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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时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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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晃,便是五年。
海滨小城几乎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老街依旧青瓦连绵,海潮依旧朝来暮退,黄昏的暮色依旧准时铺满整片海面。变的只是往来的行人,一批少年长大远行,又一批少年接踵而至,唯有沈寂,始终停留在原地,作息、习惯、心境,都凝固在了十七岁那场大雪之后。
书店早就被他盘了下来,不再是给别人打工,成了只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客源依旧稀疏,大半日子里,整间屋子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旁人只看见他岁月安稳,独居清净,性情温和,不少热心邻里陆续给他介绍伴侣,有Beta姑娘,也有性情温顺的Omega。每次有人提起终身大事,沈寂都只是温和摇头,婉言谢绝,语气客气,态度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次数多了,街坊们也就慢慢不再提及,只暗自感慨这个异乡青年太过寡情清心,一生只想与书籍为伴。
没有人知道,他心底早就被人填满,再也腾不出一丝空隙容纳旁人。
百分百契合的腺体一旦认定一人,便是终身锁死,何况那人早已化作一捧冻土下的尘土。后颈的松木气息只为一缕白茶而躁动,其余任何人,都激不起他半分本能的波澜。
正午阳光和煦,沈寂擦拭书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本老旧的禁闭纪实。
书页刚一翻开,尘封五年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猛地将他拽回那座深山囚笼。
那是他被困在矫正书院最后的半年。
如今再回头回望,炼狱里的体罚、禁闭、信息素压制,□□上的伤痛早已淡去,唯独心底那股被刻意捏造出来的背叛感,依旧清晰刺骨。
他记得那一年,看守摸清了他所有软肋,总在他熬过禁闭、精神最脆弱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抛出零碎消息。
“那个叫林砚的Omega早就转学离开,一点留恋都没有。”
“前阵子有人亲眼看见他收拾行李去往外地,看样子早就把年少的约定抛在脑后了。”
“人家身体本就孱弱,怎么可能苦等一个身陷囚笼的人?及时抽身才是聪明人。”
起初他拼死抗拒这些流言,一封封地写信,一封封地托付外出采购的看守帮忙投递。
可所有信件全部石沉大海,连一丝回音都等不到。
高墙隔绝山海,书信尽数被扣押,两个人被人为隔成两个世界。
他在黑暗里日复一日地等待落空,希望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最后满腔爱意被日复一日的猜忌啃噬干净,只剩下蚀骨的怨怼。
无数个被信息素反噬折磨的深夜,他蜷缩在冰冷的铁笼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林砚先背弃诺言,是他主动斩断所有牵绊。
恨意支撑着他熬过铁链、熬过禁食、熬过无尽无光的禁闭室。
他憋着一口气拼命策划逃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当面质问那个薄情的少年。
可等到满身伤痕冲破牢笼,奔赴故土,等来的却是冰冷的死讯与一沓泣血的遗书。
当年旁人随口编织的谎言,他耿耿于怀怨恨了三年;
而少年拼着性命写下的苦衷,他迟到数年才慢慢读懂。
沈寂轻轻合上书本,心口漫开一阵绵长的酸涩。
倘若当年有一条畅通的音讯,倘若看守没有刻意封锁消息,倘若沈父没有一意孤行把他关进深山。
只要一句话,一行字,一缕微弱的气息传递过去,两个人都不必走到天人永隔这一步。
可惜命运层层叠叠关上了所有出口,不给他们半分转圜的余地。
傍晚潮起,他照常提着一壶清茶走到礁石落座。
海风拂过鬓角,五年岁月在他眉眼间沉淀出淡淡的沧桑,年少锋利的棱角彻底磨平,只剩下沉静如水的孤寂。
他取出那瓶白茶香氛,瓶子早已反复用完数次,每一次空瓶,他都会托调香师重新复刻。
气味永远只能做到形似,永远复刻不出林砚独有的柔软与执拗,可这已经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点念想。
轻轻一喷,淡凉如雪的白茶香气融进海风。
沈寂缓缓摘下阻隔贴,凛冽绵长的松木信息素缓缓铺开,稳稳将这一缕虚妄的香气包裹缠绕。
两股气息相拥的短短片刻,是他日复一日枯燥生活里唯一的圆满。
“五年了,阿砚。”
他望着翻涌不息的碧海,声音轻得融进风声。
“我守在我们约定好的海边,日子平静安稳,没有纷争,没有枷锁,再也没有人能够困住我。”
“我活成了你期盼的样子。”
只是这份圆满,永远只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过往他总沉溺在悔恨里,一遍遍复盘所有遗憾,一遍遍设想重来的可能。
如今五年光阴缓缓淌过,浓烈的痛苦慢慢沉淀下来,不再夜夜痛哭,不再被愧疚折磨到彻夜难眠。
他终于学会平静接受既定的结局。
离别无解,误会难消,生死不可逆转,少年不会再踏着梧桐落叶回到高三教室。
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条少年用命换来的人生路,一年一年,安稳走下去。
暮色一点点吞噬海面,天地慢慢沉入灰蓝的昏暗,这也是全书名字里,无尽暮色的由来。
少年死于寒冬落雪,幸存者困于终身暮色。
等到夜色渐浓,海上起了薄薄雾气,沈寂才缓缓收回信息素,重新把腺体掩藏妥当。
起身往老街走时,路过一对牵手同行的少年伴侣。
年轻Alpha的松木气息和身旁Omega的花香紧紧缠绕,满眼都是少年人热烈坦荡的欢喜。
沈寂下意识放慢脚步,侧身避让,目光短暂停顿一瞬,便轻轻移开。
没有嫉妒,只有一声无声的叹息。
世间千千万万对腺体契合的爱人,都可以光明正大相守,唯独他们,爱得隐秘,离得仓促,死得孤单,余生只剩无尽空念。
回到小屋,木盒静静摆在窗台。
二十封遗书被妥善塑封起来,防止岁月磨损纸页。玻璃罐里的北方雪水历经数年,依旧澄澈,静静见证一屋孤寂。
沈寂坐在桌前,铺开白纸,慢慢提笔。
不再写满腔悔恨,不再写撕心裂肺的思念。
只是平平淡淡地记录四季更迭,记录海边潮起潮落,记录老街花开叶落,把南方岁岁春光,一字一句写下来。
他想把这里所有的风景,慢慢写给长眠北方的少年。
纸页落下第一行字迹,笔墨沉静温柔。
【又是一载春夏,南国花开如常,海潮岁岁不息。我一切安好,唯独岁岁少一人并肩。】
窗外晚风穿巷,松声遥遥回响。
人间烟火年年热闹,小屋长夜年年冷清。
岁月还在漫长延续,往后还有第二个五年,第三个五年,直到青丝染满白霜,直到躯体归于尘土。
他会日复一日守着这片海,日复一日坐在礁石之上,日复一日复刻两股气息短暂相拥的瞬间。
这不是无意义的重复消磨。
这是独属于幸存者漫长又虔诚的守候。
林砚留在了十七岁的冬天,永远停在了最好的年华。
而沈寂,要用整整一辈子的时光,慢慢奔赴少年没能走完的余生。
春去秋来,松声不止,暮色永存。
一生等候,一生落空,一生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