薄薄的白雾。白日变短,暮色来得愈发仓促,往往刚过申时,整片海面就被灰蒙蒙的暮色笼罩。

      沈寂的身体每况愈下。

      入秋之后,咳喘变得越发频繁,常常只是走上一小段路,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往日可以独自往返海岸,如今总要中途停下歇息两次。木杖被握得愈发紧实,掌心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书店的生意越发清淡,整日闭门静坐已是常态。他多数时间都靠在藤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任由思绪沉入遥远的少年时光。

      那一年深秋,正是高三开学前夕。

      暑假短暂的私下相会结束,升学的压力骤然压在两个人肩头。所有人都在埋头冲刺高考,可林砚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倒计时。

      拿到腺体衰竭确诊报告已有数月,止痛药的药量一加再加,每到夜深人静,后颈撕裂般的剧痛总能把人折磨到浑身冷汗。他清楚自己撑不到高考结束,更撑不到远赴南方的约定。

      继续靠近沈寂,只会连累对方被家族持续打压,被世俗流言缠身。

      几番彻夜挣扎之后,林砚下定决心,亲手斩断这段情愫。

      开学前三天,他们在老地方,那条僻静窄巷最后一次碰面。

      那日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冷风钻进衣领,吹得人四肢发凉。林砚来得很晚,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被病痛折磨无法安睡。

      沈寂一看见他苍白的模样,心头当即一紧,下意识就要释放松木信息素安抚。

      可少年猛地后退一步,硬生生避开了他气息的包裹,神情疏离又冷淡。

      “不必再对我释放信息素了。”林砚垂着眼,刻意压住颤抖的声线,硬生生挤出冷漠,“往后我们不必再私下见面,也不要再传纸条,保持普通同学的距离就够了。”

      沈寂当场愣住,满心欢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透。

      “为什么?”他眉头紧锁,满心不解与委屈,“我们明明说好,熬过高三就一起南下,你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林砚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皮肉,把喉咙里的哽咽强行咽回去。他只能继续扮演薄情的角色,唯有这样,才能让沈寂慢慢放下执念,不必再为自己与家族对抗。

      “人总是会变的。”少年抬眼,刻意避开那双炙热的眼眸,语气轻飘飘不带一丝温度,“我认真想过了,南下漂泊太过虚无,我只想留在本地安稳读书,不再牵扯多余的私情耽误前程。”

      “你的家世太惹眼,继续来往只会惹来闲话,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两个人的心。

      他不敢表露半分痛苦,不敢泄露半分不舍,只能用冷漠筑起高墙,把最心爱的人隔绝在外。连后颈不受控溢出的白茶气息,都被他强行死死封锁,不留一丝脆弱。

      沈寂被这番话刺得心口发闷,年少骄傲的性子被狠狠挫伤。

      他只看见少年突如其来的变心,只听见轻飘飘的背弃,全然不知道,眼前人正独自承受绝症的煎熬,每一句绝情的话语,都是含泪逼迫自己说出口的谎言。

      “所以,从前所有约定,都不作数了?”沈寂的声音沉了下来,戾气一点点涌上眼底。

      林砚闭了闭眼,狠心点头:“不作数了。以后各自安心备考,互不打扰。”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转身快步走进巷尾,没有半分回头。

      秋风卷起枯叶,铺满空荡荡的小巷。

      沈寂独自站在冷风里,满腔欢喜尽数化作愤懑与心寒。他当真信了这番说辞,认定林砚贪图安稳,轻易背弃了梧桐树下许下的诺言。

      猜忌与怨恨,就是从这一天生根发芽。

      后来教室里的刻意回避,消息石沉大海,再加上矫正书院里看守不断编造的流言,层层叠加,让恨意越积越深。

      他在冰冷囚笼里咬牙切齿地怨了三年,怨恋人薄情寡义,丢下承诺独自抽身。

      直到逃出高墙,寻回故土,看见一方冰冷墓碑,看见一沓封存在木盒里的遗书,才幡然醒悟。

      哪里是变心背弃,分明是少年独自扛下所有绝境,宁可背负负心人的骂名,也要斩断牵绊,护他一身周全。

      一句违心的再见,隔开生死两世。

      一段刻意制造的决裂,困住生者半生。

      沈寂缓缓回过神,窗外秋风簌簌作响,一如当年那条窄巷里的冷风。

      他抬手抚上胸口,心口闷闷地发疼。

      年少的自己太过执拗,太容易被表象蒙蔽。倘若那时他能再多坚持几分,再多追问几句,或许就能看破少年伪装出来的冷漠,就能一同分担病痛,不至于走到天人永隔的结局。

      可命运层层封死了所有沟通的渠道。书信被扣,音讯隔绝,误会越埋越深,再也没有解开的机会。

      暮色如期笼罩海面,空气里寒意渐浓。

      沈寂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挪到海岸礁石。游人早已散尽,整片沙滩安安静静,只剩下海潮往复起落。

      他慢慢落座,指尖颤抖着取出香氛,喷出一缕清冷的白茶香气。紧接着,他缓缓揭下后颈的阻隔贴。

      奄奄一息的松木气息在秋风里散开,无力地环绕着那一缕虚幻的茶香。

      “我终于明白,那年深秋巷口的冷淡,从来都不是你的本意。”
      “你把所有苦楚藏在心底,用绝情筑起围墙,逼着我放下过往,安心往前走。”

      “你赌上自己的名声,赌上仅剩的性命,只为斩断牵绊,保全我的余生。”

      “我却抱着误解,满心怨怼在高墙里熬了整整三年。等到真相大白,阴阳早已相隔万里,再也没有道歉和解的机会。”

      海风浩荡,无人回应。

      数十年日复一日的静坐,一遍遍复盘这段往事,愧疚早已沉淀成绵长绵长的思念。

      他挣脱了沈家的管束,挣脱了书院的铁笼,挣脱了世间所有看得见的桎梏,唯独走不出这场被谎言铸成的别离。

      心甘情愿把自己锁在回忆这座心牢里,一年年看花开花落,一次次往返南北荒坡。

      旁人日复一日的生活是奔赴新生,他日复一日的生活,是一遍一遍重温遗憾。

      落日彻底沉入海底,天地沉入灰蓝色的夜幕。

      沈寂慢慢收回气息,重新贴紧阻隔贴,将所有情绪尽数封存在腺体深处。

      撑着木杖慢慢走回老街,昏黄路灯把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顺着门窗飘出,人间处处皆是团圆。

      唯有他的小屋,清冷孤寂,只盛满一屋旧物与半生执念。

      坐在书桌前,他拿起钢笔,在信纸上缓缓落笔。

      【秋风又起,枯叶满巷,我总会想起高三开学前的那场别离。你伪装冷漠,斩断所有羁绊,独自走向寒冬绝境。】
      【高墙锁住我的人,误会锁住我的心。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只剩一抔黄土,半生悔恨。】

      墨迹风干,信纸被细心折叠,妥善收进抽屉,等着冬日北上之时,埋进墓碑前的泥土。

      长夜漫漫,海潮彻夜轰鸣。

      秋意越来越深,距离凛冬越来越近。又一场北上踏雪的旅途,已经在静静等候着他。

      外界岁岁翻新,人事更迭不休。
      唯有他停留在那年深秋的窄巷里,停留在那场来不及解释的决裂之中,终身不肯向前迈出一步。

      松声萧瑟,暮色沉沉。
      一人生前独自赴死,一人生后自囚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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