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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春夏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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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替,海边小城迅速褪去春日的绵软,一下子坠入盛夏。
白日烈日高悬,灼人的热浪裹着海水湿气铺满整条老街。只有等到夕阳西垂,海风徐徐上岸,燥热才会慢慢消散。一到傍晚,海岸边就挤满纳凉的游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把整片海域衬得烟火沸腾。
书店白日几乎没有客人。玻璃窗被晒得发烫,屋内闷沉沉的。沈寂把木窗全部敞开,任由穿堂风来回流通,自己半靠在藤椅上,摇着一把老旧蒲扇,打发漫长午后。
蒲扇是几十年前买下的,木柄被掌心摩挲得光滑发亮。每一次轻轻摇动,都会带来一阵微弱凉风,也会摇出一帧帧褪色的旧时光。
少年时代的盛夏,比现在还要热烈。
高二期末考试结束,迎来短暂的暑假。沈寂被父亲严加看管,根本没有外出游玩的自由,整日被锁在家中温习功课,压抑又苦闷。唯一的慰藉,就是偶尔能借着购买教辅资料的机会,偷偷和林砚在旧书摊碰面。
老书摊躲在老城窄巷深处,人烟稀少,最适合两个少年悄悄相会。
林砚怕热,一到盛夏就容易体虚乏力,后颈的腺体在高温下总是躁动不安,脸色时常泛出病态的苍白。每次赴约,他都要随身揣着一小瓶降温药剂,勉强压住腺体的疼痛。
每次碰面,沈寂都会早早等候在巷口。看见单薄的少年缓步走来,他便不动声色地迎上去,将自身的松木信息素缓缓放出一层,稳稳护住对方脆弱的腺体。
两股气息悄然相融,燥热带来的烦躁与刺痛,总能顷刻间平复大半。
“家里看得太紧,我只能出来半个时辰。”林砚靠着斑驳砖墙喘息,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白茶气息微弱又不安,“真羡慕你,哪怕被管束,至少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沈寂心里一阵发酸,默默替他拭去额角汗珠。
那时候他们尚且不清楚病情会恶化得如此迅速,只当是先天体弱,好好休养便能稳住。两个人挤在旧书摊的角落,翻捡泛黄的散文与小说,低声规划暑假结束后的高三生活。
“再熬一年高考,一切就能解脱。”沈寂压低声音,目光坚定,“等到考完最后一门,我们立刻动身南下,再也不回这座令人窒息的北方小城。”
林砚轻轻点头,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
短暂的碰面总是转瞬即逝。半个时辰一到,少年只能依依不舍转身离开,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家中,默默忍受腺体一阵阵撕裂般的隐痛。
沈寂站在巷口目送他走远,满心都是无力。他护得住短短几十分钟的安稳,却护不住少年往后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蒲扇停在半空。
窗外蝉鸣聒噪,热浪滚滚,眼前热闹喧嚣的盛夏,再也没有窄巷书摊,没有偷偷赴约的少年。
他缓缓叹了口气,拿起桌角的玻璃罐。罐子里的北国残水沉静澄澈,与窗外热烈盛夏形成鲜明对照。一南一北,一热一寒,正是两个人一生无法重合的际遇。
他活在了岁岁盛夏,林砚永远定格在了凛冬。
傍晚暑气消退,游人陆续涌向海岸。
沈寂收好纸笔,拿起木杖缓步出门。海边人头攒动,年轻男女相拥漫步,少年们追逐浪花,到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他避开人群扎堆的沙滩,独自走向僻静的老礁石。这里游人稀少,还保留着数十年前原始的样貌,是当年两人约定看海的位置。
坐下之后,他习惯性取出香氛,轻轻一喷。
虚幻清冷的白茶香气混进温热的海风里,转瞬即逝。沈寂慢慢撕下阻隔贴,将体内仅剩的松木气息缓缓释放。
气息单薄无力,再也没有少年时期席卷四方的强势,只能徒劳地追逐那一缕幻影。
“又到盛夏了,阿砚。”
“海边游人如织,晚风清凉,和我们当年幻想的南国夏日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老城窄巷的秘密相会,再也没有半个时辰短暂的喘息。”
“你还没来得及逃离酷暑与病痛,就被寒冬永远留住了。”
浪潮一下下拍打礁石,轰鸣不息,没有人回应他的低语。
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自问自答,习惯了对着海风倾诉心事。旁人只看见他日复一日静坐礁石,觉得日子枯燥乏味,只有沈寂自己明白,每一次气息相拥,每一次独白追忆,都是在牢牢守住仅剩的羁绊。
外界的牢笼早就崩塌瓦解。沈家覆灭,矫正书院成为过往,世俗偏见再也无法束缚他半步。他拥有整片山海的自由,却主动将心门紧锁,一辈子困在十七岁的回忆里。
这不是自我折磨,是信守承诺。
少年耗尽性命斩断牵挂,只为保全他平安度日;那他便守住这片海,守住每一个春夏秋冬,绝不辜负那一场以命换来的余生。
夜色慢慢笼罩海面,海边游人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平静。
沈寂收好香氛,重新封闭腺体,撑着木杖踏上归途。老街灯火一盏盏亮起,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人间烟火团圆美满。
唯有巷尾小屋,灯火单薄,一室冷清。
回到屋内,他坐在书桌前,提笔续写书信。
【盛夏海风燥热,游人满岸。我又想起老城窄巷的旧书摊,想起我们偷偷碰面的半个时辰。那时我们满心期待逃离小城,奔赴南方的碧海。】
【我如愿抵达终点,唯独少了同行的人。】
字迹苍老平缓,没有痛哭,没有不甘,只剩下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然执念。
窗外海潮彻夜不休,晚风穿窗而过,吹动书页轻轻翻卷。
漫漫长夜再度开启,又是独自一人熬过整夜月色。
四季交替还在继续,盛夏过后便是秋凉,秋尽又逢寒冬。一年又一年轮回往复,他会一次次北上踏雪扫墓,一次次回到海边静坐黄昏。
心牢紧锁,往事绵长。
松声伴海潮,暮色锁余生。
只要肉身尚未凋零,这场跨越生死的守候,就不会有半分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