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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列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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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一路向北,气温断崖式下跌。
窗外常青的绿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枯褐色的原野,等到靠近故土,天地间已然铺满皑皑白雪。车窗玻璃凝上一层薄薄寒霜,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南方阴雨湿冷,北方寒风割骨。一暖一寒,正是他割裂半生的写照。
长途跋涉耗尽了体力,沈寂脸色苍白,腰腿的酸痛一阵阵袭来。可几十年的执念摆在眼前,无论身体如何衰败,他都不会失约。
下车之后还要徒步走上半个时辰的山路。大雪覆盖土路,每一步都要踩进深厚积雪里,冰冷雪粒钻进布鞋,冻得四肢发麻。他拄着木杖,一步一步缓慢向上挪动,漫天风雪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山野寂静得听不到半声鸟鸣。
终于抵达那一方孤坟。
青石墓碑静静伫立在荒坡中央,风雪一层层堆积在碑面。沈寂弯腰,伸出枯瘦的手掌,一点点拂落积雪,把石碑擦拭干净。青松与白茶的刻痕历经数十年风吹雪打,依旧清晰深刻。
他席地坐在雪地里,把热茶摆在碑前,拆开包装,把奶糖一颗颗整齐排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白雾,任由寒风落满满头白发。
四下万籁俱寂,刚好适合静下心来,重温那段同桌相伴的岁月。
初识是高一秋游山林偶遇,真正朝夕相守,是文理分班后的整整两年。
重新排座位那天,教室里人声嘈杂,桌椅挪动发出哐哐的声响。沈寂抱着书包刚坐下,身旁的空位就坐下来一个单薄身影。
抬眼一望,正是当初在山林里腺体剧痛的少年。
林砚看见他,耳尖微微一红,拘谨地低下头,轻轻将书本摆上桌。淡淡的白茶气息若有若无飘过来,和沈寂身上的松木气息轻轻呼应。仅仅一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绷紧身子,慌忙压住外泄的信息素,生怕被周围同学察觉异样。
从那天起,课桌就成了两个人隐秘的避风港。
高中课业繁重,晚自习常常要熬到深夜。教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埋首刷题,只有课桌之下,藏着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林砚体质畏寒,一到冬天手脚就会冻得冰凉。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他会悄悄把冰凉的指尖,轻轻碰到沈寂的手背。
沈寂总是一动不动,默默把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送过去,同时放缓呼吸,释放出温和的松木气息,一点点安抚Omega脆弱的腺体。
少年总是怯生生的,不敢做得太过明显,触碰一瞬就立刻收回手,低下头装作认真做题,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那些没法宣之于口的心意,全都写在小小的纸条上。
字迹清秀柔软,一笔一划落在薄纸上:
【下周周末,如果可以,我们去海边看一看晚霞好不好?】
【你的信息素很安稳,每次心烦的时候,靠近你,我就会平静下来。】
【我不奢求长久,只希望能够安安稳稳陪你读完高中。】
沈寂收到纸条,总会在背面写下答复,再趁着课间无人留意,悄悄推到对方手边。
那时候他还没有遭遇家族强硬的打压,对未来满怀期待。他一笔一划许下诺言,等到高考结束,就带着林砚离开这座压抑的小城,去往四季如春的南方,守一间小屋,日日相伴看潮起潮落。
少年捧着纸条反复读好几遍,小心翼翼折叠起来,装进贴身的口袋。
无数个晚自习,梧桐枝叶遮住窗户,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两人并肩坐着,不用多说一句话,两股相互契合的气息悄然缠绕,足以抵挡所有疲惫与不安。
沈寂还记得一个深冬的夜晚,寒潮突袭,教室暖气不足。林砚腺体骤然应激发作,浑身轻轻发抖,脸色惨白,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呻吟。
周围同学埋头学习,没有人发现他的窘迫。
沈寂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向他靠拢,宽大的校服下摆悄悄盖住两人的膝盖。他缓缓放出气息,层层包裹住身旁的少年,将所有躁动不安尽数抚平。
整整半节课,林砚靠在他的臂膀一侧,靠着这一缕松木气息熬过剧痛。等到疼痛慢慢消退,少年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小声说了一句:“幸好有你。”
短短五个字,让沈寂心底一片发软。
那两年,他们互相支撑,彼此救赎。
沈寂被父亲严加管束,动辄争吵冷战,满心戾气无处排解,只有坐在林砚身边,紧绷的心才能慢慢松弛下来;林砚早早查出腺体先天衰竭,整日活在病痛与恐慌之中,唯一的慰藉,就是身旁这道安稳的松木屏障。
他们是彼此黑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只可惜这份安稳太过短暂。
高二下学期,沈父察觉到两人过分亲密,开始横加阻拦,一次次约谈班主任,处处限制沈寂的自由。隔阂刚刚萌芽,林砚的体检报告又送到手中,绝症如同一块巨石,瞬间砸碎了所有美好的约定。
少年开始刻意疏远。
不再传递纸条,不再借着取暖触碰他的指尖,刻意避开所有独处的机会,硬生生把炙热的爱意强行冰封在心底。
沈寂只看见他的冷漠,满心委屈与不甘,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再后来,信件被扣,谣言四起,他被强行送进深山矫正书院,两个人就此彻底断了所有联络。
他在高墙之内恨意丛生,认定是林砚背弃誓言、狠心离场。
直到冲破牢笼,才知晓全部真相。
少年不是变心,是独自扛下了绝症与别离,宁愿背负负心人的骂名,也要斩断牵绊,保住他不受牵连,拥有自由坦荡的余生。
回忆走到终点,风雪还在簌簌飘落。
沈寂抬手,轻轻摩挲冰凉的石碑,喉头微微发紧。
“两年同桌,一屋朝夕,一沓纸条,一腔欢喜。”
“我们把所有温柔都留在了课桌之间,却没能走到约定好的海边。”
“你独自吞下病痛,独自关上心门,独自死在大雪漫天的寒冬里。而我被困在囚笼里,抱着误解恨了你整整三年。”
“等到一切真相大白,阴阳两隔,再没有和解的机会。”
他埋下头,将那一沓写满南国风景的信纸,小心翼翼埋进碑前冻土。
“我把海边的春秋写给你,把数十年的岁月讲给风雪听。”
“当初在课桌下没能紧紧握住你的手,往后余生,我只能一次次来到这片荒山,对着石碑重温旧梦。”
寒风呼啸而过,松涛阵阵回响。
年少课桌相依,中年风雪孤坟。
一场双向奔赴的爱恋,最终只剩下生者日复一日的怀念。
天色慢慢暗沉,山野气温越来越低。沈寂在墓碑前坐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四肢冻得僵硬麻木,才依依不舍地缓缓起身。
离开之前,他短暂撕下阻隔贴。
奄奄一息的松木气息漫入风雪,徒劳地寻觅着早已消散数十年的白茶香气。
“又要告别了,阿砚。”
“等熬过这个寒冬,等到春暖花开,我再继续守着海边的礁石,等着暮色降临。”
“你用生命给我铺好了前路,我便一步不偏,走完你期盼的一生。”
重新贴好阻隔贴,把所有思念尽数锁回心底。
沈寂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下荒山。身后墓碑隐没在漫天风雪里,十七岁的少年,永远长眠在这片寒冬冻土。
列车再度南下,一路告别白雪,重返温暖潮湿的海滨小城。
一南一北来回奔波,耗尽了他仅存的精力。走进小屋,他直接瘫坐在藤椅上,久久难以动弹。
书桌上空荡荡的,没有传情的纸条,没有并肩刷题的少年,只有一屋子陈旧遗物,陪着他度过漫漫长夜。
回忆越是鲜活,现实就越是冷清。
年少短暂两年欢喜,换来余生数十年孤身囚禁。
这场心造的牢笼,他还要一年一年安静守下去,直到生命走到尽头。
窗外暮色缓缓铺满海面,潮声依旧,松声依旧,唯独再也没有那个可以相互依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