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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岁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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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是最无声的消磨。
它磨平戾气,冲淡恩怨,抚平躁动,唯独刻在骨血里的思念,只会随着时间沉淀得愈发深重,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送走沈振邦之后,沈寂的世界彻底归于死寂的安稳。
再也没有家人的牵绊,没有世俗的逼迫,没有过往的恩怨纠葛。困住他前半生的所有牢笼尽数崩塌,他成了真正意义上、无牵无挂、自由肆意的人。
可自由越彻底,空旷就越刺骨。
从前尚有恨意支撑他熬过黑暗,尚有执念推着他往前走。如今爱恨皆空,恩怨散尽,余下的岁岁年年,只剩下无休止、无尽头的孤独。
南方的四季轮回变得愈发单调相似。
春有繁花遍野,夏有晚风潮汐,秋有清月落海,冬有暖阳和风。年年岁岁景致相同,岁岁年年无人共赏。
沈寂依旧守着老街的小书店,守着海边的礁石,守着一屋遗物,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单人怀念。
日子过得缓慢、平和、一成不变。
他不再频繁崩溃,不再深夜痛哭,不再被汹涌的悲痛裹挟失控。外人见他,永远是温和、安静、待人有礼的模样,甚至会觉得他早已走出过往,彻底归于平淡安稳。
只有深夜独处时,他才清楚知晓。
从来没有走出。
只是那场十七岁的大雪,落进了他的余生,冻住了他所有的热烈与鲜活,从此人间风月皆平淡,唯独念他岁岁癫狂。
入冬的南方依旧温暖,没有落雪,没有严寒。
临近年末,小城迎来了一场温柔的冬雨。细雨连绵数日,淅淅沥沥落在屋檐、海面、老街青石板上,潮湿的雾气笼罩整座城市,温柔又寡淡。
雨天书店客人稀少,整日安安静静。
沈寂搬了藤椅坐在窗边,听着雨声翻书。窗台的花草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绿,玻璃罐里残存的北方雪水静静沉淀,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白日黄昏。
翻到一本老旧的青春散文,书页泛黄,字句温柔。
里面有一段话,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有些离别不是一时离散,是余生所有春夏秋冬,再也等不到故人归来。有些人只陪你走过一程,却耗尽了你余生所有的心动与温柔。”
指尖抚过冰凉的纸页,心口漫开绵长又迟钝的疼。
林砚就是这样。
只陪他走过短短两年青春,短暂的相遇,隐秘的爱恋,破碎的别离,却彻底定格了他的一生。
往后他遇见再多温柔烟火,看过再多人间圆满,心底那片位置,永远是空的,永远只属于那个长眠于北方寒冬的白茶少年。
雨停的傍晚,天际透出淡粉的晚霞,层层暮色铺满海面,温柔缱绻。
沈寂如常去往海边。
雨后的海风清新湿润,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浪潮温柔起落,拍打着礁石,岁岁不变。
他坐在熟悉的位置,取下后颈的阻隔贴。
久违的、完整的松木信息素缓缓漫开,温柔辽阔,铺向整片海域。
他已经很少再刻意释放气息,可每到年末,每到林砚离世的那个月份,他总会固执地重复这件事。
哪怕无人承接,无人共鸣,无人回应。
哪怕天地空旷,山海无声,只剩他一人的宿命孤响。
这是他独有的、无人知晓的跨年仪式。
用独属于自己的命定气息,祭奠他长眠岁岁的少年。
晚风浩荡,松声簌簌,孤冷的气息在空气里徒劳搜寻,千百次落空,千百次执着。
沈寂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得近乎呢喃,漫散在风里。
“又一年过去了,阿砚。”
“我又好好活过了一年。”
“没有颓废,没有沉沦,安稳度日,岁岁如常。”
“我做到了你所有的期盼。”
“只是岁岁如常里,从来没有你。”
岁岁平安是你所求,岁岁孤独是我余生。
这是他们之间,最公平、也最残忍的结局。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包裹山海,远处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温柔人间。
无数家庭灯火团圆,无数少年岁岁相伴,无数信息素温柔纠缠。
世间圆满千万种,唯独不赐他一种。
夜深微凉,沈寂缓缓收回气息,重新贴好阻隔贴,将所有汹涌的思念与本能,尽数锁回腺体深处。
他低头看向掌心,恍惚间又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夜。
教室熄灯,走廊安静,晚风穿过梧桐枝桠,少年偷偷牵住他的手,指尖微凉,气息清淡,怯生生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以后我们年年岁岁都在一起。
年少诺言最轻,也最真。
少年倾尽余生奔赴诺言,最后只换来一场生死相隔。
跨年当夜,小城烟火四起。
漫天星火划破漆黑夜空,绚烂璀璨,照亮无边海域,照亮寂静老街,照亮礁石上独坐的单薄人影。
满城喧嚣,满目繁华,满世团圆。
沈寂静静坐着,看着一场又一场烟火盛放、坠落、消散。
像极了他们短暂盛放、骤然落幕、彻底消散的青春。
烟火落尽,人声散去,山海重归寂静。
他起身,缓步走回小屋,独自一人,跨过岁岁新年。
又是一年无你,又是一年空度。
新年过后,春日重启。
又是一轮新的春夏秋冬,又是一场漫长孤寂的余生跋涉。
沈寂的生活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日出而作,日暮而归,看书,看海,看花开花落,看潮起潮平。
偶尔会有熟客询问他的年岁,询问他为何一直孤身一人,询问他为何永远温和淡漠、不见欢喜。
他从不解释,只是淡淡一笑,轻声带过。
无人知晓他的故事,无人知晓他的十七岁大雪,无人知晓他那对百分百契合、却终身无标的宿命爱人。
世人只当他生性寡淡,不喜情爱,偏爱独处。
唯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不喜,是深爱过一场,耗尽毕生心动,此后山河万物,皆不及一人。
春日正午,阳光温柔炽烈,透过窗棂落在木盒之上。
二十封遗书静静陈列,纸页泛黄,字迹温柔,承载着少年最后的温柔与成全。
沈寂轻轻打开木盒,指尖逐一抚过每一张信纸。
多年摩挲,纸页早已柔软发旧,字迹却依旧清晰如初。
他轻声逐字默念林砚最后的遗言:
【忘了十七岁的林砚,忘了纸条,忘了约定,忘了所有的春天与暮色。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去南方,去看海,岁岁平安,岁岁无忧。此生无缘,唯愿君安。】
念完最后一字,他缓缓垂眸,眼底是沉淀数年、温柔又绝望的执念。
“我做不到忘了你。”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做不到。”
“我可以岁岁平安,可以岁岁无忧。”
“可我永远,岁岁念你。”
阳光正好,春风温柔,人间皆暖。
唯独他心底的雪,终年不化。
唯独他心底的人,永世不归。
松声不息,暮色长存。
一人生死,终身执念。