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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南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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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的初冬没有飞雪,只有连绵不绝的冷雨。
细密的雨丝连着下了数日,灰蒙蒙的雨雾裹住整条老街,青石路面终日浸着湿冷的水汽。海风混着雨水钻进门窗缝隙,屋子里阴冷潮湿,沈寂腰腿的旧伤骤然加剧,每一次起身都要咬紧牙关,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书店没有来客,木门紧闭,屋内只剩下雨滴敲打瓦檐的单调声响。
他裹上厚实的棉衫,蜷缩在藤椅上,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钝重的酸痛。无事可做的时候,人就容易陷入长久的回想。这些年他刻意不去频繁触碰年少旧事,害怕一时控制不住情绪,打破长久维持的平静。可病痛消磨意志,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与林砚的初识,远早于高三教室的朝夕相伴。
那是高一开学的秋日,学校组织新生进山秋游。山路崎岖陡峭,人群熙熙攘攘,年少气盛的沈寂嫌周遭吵闹,独自脱离队伍,顺着僻静的小路往山林深处走。
彼时他还是锋芒毕露的少年Alpha,出身优渥,性情桀骜,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家里的管束日益严苛,他满心烦闷,只想找一处安静地方躲开所有人。
转过一片灌木丛,他看见了蹲在树下的少年。
林砚身形单薄,脸色苍白,捂着后颈,额头上布满冷汗,显然是腺体突然产生了应激疼痛。他是先天体弱的Omega,稍微受凉或是情绪紧张,腺体就会隐隐作痛。周围没有同伴,他独自咬着牙忍耐,不愿意把狼狈的模样展露在旁人面前。
白茶淡淡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微弱又破碎,裹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沈寂原本打算径直路过,可那一缕脆弱的香气,莫名拉住了他的脚步。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沉默地站到少年身前,替他挡住山间凛冽的冷风。自身不自觉漫出的松木信息素温和沉稳,一层一层铺开,稳稳护住对方躁动不安的腺体。
本能的契合,在相遇的第一眼就已经注定。
林砚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沉冷锐利的眼眸,耳根瞬间涨得通红。他窘迫地收拢气息,低声道谢:“谢谢你。”
“没事。”沈寂话少,语气淡漠,“你的腺体很不稳定,少吹冷风。”
短短两句对话,便是他们故事的开端。
那天余下的路程,两人一路结伴同行。一路无话,可两股气息始终若有若无地彼此呼应。沈寂刻意放缓脚步,迁就对方虚弱的体力;林砚也慢慢放下拘谨,偶尔会抬头,悄悄打量身旁高大挺拔的少年。
秋游结束返校,两人分在了不同的班级,短暂的交集仿佛就此落幕。
沈寂本以为这只是一次萍水相逢,往后不会再有瓜葛。直到文理分班,重新调整教室座位,他一抬头,又看见了那张白净温润的脸。
命运兜兜转转,硬是把彼此安排到了同桌。
自此,梧桐树下,课桌之间,就藏起了一整个青春的隐秘心动。
思绪走到这里,沈寂缓缓闭上双眼,心口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
仅仅是初见的一段缘分,就注定了两个人一生的牵绊。万里无一的腺体契合,是上天馈赠的宿命良缘,最后却被世俗、家庭、病痛生生碾成悲剧。
如果当初没有分班重逢,是不是两个人就能各自安好,互不拖累?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愿意。
纵然结局是天人永隔,可那两年课桌相依的时光,是他灰暗少年岁月里唯一的光。若是从未相遇,他漫长的一生,只会只剩下冰冷的牢笼与无边荒芜,连一段值得反复怀念的回忆都无从拥有。
雨势渐渐小了些,天光依旧阴沉。
沈寂撑着木杖站起身,慢慢走到木盒跟前,轻轻掀开盒盖。塑封保存的二十封遗书整齐叠放,纸页被精心保护得完好无损。他指尖轻轻拂过信纸边缘,每一道褶皱,都是少年在病痛长夜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林砚在遗书里很少提起初识的过往,只反复叮嘱他放下过往,奔赴南方好好生活。
少年把所有柔情都藏在了日常相处里,把所有苦楚都独自咽进腹中,直到离世,都不愿意让他背负太重的愧疚。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满身戾气,处处和家里对着干。”沈寂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融进雨声,“是你一点点磨平我的尖锐,让我学会安静度日,学会期待安稳的未来。”
“我所有对平淡烟火的向往,全都是你带给我的。”
临近年末,北方早已大雪封山。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踏上北上扫墓的路途。身体大不如从前,长途列车的颠簸足以耗尽他大半体力,可几十年立下的约定,一次都不能缺席。
每一年凛冬,他都要亲自去到墓碑前,陪着少年坐一整个下午。
收拾行李时,他照旧装好奶糖、清茶,还有一沓刚刚写完的信纸。南国一整个秋冬的风景,一字一句记录在册,待到了荒坡,便埋进碑前的泥土之下。
临行前一晚,雨停了,夜空透出寥寥几颗寒星。
沈寂照常走到海边礁石。夜里海风刺骨,潮水翻涌不休。
他喷了一点白茶香氛,卸下后颈的阻隔贴。微弱的松木气息缓缓散开,徒劳地追逐那一缕转瞬即逝的香气。
“还记得进山秋游那天吗?”
“冷风刺骨,你独自蹲在树下强忍疼痛,是我先走到你的身边护住了你。”
“这辈子,我护住你的次数太少太少。年少无能为力,中年阴阳相隔,到最后,只能隔着一抔黄土,一遍遍回想初见的瞬间。”
海浪层层拍向礁石,淹没了老人细碎的呢喃。
美梦只存在于回忆之中,现实永远只剩孤身一人。
当初那场山林偶遇,开启了一段双向救赎的爱恋;如今只剩一个垂暮老者,在日复一日的怀念里反复重温初见。
晚风渐冷,信息素一点点散尽,天地重归空寂。
沈寂贴回阻隔贴,缓缓起身踏上归途。
小屋孤灯摇曳,往后几日,他将要跨越南北温差,从四季常青的南国,奔赴漫天风雪的北国荒坡。
重逢只在回忆里,相见只能在墓碑前。
心牢紧锁,往事绵长,余生的孤独,还要一步一步慢慢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